女宠-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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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书用托盘端了碗参汤进来,放到安玥手边,边整理桌案上批阅好的奏折边笑道:“殿下已着刑部放人,太傅大人不必担忧。”
“如此便好。”谢芳尘转忧为喜,安玥掀开碗盖,拿汤匙舀了一勺含进嘴里,眉头顿时皱成个川字,将碗盖合上,汤匙往托盘里一丢,吩咐道:“一股子苦味,倒掉罢。”
“这可使不得……”侍书连忙抬手按住碗盖,生怕他一时性子上来抬手就给扔出去,又解释道:“殿下身子畏寒,听闻燕城边陲山林里出的红参最是能驱寒保暖,去岁燕城太守入京述职时便跟她提了提,耗时大半年,这才进贡来三支,想是极为难得,若是倒掉那便可惜了,殿下还是将就下吧。”
年幼不懂事,冬天见御花园的湖水结了冰,便甩掉宫侍随从偷偷爬下去玩,然那冰只有表面微薄一层,甫一踩上去便碎裂开来,幸亏巡逻的禁卫军发现及时,否则小命便要不保,即便如此,手脚却是留下了畏寒之症,每每冬日来临,寒意便往骨子里钻,殿内生再多火盆亦是无用,安玥轻叹了口气,将碗盖取下放置一旁,端起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侍书连忙将旁边蜜饯端来,他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半晌才摆摆手。
侍书将空碗放回托盘上,端着退出了殿外,安玥靠上椅背,徐徐道:“刺客已被处死,本宫瞧着容容姑娘姿色过人,便安排她住进了群芳苑。”
“容容莫不是已被刺客杀死在玉浮宫……”谢芳尘诧异出声,安玥目光阴冷的扫过来,强硬道:“死掉的那个是欲行刺本宫的刺客,容容姑娘安然无恙。”
谢芳尘噤声,心下已是了然,必定是他见那刺客容貌倾城便想占为己有,又因对方身份尴尬,便借机指鹿为马,不但能逃脱行刺的死罪,还能有个有据可考的身份,虽说识得花娘容容之人不在少数,断不会有人敢不顾性命安危跳出来表示质疑。
只是,御史台那帮人恐怕又有文章可作了,谢芳尘轻笑道:“殿下就不怕御史台上书弹劾您□宫闱?”
安玥挑了挑眉,一脸无所畏惧的摸样:“本宫会怕?”
第4章
每日有太医来换药,又加之名贵补药轮番大补,如此过了月余时日,手伤已经基本痊愈,虽提不得重物,生活自理已经不成问题,但双脚因受夹棍之刑过重,至今无法下地走路。
已是深秋,早晚寒意甚浓,午时有阳光在头顶照耀,倒是冷热适宜,用过午膳,若琳将轮椅推到床边,一手揽住容卿后背,一手伸到膝盖下,微一用力便将她从床上抱起,放置到垫了厚实棉被的椅座中,再取过床上一条薄被搭在腿上,侧身转向椅后,手按在椅背两侧多出的横梁上,推着她去花园里散步。
容卿住的地方叫竹园,是隶属于群芳苑的一个独院,主屋后的空地里种植了一丛紫竹,白天透过窗棂朝外望去,能瞧见紫黑的茎秆跟葱绿的竹叶,夜晚风起时,枝叶随之飘摇,沙沙之声不绝于耳,就此枕着入梦,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出了竹园,便是条宽敞的小径,由方正的青石板铺就,两侧遍植桂树,正是花开时节,嫩黄的花朵挂满枝头,沁人心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一路往下走去,依次是梅园,兰园,菊园,尽头便是座诺大的花园,假山流水修葺其中,各色菊花争奇斗艳,完全没有半分秋季的萧索与悲凉。
床上躺的太久,便有些腻味了,若是天气晴好,便会叫若琳推着来花园里解闷,一连数天,倒也未遇上过旁人,今个刚进入凉亭,便见一青衫女子斜靠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古书,页面微微有些泛黄,容卿定睛一看,竟是讲述布阵行军的《九曲》。
若琳松开搭在轮椅上的手,走前一步,福了福身,见礼道:“奴婢见过阮大人。”
青衫女子点点头,视线转向容卿,又移到她身下的轮椅上,疑惑道:“这位是?”
“是竹园的容容姑娘,一月前方入宫。”若琳恭敬的回禀,容卿满脸堆笑,朝她拱了拱手,热络道:“在下容卿,花名容容,曾是千月阁的花娘,不知小姐该如何称呼?”
美人怀,英雄冢,阮青本是京中人士,当然晓得千月阁乃是达官贵女的销金窟,从那里出来的女子,自是可想而知,本不予理会,但见对方言语诚挚,便也不好冷落,于是放下手中书本,自石凳上站起身,拱手回礼道:“在下阮青,字思远。”
阮青,阮思远,新科状元娘子,落榜游街那日,容卿站在千月阁听涛轩的阳台上瞧见过,意气风发满面红光的模样,后来登科的士女们都授了官,却没再听到相关消息,竟是被安玥收作了女宠,她倒抽了口凉气,故作惊诧道:“竟是状元娘子阮大人,失敬失敬!”
“容容姑娘说笑了,在这群芳苑内,哪来的什么状元娘子。”阮青坐回石凳上,低垂下眼眸,苦笑道:“不论从前身份如何,现下并无多大区别,不过是个男子的禁脔罢了。”
“禁脔亦有得宠与不得宠之分,中间可谓天壤之别。”容卿颇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余光瞅见若琳身影,便觉此等言语不便再继续,眼珠快速转动几下,转头吩咐道:“眼看桂花花期便要结束,若想再见,只能等待明年,你去取只竹篮过来,我要摘些花瓣,晒干了存着,待脚伤痊愈后,用它酿几坛酒来喝。”
若琳低声应下,转身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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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姑娘竟会酿酒?”阮青惊讶出声,容卿笑着点了点头:“略懂一二,若是思远不嫌弃,回头酿好了送你一坛便是。”
“如此,那便翘首以待了。”阮青礼貌的道谢,又道:“阮某先前曾读过一些有关酿酒的典籍,上面隐有提及桂酒的酿法,似是得用初雪化成的水来作底,桂香方能全然浸出,不知容容姑娘是否亦用此法?”
“尽信书,不如无书,酿酒一事,贵在实践,典籍上记录的多半不可信。譬如初雪之水,古书上称之为无根之水,集天地灵气于一体,用它酿来的酒,不但桂香四溢,还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其实不然。屋瓦枝叶枯木,经历秋风的肆虐,灰尘铺面表面,待到冬日来临,雪花自空中飘落,与灰尘融合到一起,若是用其融化成水酿酒,酒液虽不至浑浊,却是无法达到至清至纯。”容卿摸着下巴,侃侃而谈半晌,最后抿唇神秘一笑:“最好的桂酒,得用陈年的雪水来酿,再封实坛口,深埋入背阴的树后,三五年后刨出,揭掉外面的油纸,只须闻上一闻,便能被那酒香熏的醉了过去。”
阮青听的目瞪口呆,眉头紧皱似是不解,容卿话语刚落,便急急询问道:“何谓陈年雪水?”
“入冬前预先挖个半人高的深坑,等到降雪后,用坛子装上满满一坛,埋入坑内,填严实土,待到来年八月桂花飘香时,将坛子从地里挖出来……”话未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容卿扭头看去,见一瑶琴侧抱的白衣女子缓缓走过来,身后跟着个头梳双环的侍女,到得凉亭前,那白衣女子停下脚步,微微蹙起了眉,她身后侍女立刻走前几步,盛气凌人道:“我家小姐要在此处抚琴,你们还不快些速速离去?”
阮青面色一变,合上书本便要起身,容卿一把按住她,转头看向那侍女,笑眯眯道:“你家小姐贵姓?”
那侍女被问的一怔,随即怒道:“哪里来的残废,竟连我家小姐是谁都不清楚。”
见状不妙,阮青连忙起身,拱手赔罪道:“容容她才刚入宫,又受了重伤,想来还不曾受过教习公公的训导,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云小姐多多包涵。”
白衣女子面色渐缓,容卿却突地冷笑一声,嘲弄道:“原来小姐姓云,瞧你手下这侍女的嚣张劲,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姓俞呢。”
俞乃国姓,阖宫上下也不过只平瑜女皇跟安玥帝卿两人而已,阮青在旁听的冷汗直冒,云小姐却未曾接话,依旧是一副清冷高傲的摸样,倒是那侍女被呛的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道:“你、你要莫要胡说……”
“哦?我怎地胡说了?”容卿奋力滚动轮椅木轮,绕着云小姐转了两圈,轻笑道:“生的倒是楚楚可怜,床底间再用些心思,得殿下宠爱也在情理之中,可再怎样,也不过是个雌伏在男子身下的女宠罢了,有辱家族门楣,更被天下女子取笑,可叹的是到了您这里,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并借此来欺压她人,脸皮之厚堪比城墙,在下自愧不如!”
云小姐身形晃了晃,脸色较从前更加苍白,病弱西子胜三分,难怪强势的四殿下会另眼相看,可惜她容卿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嘴角溢出抹冷笑,语言更加犀利刻薄:“莫不是以为穿件白衣便能冰清玉洁?我们千月阁的莲月公子平素亦爱着白衣,好似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其实京中的达官贵女心里都亮堂的很,不过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下贱小倌罢了,花些银子便能将他压在身下。高贵?那就是个笑话。咱们做人女宠的,便要有女宠的自觉,脚踏实地一些,小命方能活得长久,若是故作清高的踩在云端看人,早晚会跌的很惨。”
闷在屋子里养伤,若琳又不是个爱说话的主,太久没有与人交谈,一时忍不住便啰嗦起来,自言自语半晌,突然间便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容卿抬袖掩唇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你这副冷性情,实在无趣的紧,乌鸡里站只仙鹤,的确能吸引些目光,但遇上我这只凤凰,那便顿时黯然失色,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彻底失宠了。不过呢,我这个人性情最是和善,做不来那斩草除根落井下石的龌龊事,所以倒不必为小命担忧。当然了,若是殿下想要你的脑袋,那在下便无能为力了。”
“你倒是自信的很。”云小姐深呼几口气,这才冷冷吐出句话来。
容卿摸摸自己脸蛋,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得意笑道:“论姿色,在下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论口才,你自然望尘莫及;若说到闺房乐事,你这个世家出身的大小姐,又如何能与来自青楼的我相比?”
“噗……”云小姐一口鲜血喷出,身子软软的向前倒去,容卿连忙移动滚动椅轮后撤数步,拍着胸口说道:“哇,承受能力如此低下,更难听的话我还没来得及说呢,就吐血了,真真是娇弱哟。”
“小姐!”侍女惊呼,抢前一步将她身子扶住,然后半蹲下身双手一用力,将其横抱起来,转头瞪着容卿,恶狠狠道:“敢将我家小姐气晕,回头上禀殿下,你等着被处死吧!”
容卿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道:“我好怕怕哟~”
侍女气的跺脚,见自家小姐昏迷不醒,也顾不上同容卿纠缠,连忙抱着她转身离去,走到石径一半,瞧见提着竹篮迎面走来的若琳,喝住她,吩咐道:“云主子晕倒了,赶紧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
若琳为难的瞅了瞅凉亭,又抬眼瞧了下脸色乌黑的紫依,咬了咬嘴唇,将竹篮往地上一放,拔腿便往太医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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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青抬袖擦擦额上冷汗,叹气道:“你可知方才那位是谁?”
“自然晓得。”容卿无所畏惧的耸耸肩,“云家大小姐云岚,其母原是户部尚书,安平二十一年,因军粮掉包案被斩首,一众家人被流放岭南,两年前殿下派人单独将云岚接回,收入群芳苑作了自己的女宠。”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阮青抬眼打量了下四周,脑袋凑过来,低声道:“两年前这群芳苑里总共有十八位主子,云岚入住梅园后没几天,那十八位主子便不见了踪影,又因她酷爱花草,殿下便将那空下来的十八个园子全部推倒,建了这个花园,其荣宠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再辉煌,那也是过去。”容卿笑笑,丝毫不以为意。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般得罪云岚,只怕要遭殃,为免殃及池鱼,还是早些离去为妙,毕竟与她初初相识,谈不上患难与共,也便算不得有违原则,于是阮青站起身,朝容卿拱手道:“在下出来时并未知会侍女鸿雁,为免她四处找寻,阮某先告辞了,咱们改日再叙。”
“好。”容卿点点头,阮青抄起石桌上那本《九曲》,抬脚往外走,没走几步,又听容卿在身后说道:“桑三娘原是云州城一混迹市井的算命娘子,并未真的行军打仗过,所以《九曲》阵法虽奇妙,却是纸上谈兵实用不大,若是思远对此有兴趣,倒不如读下前朝卫侯轩辕子月所著的《轩辕兵法》,轩辕将军镇守北地多年,一生从未打过败仗,《轩辕兵法》虽不及《九曲》那般精妙,却是屡次征伐的战果,值得反复研读。”
“容容你……”阮青脚步一个踉跄,不可思议的转身,容卿凤眼微眯,笑的颇为纯良无辜:“在下只是曾听说书娘子提起过,至于是否可信,得靠思远自己验证下方才得知。”
第5章
闷雷不断在头顶炸开,浓密的树木遮天蔽日,无论朝哪个方向跑,都望不到尽头,突地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无边的红色如潮水般涌来,浓重的腥味在口鼻间蔓延,细微的啼哭声自前方传来,抬眼望去,只见一浑身□的婴儿倒悬于三丈远外的枯枝上,十指乌青发黑,双眸空洞无神,两行血泪自眼角滑下,嘴角挂着抹与年纪不相称的冷笑。
安玥猛的自床上坐起,胸口急促喘息着,额头上一层冷汗,值夜的侍书放下手中书本,走到床前来,拉开两侧的帏幔,关切的询问道:“殿下,又被梦魇了?”
“这五年来,本宫从没有哪一日不被噩梦缠身过,你又何必多此一问?”安玥冷冷的瞪了侍书一眼,抬袖擦拭掉脸上的汗水,转头瞧向窗外,仍旧一片墨色不见半分光亮,想来不会超过三更天,便起身下床,走到案桌前的太师椅上坐下。
侍书取了件外袍,倾身替安玥披上,拿掉宫灯的外罩,剪掉过长的烛心,又小心的端起,将周围几盏引燃,这才退到一旁,微垂了头,叹气道:“殿下终是不肯原谅。”
“原谅?”安玥方才提笔,闻言“啪”的一下丢回砚台,决绝道:“本宫至死都不会原谅,她让本宫生不如死,那本宫便让她死也不得安宁。”
侍书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