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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部分

定柔三迷-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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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衣看着他,忽然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凝视的他的双眼,道:“无风,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也凝视着她,道:“什么事?”
  荷衣道:“你要尽力好好地活着,永远也不要想到‘死’这个字。”
  他沉默,过了好久,咬着牙,努力克制心中涌起的伤感与绝望,点点头:“我答应你。”
  荷衣道:“那么……就再见了,你好好保重。”说罢转身要走。
  他连忙转动轮椅跟了上去,道:“我送送你。”
  她拦住他,道:“不用,我不喜欢相送。”
  说罢身影一飘,便不见了。
  他追上去,赶到门口,想再看一眼她的背影,却只看见一片灿烂的阳光宁静地洒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第三十八章

  他冲回屋内,开始找任何一件她留下来的东西,她却好象带走了属于她的一切。只有枕上几缕遗落的长发似乎还带着她身体的余香……他小心翼翼地拾起来,将它们收到一个手帕里。
  这便是她留下的,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他来到厨房,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青花瓷罐里装着几颗蒜瓣,几枚干姜。瓶瓶罐罐很多,每一样都擦得一尘不染,就好象是刚买回来的。
  为了他的洁癖,她自己也渐渐变成了一个有洁癖的人。
  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转着圈子,难过得几乎要发狂。
  “我是对的,这样做她虽会难过,但却是对她好。”他反复地说服自己。
  “荷衣一向是个想得开的人,什么也不能拴住她。她会渐渐忘掉我的。”
  “我原本就是个废人,原本就不该耽误她太多。”
  “你若爱着一个人,便不能自私,便要时时刻刻为她的长远幸福着想。”
  象这样的理由,他可以想出一千条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可他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软弱,会突然间变得根本离不开这个女人。
  出门往右不远处,便有一个小酒馆。他买了三大瓶酒,回到自己的屋子,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了下去,直到自己大醉为止。
  他醉醺醺地摔倒在地,也懒得爬起来,便醉醺醺在地上睡了一夜。
  半夜,他掏出一把小刀,疯狂地想结果自己,耳边却响起了荷衣的话:
  “答应我,永远也不要想到‘死’这个字!”
  他凝视着寒光闪闪的刀锋,良久,又将它藏到枕头之下。
  洗澡的时候,他看着自己残废的身躯,只觉一阵一阵头昏,想不通荷衣为什么还会不顾一切地爱上自己;想不通她替自己擦身,换药时,是如何面对这些可怕的伤痕。
  她大约也象自己一般沉浸在热情当中,失去了理智。
  热情退却,余下的便只有长长的忍耐,无究的担心,无尽的操劳,没有半点愉快可言。
  幸好,他把这一切终止在了当爱变成无味之前!
  第二日,他从沉醉中醒来,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直射到他的脸上。
  他便只好从地上爬起,爬到轮椅上,换上干净的衣服。将呕吐之物打扫干净。
  敞开门窗,将屋子里飘荡着的一股酒味散去。
  他收拾出一点精神,来到厨房,为自己煎了两个鸡蛋。
  然后他咬咬牙,将心头的悲伤深深地埋在心底。
  活下去,只要还活着,就得活下去!
  既然要活下去,当然要想一想自己该怎样活下去!
  虽然有钱,他却从不是那种躺在钱上睡大觉的人。
  他没有腿,总算还有一双手,总算还不是一个完全的废人。
  “老天爷给我的东西,我全都用了。也算没枉到这人世上走一遭。”他暗暗地想。
  于是他找出笔墨,又找了一块木板,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
  “林氏医馆”
  将它挂在自己大门的旁边。
  他挂木板的时候,正好有一个路人经过。那人拉住他道:“你先生莫不是疯了?这个镇子里已有了一间这一带最大的医铺,老先生姓叶,名满西北,称‘塞外医仙’。你挂这牌子,岂不是存心要抢他老人家的生意?”
  慕容无风怔了怔,道:“可是写《叶氏脉读》的叶士远先生?”
  路人道:“不错。他手下打杂的人倒有一大堆,因老先生脾气怪,至今还没有收到一个徒弟。”
  慕容无风苦笑,道:“这又是为什么?”
  “他老人家常说,学生若是和老师一般聪明,学成了出来,大约也只有老师一半的成就。学生只有比老师聪明,才堪传授。老人家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一位比他还聪明的学生,所以跟着他学医的人倒不少,没一个行过拜师之礼。”
  慕容无风淡淡道:“这原本是出家人的禅理,行医的人倒不必那么讲究罢?”
  路人道:“你若跟他这么说,他老人家就会翻白眼,说你恶俗。”
  慕容无风笑了笑,继续往木板上钉钉子。
  他已很久没有笑了。
  路人打量着他,道:“你就是这个‘林氏’?”
  他点点头,道:“嗯。”
  路人道:“你这样子也是大夫?”
  他转过身来,拿眼盯着他,恶狠狠地道:“我这样子又怎么啦?”
  路人愣了愣,道:“这招牌就算是要挂,也要挂得高些。”
  他现在站起来还很困难,便道:“我只能挂这么高。”
  路人道:“你难道要让病人弯着腰来找你的招牌么?”
  他道:“为了治病,弯弯腰又怕什么?”
  路人道:“我可以帮你把它钉到门顶上去。”
  他道:“这木板就钉在这儿。”
  路人叹了一口气,道:“也罢,我看你先生不是本地人,找生意不容易,我有一个妹妹正病着,明天我送她来你这里。”
  慕容无风道:“你为什么不把她送到叶先生那里?”
  路人道:“送他那里,光诊费一次就要三两银子。”
  慕容无风道:“我的诊费是一次十两银子。”
  “你老兄疯了么?第一个病人总得有个折扣罢!”
  “就是这个价,没有折扣。想送她明天就送来。不想送也随你。”
  “你的大名是?”路人道。
  “叶处和。”他淡淡地道:“也就是与人相处一团和气的意思。”
  那路人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招牌挂出去之后,他便去找隔壁的房东。
  略谈了谈,东家便答应每日自己的小厮去集市买菜时,顺便也给他带回来一份。所需的费用从房租中结算。
  他知道出门往左,再走小半里地便有一个极大的集市。荷衣总是在那里买菜。
  那集市是这小城最热闹的地方,每天天不亮就开张了。四处的商贩涌进来,人声鼎沸,推车的推车,赶马的赶马,晴天的时候尘土飞扬,雨天的时候满地泥泞。
  他最讨厌的就是热闹。这种嘈杂的地方,他永远也不会去。
  东家姓万,人们都叫他万员外,是个又高又胖,满脸大胡子的男人。说起话来嗓门宏亮,性子十分豪爽。
  “你或许需要几个丫环?我可给替你去买,十二岁的小姑娘在市面上最多三两银子一个。”
  慕容无风皱了皱眉。这人明明在谈一个活人,口气却象是在谈一匹马。
  “我不需要丫环,却需要一头骆驼。”他道。
  他忽然想起自己如若出门,骑骆驼会比较方便。
  这条青石板的长街虽然还勉强行得轮椅,再往前走,便满处是沟沟坎坎,上坡下坡。
  就算是骑着骆驼,他能去的地方也很有限。
  “骆驼就贵了。上好的只怕要三十两银子。我叫行家去帮你弄一头,你可以放在我的马厩里养着。用的时候牵走就行。”万员外看着他一副虚弱的样子,十分同情地道。
  “就依你说的,这是三十两银子。多谢了。”他递上银票,告辞了出来。
  房东果然讲信用,快到中午时分便派人送来了他一天要吃的菜,还告诉他骆驼也买好了。
  他到厨房里折腾了半晌,打破了两个小碗,总算是给自己弄了一碟味道不错的小炒。
  好在以前他与荷衣困在那小山村时,他曾做过近十天的饭,遇到难题,还认真请教过辛大娘。
  有那份功夫垫底,他总算吹火时没有烧着自己的眉毛,切姜时没有割破自己的手,炒菜时没有让油溅出来烫着自己的脸。
  他这才发现,原来做这些事情并不难。只是在竹梧院里他从没有机会去做而已。
  接着他便要从井里打水,去洗了早晨换下的衣物。
  井上的辘轳却远比他想象的难摇。摇动时必须双手同时用力,但他双手一离开扶手,身子便难以坐稳,只能紧紧靠在椅背上。那一桶水在井中晃来晃去,十分沉重,好不易升到了井口,俯身接住时,一只手却拎它不动。好不易腾出了另一只手,不提妨辘轳的摇把却松了下来,他手顿时一沉,吃力不住,只好松开,桶便直溜溜地掉了回去。如是三番,他试了七八种姿势,小心翼翼地计算着平衡,这才将一桶水终于弄出了井面,双手扶着,腰却忽然一软,手一松,那桶水便仰面向他泼了过来,将他的半身淋了个透湿。
  初春的井水已不那么寒冷,浇在他身上却冻得他直打哆嗦。
  他只好回到屋内将湿衣服脱下来,换了一身干燥的白袍。那轮椅的坐垫已打湿了,他只好拿下来,放到火盆上烘烤。
  烤完了一面,他将坐垫翻过来,却愣住了。
  坐垫的一角用红丝线绣着两个小小的人头。
  绣工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一看而知是荷衣的手笔。
  左边的一个,头顶上绣了几根长线,大约是头发,旁边绣着“荷衣”两个字。右边的一个,头顶上没有长线,却绣着一个圆髻,一旁是“无风”两字。两个人头紧紧挨在一起,咧嘴大笑,一幅兴高采烈的样子。
  他呆呆地凝视地那两上快乐而简单的人头,眼睛一阵发酸。
  她一向写不好那个“无”字,嫌它笔划太多,写出来总比“风”字要胖一倍。她也一向写不好“慕”字,写出来又比其它三个字要长出一倍。
  她还说,那死去的孩子,她起的名字叫“慕容丁一”。虽然前面两个字笔划复杂,无法避免,但总算后面两个字写起来会省不少劲儿。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着道:“你何不干脆就叫她‘慕容一’?”
  “这个……不大妥罢?她叫‘慕容一’,老二岂不得叫‘慕容二’?我怎么听着这么难受呀?”
  他凝视着那幅画,目光模糊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他们在一起的确有很多快乐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来,这一两年荷衣给他的快乐,远远要大于自己前二十年所有快乐的总和。
  可是,荷衣也快乐吗?
  她的身世比自己还要凄凉,却总是一幅劲头十足的样子,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快乐。
  是的,她是的!
  不然她不会画这幅,希望他们永远快乐下去。
  既然彼此快乐,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为什么还要想那么多?
  “读书人总是被高尚的情操所左右,自已占着个理,便要做圣人。咱们这些没读书的土人,便总要受你们的折磨。”有一回荷衣这样说。
  他苦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有时也很妙。
  他错了!简直错得一塌糊涂!
  想到这里,他霍然起身,来到门外,带着轮椅,骑着骆驼,沿着街道的商铺,酒馆,客栈,一家一家地询问。
  “请问这位大哥,昨天可曾见过一位穿淡紫色衣裳的小个子女人?她背着一个红色的包袱,腰上别着一把紫色的剑?”
  “小个子的女人?没有。”
  他便转动轮椅,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来,拍拍骆驼的腿。骆驼跪下来,他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扶着驼峰,吃力地将身子移到驼鞍上。然后将轮椅上一个挂钩往鞍上一挂,拍了拍骆驼的背,骆驼就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慢悠悠地往前走。
  到了另一家,他便又将以上种种复杂困难的举动重复数次,驶入商肆,问上同一个问题,待别人摇着头说“没有”,他便坐回骆驼,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不寻常,马路上注意他的人很多,有些人站在一旁,负着手,从头到尾肆无忌惮盯着他看。
  这是江湖,不是云梦谷,他只好忍受这些好奇的目光。
  他看着路旁有几个卖“喀瓦哺”的小摊,也俯下身来打听。
  荷衣到了这里,最喜欢吃的一样东西便是烤羊肉串。而且她一向是心情越不好,吃的东西越多。
  但卖喀瓦哺的老头一个劲儿地摇头:“老汉在这里烤了十几年的羊肉串,也没见过这样的一位姑娘。”
  “瞎说瞎说,你老头儿烤起东西来烟薰火蟟的,便是有头大熊从你面前爬过,你也看不见!”旁边摊子的那个人道:“公子,你莫信他的话。我倒是瞧见过你说的那个女孩子。她还在我这里买了四串喀瓦哺呢!”
  他愕然:“是么?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
  “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她看上去好象一幅愁眉苦脸的样子。买了东西就往前走了。”
  “谢谢你。”他黯然地抛给他一两银子。
  那小贩喜出望外,道:“公子,你要几串?”
  “我不吃,你留着卖给别人罢。”他拍了拍骆驼,不死心,继续往前一家一家地问着。
  长街的尽头连接着一条漫长的官道,越过一个大草原之后,通往另一座城市。
  官道的起点之处,有家不大不小的客栈,是这条街上最后一个商铺。
  伙计告诉他,的确有一位如他所说的女人进客栈的饭厅里要了一杯奶茶,还向他打听往东边靠海的地方怎么走。
  伙计便指给了她这条官道。
  她喝完了茶,付了钱,就走了。
  听了这话,他只好拧转缰绳,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
  初春的阳光柔和地洒过窗棂,窗外传来一阵轻快的鸟鸣。
  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头脑一片空白。
  身子原本虚弱,被那桶井水一淋,再加上昨天酒后在地上睡了一夜,沾了冷气。到了下午,他浑身便开始发起了高热。
  他本想咬着牙起床,给自己找一点药。无奈头昏脑涨,身子发软,便索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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