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绿-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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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眼下之意就是我可以收工了,剩下的用不上我,都由他搞定。
做饭的快乐在吃饭时消失了一大半。
对于多铎的扯东扯西,我大部分时候选择充耳不闻,只在实在需要附和时“嗯”一声,他只好隔一会儿便问,“雅儿,我说你有在听么?”
“‘兔儿煲炖得好’这话,半顿饭我已经听了四五回了,”我给自己兜了一勺汤,抬眼淡淡望着他,“要不要?”
他瞪着我,半天才把碗递出来,“要,当然要。以后咱们都这样成么?”
“哪样?”我诧异。
“就这样……像一个家。”
家?我冷笑着搁下碗,是因为这一盅兔煲吗?还是因为昨天晚上他的所作所为?
“雅儿,你别,别生气……”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伸手来握我的手,被我避了开去,如果时间并没有过去,而是停在很遥远之前,就不会有如今的难堪吧。我镇定了片刻,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没有答话,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泛出冰冷的光亮。
我慢慢地喝着汤,良久没有听到动静,抬头才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屋子的一角,一团灰毛球正挨着墨宝,我轻轻敲了敲碗,警告他,“别老盯着小宝,吃的在这里。”
他这才回过神来,笑得有些勉强,“我以前都不知道查干巴拉喜欢兔子。”
“查干巴拉?”那是墨宝以前的名字吧,现在,“它叫墨宝。近墨者黑的‘墨’,如珠如宝的‘宝’。”
他终于平静地点了点头,承认我所说的狗再不是他曾经的白老虎(查干巴拉就是蒙语中白虎的意思)。
其实梦也很容易就会醒,从不胜寒的高处掉落尘埃,一次就足够了。
47、且共从容
在外二十四日,回来已是年关,宫里处处都挑起了灯来,又是一派热闹景象。小山居没什么变化,其实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是我而已。
踏进屋一眼便看到书案上搁着的鸭头碧砚台,绿得似一汪古水,不由怔了怔,送我回来的綬承忙在一旁道,“格格,您刚走,大汗就让人把砚台给送来了。”
“想来是我走的不是时候了,”我几不可见地朝他笑了笑,把砚台掂在手里道,“在外头这些日子劳烦公公了,如今既然我已回宫,想必公公也能回去复命了吧。日后有空,请来小山居喝杯茶。”
“老,老奴叨扰格格,这就告退。”他面上骤然一白,行了个礼退出门去。
暂时管不了这笔账,依着规矩先去清宁宫问安。
到了那里,才知哲哲正在招待来朝的科尔沁贝勒图美卫徵的女眷,我懒得去应酬,便独自去后庭看雪景,谁知抬脚才转过月亮门,便听到一个尖细的嗓子,“我的小祖宗,别闹了!哎哟……哎哟……”
赶紧几步,刚进庭院,迎面便飞来一只雪球,我一侧脸避了过去,笑道,“谁的见面礼,人还没到就巴巴地送了出来?”
雪地里四五个小孩围着个大雪人,骤见我愣了愣,却很快欢呼着拥过来,马喀塔跑在最前头,一把抱住我的腿道,“安布!安布!想死我啦。”
我拍了拍她的头,笑眯眯地指了指他们的杰作问,“怎么回事儿?”
“二姐领着咱们堆雪人呢,”答话的是叶布舒,我抱着他走到那雪“人”跟前,就知道这种无法无天的主意他这个人后的小尾巴还想不出来。
“公公好情致,坐这儿给格格阿哥们当架子,”打量着被雪捂得严严实实,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头的綬承,真是暗爽到内伤,我装模作样地斥了马喀塔几句,便立刻被綬承接过话头,抢在前往自己头上揽责任,上下牙关一边打颤,一边道,“是,是老奴自个儿愿意,不,不关,二,二格格的事……”
“是么?”我瞥了瞥眼珠子骨碌碌转的马喀塔,叶布舒已经凑到我耳边,神秘道,“安布,是綬承公公踩着二姐挖的洞子,自个儿掉下去的。”
那敢情好得很,马喀塔胡闹归胡闹,但捉弄人总得有点道理,原来不想给綬承好果子吃的人不止我一个,这是大汗和大福晋的掌珠,可比我还惹不得。
“安布,您会和额娘说么?”小姑娘见我不语,以为我要去告发她恶行,哪里晓得我憋笑憋得正辛苦,“说什么?难不成你额娘没见过雪人?”
她立马就明白了过来,咯咯笑着道,“一定没见过这样罗嗦的雪人。”
“小小年纪就会守株待兔,长大还了得?”正巧有婢女过来道宴散了,我捏了捏她冻得通红的小鼻子,挥手让下人把老太监挖出来,领着一干小的回屋去。
哲哲见了我,劈头一句就是“怎么瘦了?”
摸摸自己的脸,没啥大变化啊。暗想若不算上最后几天,前头不可谓不逍遥,我是那种只要一过舒心的日子就会胖起来的,只含糊地笑,“姐姐说哪儿话的,没有的事。”
“是不是那儿住不惯?还是下头的人没用心侍候?当初我就不同意大汗让你出宫,看看才二十几天就变了个人似的。”
我摇头,小孩子都还在,也不能说什么,就道,“大汗安排得周到着呢。”不仅周到,还“面面俱到”,忽然想起绶承牌雪人,忍不住和马喀塔眨眨眼。
哲哲将我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倒是露出笑容来,一面替马喀塔理着乱糟糟的辫子,一面问,“我听说十五弟去看过你,如何?”
她的样子不像知道实情,我便也只轻轻带过,“左右是又闹了一场,凑巧是大雪封山,我留了他几日。”
“没事就好,我看着他那样子多少有些放心不下,哎,都是一样的心高气傲。”
我无言以对,只好默默坐着。确实是有事,可惜不能据实相告。
谈话末了的时候,她指了个年长的嬷嬷到小山居。我一看就是上回及笄之礼时教掌宫里规矩的嬷嬷梅勒氏,几乎当场就要哭,可不能驳了哲哲的好意,只好先领回去再作打算。
对于一连十余日,皇太极都不曾召我过问在外的事,我感到不安。一般来说,愈是隐忍不发的,留有的后着愈是厉害,这不是一个值得庆幸的好现象。
我寻了一天去永福宫串门,因为苏茉尔喜欢狗,就顺便把墨宝带去给她蹂躏。结果在我和大玉儿坐在屋子里喝杏仁奶子聊天的时候,整个永福宫都不时能听到激烈追逐所发出的异响。
有意无意地打量她宫里的情形,虽然难比过去三千荣宠,倒也不复死寂无声的样子,仆婢面上都带了几分真笑,做事也勤快稳当。
“瞧什么呢?他来我这儿连宿了三晚,可谓皇恩浩荡,”大玉儿朝我微微一笑,眼光却有些清冷,“我还真该感谢他,又记挂起我这没人没烟的永福宫了。”
“宫里无非踩低拜高的,姐姐别放在心上就好,”我回道,其实她若真把人放在心上了,我说又有什么用。
她不置可否,只道,“确实多亏他,这儿合宫上下的,才不用跟着我这倒霉的主子活受罪。”
看来暂时她的困境解决了,而我的还不知道何时会变得更棘手,想着便轻叹了口气,大玉儿这时递过来一封信,道,“你看一下。”
我下意识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但是不能不接,等读完之后,这种预感便成真了。
多尔衮在信里说的很简单,仿佛唯恐言多必失。可是这些事,也只有大玉儿会直言不讳,苏茉儿见了我,不过是笑眯眯地表示,十五爷去山里时,正碰上大风雪,一连四五日没消息,定是被您留住了吧……多余的事一字不提。
确定并没有弄岔信里的内容,我平静地回道,“十四爷既然是要问我的意思,那再等些个日子吧,容我仔细想想。”
“也好,我瞧多铎就是心急了些,要说服大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的反应大概在情理之中,大玉儿便起身把信就着烛火烧去,“大雪的那几日……”
来了,她果然才是知情的那个。知情也好,要我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讲不出口的,每次想起都极不痛快,只好咬了咬牙道,“命中注定罢了。”
她回身握住我的手,说,“是福是祸,就看这一回。”说罢,又注视了我片刻,也许是观察我彻底变成女人后的区别,才放我离去。
躲在小山居考虑多尔衮信中所提,额驸佟养性督造红衣大砲将成,这一回若大举对明朝用兵,定然倾尽全力,亦是立功求赏的绝好机会,多铎的意思是想凭功再求一次婚事。
睁眼觉得那些个字就在眼前,闭眼好像还在梦里环绕,真是不让人活了。但时至今日,明正言顺的总比偷桃报李好,归途中他模糊提过,必不负我。也许是害怕结果仍旧不如人意,也许是别的什么,我没有回答。
正烦闷的时候,却被皇太极招去问话。
我还沉浸在坏情绪里,请过安便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这一站就是一炷香长短,他自顾着看奏折,正眼不瞧我。我心想,不瞧就不瞧呗,还省得我做脸面功夫。
腿觉得有点麻的时候,他搁下笔,抬头问,“宫外见着什么新鲜了的不?”
“雪山和梅花,比宫里好得多。”可惜我磨得嘴皮都要起泡,也没打探出花经来。
他的目光微微一怔,看不出虚实,我猜他是等着我自己说,便续道,“中途十四贝勒和十五贝勒各来看望了一回。”
“是么?难为他们有心。”他并不动容,随即淡淡道,“听你姐姐说,出去几日瘦了不少,就叫来瞧瞧,原也没什么旁的事。”
如释重负只一秒钟,他语气轻描淡写地接下去,“我替小十四指了个侧福晋,孟噶图家的,婚事筹备得差不多了就完婚,到时你替我去走一趟。”
我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多尔衮这是怎么了,才刚进门个侍妾,这头又要添侧福晋?麻烦的是皇太极叫我去,我总不能说我不去吧,便乖乖应着没去研究他表情。
出门前,玉林一边给我打扮一边念经,“格格,今儿您可别尽挑素净的穿了,十五爷的侧福晋准要过来,得叫她瞧瞧,什么才是正主子。”
我有点哭笑不得,自此宫外回来,她好像又对做媒热衷起来了,“素净也没什么不好的,若想要跳脱出来,万紫千红一点白,反倒是最扎眼。”
一旁整衣裳的小丫头听话地问,“主子,是不是就要那猞猁皮衬里的白袍子?”
我赶紧摇头,说说而已,好歹是别人红事,我穿一身白去发丧哪。便挑了淡紫袍子,配了姜汁黄小坎肩,本来打算拣条浅色的毛领,想一想还是让玉林把那条压箱的灰鼠围子找了出来。
一路出宫,我才靠着车壁就发了困,最近加倍的懒散,提不起劲儿做事,就想猫着躺着。过完年才到二月里,归之为春困怎么看也还早了点。
到时正好碰上新娘下轿,府邸门口乱做一团。多尔衮大红喜服,面无表情站着与道喜的人寒暄,见到我也就点点头。这一门侧福晋娘家佟佳氏,是努尔哈赤发妻一族,赶来捧场的宗亲与官员倒不少。
逃到府里,四处都是人。皇太极的格格都小,没法跟着我来这种场和,而那些贝勒福晋,我常住在宫里,见面时不是摆宴就是狩猎,没几日就散了,不能相互拜访自然谈不上熟络。刚端杯茶走到窗旁找安静去,便有人过来,是伊娜沁,一手牵一个小孩。
只好笑脸相迎,她对那女孩儿道,“琳琅,来给格格见礼。”
原来这就是济尔哈朗的掌上明珠了,已有十二三岁,十分温婉的样子,声音也柔和悦耳,“给安布请安。”
我连忙让她起来道,“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人如其名,真是好看。”她脸就红了,像晶莹剔透的桃子,小声道,“阿玛说这是从汉文里取的。”
“我知道,是《九歌》,”一旁的小男孩朗声插嘴,“我阿玛教过我。”起码三道射线一起投他身上,就我所知济尔哈朗至今都没有儿子,那这个半大的小子是?
“还没见过?这是萨哈廉家的老二,大贝勒的宝贝疙瘩,勒克德浑。”
立马恍然大悟,就说这讲话的调调怎么那么像,有其父必有其子,凑趣地摸了摸他头,“那你也知道我是谁了?”
他笑得一脸无暇,“您是我阿玛的学生。”
这小子!明明差我两辈,偏拣着我和他老爹的关系讲,硬是和我挤上同一个档次。
这时,萨哈廉的嫡福晋乌拉纳拉氏也过来了,还没开口我就笑着叫了声“师母”,她当场顿住,半天才连连摆手道,“格格,这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您儿子都知晓我是贝勒爷的学生呢。”
她闻言立马瞥了儿子一眼,对我道,“小孩子不懂事,格格别和他一般见识。”我微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回去有他好果子吃呢,又问,“怎么没见着师傅?”
乌拉纳拉氏叹口气道,“不巧病了,怕过了病气给人,就在家养着。”
“那改天我去您府上瞧瞧?”
“不过小病,怎么就要劳动格格?”
我赶忙诚恳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都是应该的。”说着,勒克德浑已躲到他额娘背后去了。
新人入了洞房后,多尔衮才出来敬酒,之前仗的都是那兰聿敏在人头和酒杯中四处周旋,其实大玉儿在宫里也有好处,起码不用一边帮丈夫把女人往里讨一边还得赔笑脸。
要退走还早,坐着又百般无聊,终于想起上回向多尔衮借的书,还没到手。我抓住扎尔吉让去问问。一会儿就有了答复,书在书房让我自个儿去取。
快意地溜出那乌烟瘴气的厅堂,我一路走一路感谢多尔衮明智的决定,只是觉得轻微有些腹痛,便用手压着胃部。看来是因为今日挑的位置不好,正坐在豪格那位妒火冲天的福晋旁边,浑身都别扭,她看我也爽快不到哪儿去,话不投机半句多的结果就是弄得我基本没吃什么。
取了书让扎尔吉捧好,一出门就撞上多铎,拉住我问,“怎么在这儿?”抬眼示意书房的方向。席上没怎么照到他,这会儿碰上,我皱眉,“来问新郎倌借几本书,他抽不出身儿让我自己来拿。”
他这才笑道,“难怪十四嫂叫我来这儿取‘重要的东西’,我就想着断不会是公文奏折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