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绿-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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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咬唇,四下倒是无人,却还是作势福了福身,“爷吉祥。”
多铎一把就将我扯起来,怒道,“你这是做给谁看?”
“礼数总是该守的,也无所谓给什么人看。”
“你还敢说礼数?回来连家门都不踏入半步,宫中设宴过了大半时辰也不见人影!嗯?你是存心要和我过不去?”
我抬头扫了他一眼,他比之前黑且瘦了些,但眼中仿佛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气势毫无变改,便淡淡道,“有人说了闲话?”
“你!”他自小爱面子,我猜得大概没错,也听过宫里头的八卦,他愤然瞪着我,半晌才将怒火压弹下去,“和你说什么礼数,我真是……算了,你和我出去。”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第一次会面还不算太差。
没走出几步路,前头就有人匆匆过来,老远地喊,“十五弟,你在么?”
听声音是德格类,多铎不应声,望了望前方,驻足回头看我忽然问,“怎么只带一支压鬓簪?”
我想也未想便答,“光一个钿子就够受了,还要那些做什么?”
他皱眉,然后一伸手掠过我面颊,“簪子斜了。”
德格类就在这个时候走近,两步开外已神色了然地笑起来,“我就说宫里多大的地方,小十五寻个人怎么那么久?原来是相思情切……”
我低头翻着白眼,他的兄弟怎么个个如此无聊,嘴上还是道,“让十哥见笑了。”
“什么话?弟妹别见怪才是。”
多铎复替我整了整衣襟,才转身笑道,“劳烦十哥好找,咱们走吧。”
我明知他在演戏,这时也不得不伸手搀住他胳膊,记得临离开大凌河城时大玉儿说太医偶尔提到了他受伤的事,看他现在走路不便的样子,原来不假。
一路多铎再不与我搭话,只是进清宁宫时握紧了我的手,似乎轻叹了口气。
“格格,该起了。”听到玉林熟悉的催命小调儿,我把自己从被子里挖出来,四周是陌生的光景,披头散发地呆坐了会儿终于想起这是在哪儿。
既然男主人回了家,我这个女主人也就没有继续留连在外的借口。不过狠话是他自己说的,书房就让他自个儿睡去吧,留下这间宽敞亮堂的主屋给我一个人,不知有多奢侈。
洗漱过后等着玉林来替我梳头时,被台上一只紫檀匣子勾起了好奇,我转头问,“这是什么?”
“贝勒爷一早送来的,格格那时还睡着呢。”嘿,说得我多罪大恶极似的,我不屑地哼了声动手揭开匣盖,“呵,好阔绰的手笔。”
匣子里盛着数十支簪子,从羊脂白玉到赤红珊瑚,镶珍珠的,掐金丝的,缀猫睛石的,看得人眼花缭乱,就差熠熠生辉华光满室了。
玉林在我身后吐舌头,“格格,贝勒爷这份礼可送得大了,别家福晋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得见这许多。”
“是啊,”我将匣子推到台上,“回头我要看府里的账目。”
“怎么还磨蹭着,该见礼的都在厅里候着大半天了!”她嘴一撅刚要回话,梅勒氏正好跨进门来,训过她转身就把矛头对准我,“格格,一会儿有的是账本给您过目,再这之前还有早膳。”
“早膳?不会吧?”我瞪圆了眼睛,“要一起……用?”
她接过玉林手里的梳子,毫不留情地下手给我盘发,“格格,这府里当家的人是您,是否一块儿用膳全凭您吩咐,您若想一人图个安静,一句话儿便够了,可今儿头一日不能谅着这阖府上下所有人。”
等见过兰舍和两个侍妾之后,我为自己有权决定分开吃住与否深感庆幸,要一日三顿面面相觑用饭我怕自己会消化不良。在一屋子下人前简单说了些规矩算是立威,然后分赏见面礼,回到里屋时,只有总管赛泽跟了进来,呈上一堆厚厚的帐本,“听闻福晋要查账,奴才这都备好了。”
我微微瞥了他一眼,消息倒灵通,笑着掂起一本问,“我来之前都是谁管着这些?”
“回福晋的话,是爷自个儿抽空看的,有时奴才也分担些儿。”
“嗯,侧福晋呢?”我慢慢看着一条条出入账上的圈圈点点,摆出不经意的样子。
“侧福晋入了门,爷即没让碰过账簿也不给府里管事的权儿……”塞泽的腰越哈越低,偷偷抬眼察看我的表情,仿佛答错半句我当即便会发难一般。
“这些是他让拿来的?”
“是,是,爷临出门时留了话,一切听凭福晋的。”
敢情是拿当我账房先生,这本子上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记法儿,“你先去吧,等我看完账你领我去库房转一圈。”
赛泽答应了退到门口,我又叫住,“赛总管,不忙这几天,总还得两三日后。”说真的,这堆鬼画糊三日里能弄出一本明白帐来已经谢天谢地了。
一连几日我埋头于账本,终于摆平收支出入,点算清楚了库房里堆积的例年赏赐,便把重新整理好的账簿拿给多铎,“你得空看一看,前头是总账后头有明细账。”
他方从大贝勒那儿散了宴回来,透着几分微薄的酒意,靠在椅子上抿醒酒汤,“不看了,你做主就是了,”果然随手接过翻了翻便扔在案上。
我把那本抄得工工整整的账簿拣回怀里,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先走了。”原也不指望他有别的什么反应,谁知他忽然霍的起身道,“你站住!”绕过大案挡在我身前。
“贝勒爷还有什么事?”我暗自皱眉,立定了问。
“非得有事你才上我这儿来?”他语气咄咄逼人,身子一倾扣住我的肩,“算账很有趣么?你宁愿对着那些破烂账本也不愿见到我是不是?”
我不知他好好的哪来无名之火,抱定息事宁人的念头道,“这是哪茬儿话,爷是闹趣吧,不过几页纸,何必大动肝火的?”
他眯了眯眼,劈手便从我手里夺过账簿丢出窗外,随后冷然地注视着我,“闹趣?齐尔雅真你怎么这样能装?”说罢一手抵在我左胸上,食指与中指按着心口的位置,“有时我真想看看,这里到底放着什么?”
我嗤笑,眼光沉下去,“爷真要看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的案上就搁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匕首作摆饰,随着裂帛声响起,刀尖揿入层层的衣衫里去。
“雅儿!”他反应过来,一把攥紧了我的手腕,猛地将我推至门扇上,“你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我镇静地看着他的惊惶,从他的掌控下抽出手将匕首掷到案上,“我没喝酒,也没空陪你发酒疯。账,你爱看不看,我,没事别来招惹!”
前脚出了门,后脚便听得瓷器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咣啷啷,热闹得悲哀。
在我有心要弄明白他的反复无常之前,祭谒祖陵抢先一步变成冬日里的重头戏。
冰封雪飘之际,上至大汗大福晋,下至文武百官及命妇浩浩荡荡开出城去,前往沈阳东郊努尔哈赤的陵寝,身为皇家媳妇同往自然是责无旁贷的。
多铎一大早就走得不见人影,而我们得挨到宫里来了旨意才能上车动身。
马车晃晃悠悠,对面坐着与我共乘的纳拉氏,是两个侍妾中年纪较长的那一个,听赛泽那老头的意思,大抵就行同通房丫头,小名唤作乌云珠。
除去冠冕堂皇躲不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对上过几句话,印象中也是温顺至极的模样,问一句答一句,十足做人小妾的谦卑。往火盆挨得更近一些,失落之余多少有点儿想不通,男人身边都必备个这样经典类型的么?
大红门外竖着“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木碑,从此处起直到宝城无论贵贱皆得步行,野郊之冷比城中更甚,冻土坚硬而溜滑,女眷间皆相互扶将着缓行以防跌倒,乌云珠亦伸手搀我,握到她的手不由得愣了愣,“你真暖和。”
她似是未曾料到,不自觉捏紧我的手,一时半会儿才觉察了,红着脸答,“奴婢的祖上原是长白人氏,靠挖野山参渡日,素来不惧寒冷。”
“倒也好,瞧你穿得这样单薄,我真羡慕。”相比之下,裹着赏赉来的貂皮端罩的我简直像一只长白山下来的熊。
“福晋这样金贵的人,奴婢哪比得上,倒是让福晋见笑了,”她仰起脸来急着分辩,我安抚地按了按她的手,她只续道,“奴婢的阿玛曾说过,这是天生的命贱。”
“呵,这是哪门子鬼话?以后可不许说了。”
“是。”她应承了,却没有任何不甘。
想起我的身份,也是含着金匙出生的人,没有资格在她跟前厚脸皮谈什么众生平等吧,或许说了也没用,贵与贱在这里是根深蒂固,无法改变的,心头有点堵,如果无权无势,普天芸芸,我又在什么地方还会遇到同样那个人么?淡笑过后竟然无话可说。
正巧前头一阵小骚动,早有小太监过去询问,一会儿来回道,“甬路那头该上台阶处滑得很,方才摔了好几位主子,福晋万万要仔细些。”
我点头称是,乌云珠轻声慢语地叫住转身要走的小太监,“诸位贝勒都过去了?”
“是,福晋们行得慢,贝勒爷与大人们早些时候便到了。”
她望了望高高的神功圣德碑碑亭,便不再说话,眼中透露出些许担忧来,我不解地问,“怎么?”
“爷腿伤还没好全,昨儿晚上上药直说疼,这许多的路……”
“嗯,不用担心。”我随口安慰她,发现她极快地低下头去,面上早已带着两三分惶恐不安,这才意识到我们在说什么。尴尬的场面,自己的丈夫大婚后不来同住却歇在侍妾的房里,该摆正室的威风还是展现气度?我苦笑,总得继续下去吧,掉转话题算了,“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听说是出兵锦州那回伤到的,当时骨头便断了,前后将养两月才能落地。”
“骨折?这么严重?”我也有点呆了,他竟不提,看着不过是走路一瘸一瘸的。然后便想起自己从不过问他归家的早晚,也不理会晚上他到底宿在哪里,因小山居里初见便闹得不痛快,出征那起子事更没人再提过。还有,那些簪子我一根也没用过。
啊,原来如此?
54、锦水汤汤
岁暮祭祀是大祭,折腾下来直叫人凭空瘦一圈儿,好容易等到一切结束,我靠上车壁就犯困,睡得朦朦胧胧时,马车似乎停了下来,我掀开一只眼皮,看着有人掀帘进来,冷风扑到脸上,可是更冰冷的是两道目光。
赶紧继续装睡,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大约是对着乌云珠说,“你去兰舍那儿,”然后便是裙裾唏唆声儿渐轻渐远。脑子里还昏沉沉的,也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势头,索性赖着不动,居然真又睡过去。
久久的,面颊上轻缓的摩挲让我睁开眼来,“这是做什么?”
他一手环着膝,正出神地望着我,“醒了?”
过去每次祭祖回来,他必定不给好脸色瞧,非要连哄带劝才行,今儿这是……万分的反常。
我揉了揉酸痛的后颈,面不改色地问,“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我?”
“我哪敢,吵着你可不是要给我排头吃?”他目光中虚实一闪即过,便挪到我身旁坐了,“累坏了?”
“还好,也不过冷了点饿了点。”我心底冷笑,这天下还有你不敢的,我怎么不知道,这片后来定名为“福陵”的风水宝地在我眼里,可半分也没法和福字搭边儿。
腹诽在他将身上银狐圈领的大氅脱下披到我肩头时中断,“我没嘱你多穿一件儿自个儿怎么也不上心。”我摸了摸手臂,好像真的有鸡皮疙瘩,肉麻得有点受不了,前些日子还冷言冷语,今儿就要捧人上天堂,变得也太快了不是?他仍不消停,伸手往我腰上一揽,“我也饿了,今儿回去炖兔儿煲好不好?”
心里忽然就生出一丁点的锐痛,我分辨着他语气里的漫不经心,任由那痛慢慢散去,转过头看着晃动的车门帘儿,“不好。”
他的手在我腰侧慢慢握成了拳,“雅儿,你……”
“这会儿不觉冷,爷要嫌车子里气闷,还是出去遛马吧。”我打断他的话,解开衣领处的活扣,双手将大氅奉上,瞬时他眼中的戾气几乎刺得我打了个寒颤,“好,好”,他咬着牙猛地扯开门帘,一矮身跳下车去。
今儿的事不是在兔儿煲上,看来是难以善了了,我叹气,将手里大氅搁到一旁。
多铎来我房里用晚膳不算头一回,可过后不走就是稀罕事了。方才都恨得要拧出水来的模样,吃饭时却尽拣着朝堂上的笑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我不吃他这一套,也多少有点忍俊不禁,只暗自揣摩他这番举动的含义。
于是下人撤了席之后,仍与他坐着闲说了几句,气氛还算和乐时,小邓子进来报,“太医来了。”
多铎略扫了眼房内的摆设,道,“还是去外头吧。”毕竟这儿现在是我住的。
他起身时我下意识伸手过去,两人俱是一愣,他先笑,“今儿真是痛得有些厉害,”说罢,以手搭在我肩上,微微靠过来,我只是想着赶他下车时怎么就忘记他这样大概骑马都不很利落,也不再多说,就势扶了他一同到外堂。
来的是正白旗疡医医正,青衣儒衫,两鬓微染了霜,提一个藤制小箱儿,正背对着我们端详墙上悬着的春水寒鸦图,多铎笑着道,“让张大人久等了。”
我诧异他的好声好气,那张太医闻言转过身来,也不忙着请安,先悠悠地扫了我俩一眼,才极其随意地躬了躬身。
多铎不以为忤,只招呼他来坐,一面执过我的手道,“仲其,我福晋。”
这是什么意思,我剜他一眼,我又不是展品。倒是张仲其捋了捋唇上翘成两股儿的短髭,眼中含笑道,“老臣还记得福晋那一箭只入里半寸有余,却划了两寸长的口子。”
他们是联手挤兑我不成?没的正要反驳两句,多铎已先急道,“打住打住!”
张仲其吹了口茶沫儿,正眼也不瞧多铎,只朝我挤了挤眉,“您知道上药时咱们小爷说什么?‘哪儿来的死丫头下手那么狠,看爷怎么对付你!’谁知道先汗领着几位额真正好路过,在帐子外头就哈哈大笑,进来问,‘谁家的丫头惹了咱们的小祖宗,讨进门来让你阿玛也瞧瞧?’那时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