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湖鸳梦-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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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四钱二;或尖嘴猴腮,又生不逢时,“骨头”重为二钱四,所以“骨头”越重,福分越大。这也让人很为皇帝的选美钦差捏把汗,要是选回去的都是肉厚骨重的肥婆,龙颜是阴是晴,谁都拿捏不准。
好在溱湖给足了面子。溱湖地界的美女乃是溱湖水洗濯过的芙蓉,想挑出十打八打的出色女子,简直是到鱼簖旁的鱼筒里,捞几篓时鲜鱼一样简单容易。溱湖河汊密布,常有渔人,在河汊口的岸边,设个簖(竹条密插在河里,与水面约平,形成一道障碍,鱼儿过不去,船儿自由行),就近打些芦苇搭个小棚,就成了到处可见的“渔舍”,好似溱湖在溱湖人心中打的一个个有关鱼米之乡的新鲜的情结。正如溱湖美女在皇帝老儿私心里,打的千千结。
开到溱湖来的选美龙船,体态十分招摇,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想撼动船身,都很困难,窈窕弱女更是万万不可能。此刻,那亮闪闪秃着头的喂鱼女出现了,她的腿刚踏上船舷,船立即摇晃起来,大河顿时波涛汹涌,两岸一片片青青的蒲草芦苇如风起云涌,沙沙沙沙地喝起采来。选美钦差慌了神,放着众多的美女不要,选了个丑女戏弄君主,岂非犯上?那头顶白花花的秃女一个踉跄,一只银碗从头顶铿然滚落到船板上,露出一头乌亮飘柔的青丝,那银碗沉到河里,白浪滔滔的水面顿时平静下来。脚一蹬,一双乌靴脱了下来,奔波在各个鱼塘间的两只乌溜溜的大脚,出落成粉白娇嫩的一对美足,只可惜按当时的眼光算大了一点,日后平头百姓背地里把马皇后叫做大脚皇后,就因为“银碗皇娘”在青蒲角显了眼,露了真相,以后附会到马娘娘身上去了。据传,洪武皇帝为了奖赏“银碗皇娘”的故乡青蒲,曾命钦差押运几大船南京汤山出产的青石板到青蒲,铺成省亲大道。只怪那位钦差太糊涂,直把上海的青浦县当作溱湖的青蒲,直至今天还有一长溜青石板路,絮絮叨叨地铺陈在上海青浦县的老街上。“银碗皇娘”那一双乌靴,成了青蒲角河面中的两处河滩,有名的溱湖鸭们经常在乌靴滩上打情骂俏或打盹儿或下蛋。
从此,“银碗皇娘”头顶滚落的银碗永远留在了溱湖,溱湖里有了永远捕不尽、捞不完的出名的溱湖蟹、溱湖虾。“银碗皇娘”
随龙船而去,留给溱湖的不仅是茶余饭后的好谈资。最丑的溱湖姑娘,竟然也能够格做皇娘,这传说的构成,多少泄露了溱湖人平淡背后隐藏了一点倨傲的心理。
至于“东窑烧牙床”,说的是另一段古事。那“牙床”是专门由皇娘所用,与皇帝的龙床相配,皇帝睡金龙铸的床,皇娘就睡象牙雕的床。溱潼镇东头一带集中了许许多多烧砖烧瓷的窑,因在溱潼之东,得名东窑。东窑取泥有个讲究,就是不挖良田和荒地,专采溱湖底下的千年淤泥。如此这般,经东窑的窑膛一过,竟能烧出一种极品象牙瓷,浑身散发一股鲜藕的香气,令远近的客官啧啧称奇。
朱皇帝选皇娘的这一年,东窑闯了个大祸。江南一个大东家向全窑主家订了一窑极品象牙瓷,价值几十万两银子。
快要出窑的这一天,天上没有一丝云,突然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阵大雨,像从天上这片巨大荷叶上滚落的大水珠,径直灌进那座专烧极品象牙瓷的窑,相邻的几座窑滴水未沾。快出窑的货灌了水,快到手的几十万两银子全打了水漂,还得陪上招牌和血本。闻讯赶来的全窑主,面对扒开的窑膛,张开大嘴,还来不及哭天喊地,两眼就惊得发直:粘在一起的象牙瓷,明晃晃地构成了一张象牙床。床脚、靠背、挡板和顶棚,全是结了伴的粘着连着的罐碗瓢盆。接下来,好运挡都挡不住。“银碗皇娘”降懿旨,东窑牙床火速晋京,赏全窑主黄金万两,并封为“东窑王”。“东窑王”扬名立万,常发善心做善事,曾捐了一大笔银子给“会船节”专用,划会船的排场越发大起来了。
这“会船节”原本叫做“划会船”,类似于东洋的亡灵节或西洋的万圣节,很有些来历了,如今成了名满中西的“中国溱潼会船节”。南宋时曾流传下一首诗:“绿杨堤畔霓裳按,青草湖边画舫排,每到年年春三月,如云仕女看船来。”“会船节”的时辰是选在清明节凌晨时分,准备祭祖的人家先要划上各式船只,赶往乱坟场的那些孤坟跟前,抛洒些饭团之类的供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也免得孤坟野鬼去抢了本族祖上享用的牺牲。以一传十,以十至百,渐渐成了一种民风,形成了民间水上聚会的由头。
试想想,在溱湖的开阔的水面,由十八方三十六庄游荡过来,呼啦啦,霎时水上岸上满是溱湖子民不分东西南北,直奔湖心,一片人声鼎沸。立船唱戏的又叫贡船,船头、船篷临时改装成的两个小舞台,高低错落,船头小生舞剑,船篷花旦打扇,船舱鼓乐齐鸣。既献礼于亡灵,又贡献于水母娘娘。水母娘娘,是溱湖人对掌管溱湖龙宫女主人的敬称。以贡船为标,其余各式划船及撑船开始赛船,很是一番水满金山又万种水族齐进军的模样。
我母亲的干娘,即我的干婆婆全刘氏,曾是溱潼镇赫赫有名的角色,她是全窑主嫡传的后人全福寿的太太。照溱湖平常的说法,太太被唤成“女将”,先生则俗称“男将”。这位全福寿的“女将”,是位当家媳妇。据说她过去以八卦阵派遣过会船节的水上庆典。以后,每逢会船节,干婆婆家的鱼行都要大摆宴席,不论男女老少,见空便坐,坐满便吃。清一色的大碗全鱼席,足见干婆婆家也算得上响当当的豪门。据我母亲说,干婆婆很器重我母亲的干练,想我母亲做她家媳妇,可惜母亲从小心气太高,嫌干婆婆的儿子脸上有几颗放光彩的麻子。
这下倒好,母亲长成后嫁到离溱潼镇东边十里远的开阁庄的黄家墩了。干婆婆舍不得,直怪我外婆蒋七小狠心。私下里,送一付手镯给母亲作嫁妆,并对我母亲说了一句类似谶语的话:“兰小小,你记着:劳碌命劳碌人,镯子磨断方定神”。此是后话。还是先见识一下我母亲的真命婆婆谢贵英,看她是个什么样惊人的角色。
那是一个好年景,下河的有钱人,常到上河去请戏班子。
那时候,享誉古城泰州及姜堰一带的有文戏盖家班、武戏谢家班。谢家班是唱武戏的世家,班主谢一魁有个才貌俱佳的独女,正值芳龄,名叫谢贵英。这谢贵英功夫煞是了得,震惊上下河的绝活,叫做“千斤神力俏观音”。在表演杨门女将穆桂英出征前的一场戏时,谢贵英手、肘、肩各担一杆长枪,每杆枪上或站、或蹲、或盘着二人,即使身轻如燕,这十二只燕子,起码也有千余斤,真是个泰山压顶不弯腰。每回出场,只见谢贵英脸不红、气不喘,还慢悠悠地走着台步。按戏文里的说法,扮相俊美,再加上两句台词,应是这样描述:比杨玉环略瘦,比赵飞燕稍肥。于是得了个雅号“千斤神力俏观音”。
千斤神力俏观音还有一个看家节目,就是“飞马踏雪漫无边”。俏观音在戏中扮演花木兰,代父从军。一般的戏班子,演木兰从军,都是手持马鞭,虚拟一下骑马的情节,而谢家班仗着有马戏的功底,演这一出戏,总是让花木兰骑着真的高头大马,挑一个空旷的场地,支起幔帷来演戏,幕天席地,热闹非凡,这也是谢家班与众不同之处。
演到最紧要处,锣鼓响板震了天,花木兰骑着的大白马像钱塘江潮的雪浪花,呼呼直涌。戏迷们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不见了俏观音谢千斤的身影,只有一袭红袍留下的小红点,上下飞舞。有一回,谢家班在溱湖东窑前摆场子。据说全窑主便是那曾显赫一时为皇娘烧过“牙床”的“东窑王”的后人,是个十足的戏迷。他祖祖辈辈骨子里喜欢看戏、唱戏,到他这一辈也没淡漠。谢家班头出戏刚演了一半,全窑主即吩咐下人,犒赏银两。那下人是个从安徽凤阳来混穷的促狭鬼,别人都叫他“促狭吴”,为主家出过不少顶用的馊主意鬼点子,渐渐地受了器重。促狭吴把两只大银元宝搅在一笆斗(盛米用的筐箩)的爆米花里。全窑主哼一声:“赏!”
站在窑上的促狭吴慌忙应声:“接赏———”抛出一笆斗的爆米花,两只大银元宝,尾随那彗星一样的爆米花,向场子中间划去。促狭吴为何要把赏银搅在一笆斗的爆米花里,他是看不得千斤神力俏观音很便当地取了那两锭银子。这两锭银子顶得上他当差半年的工钱,红了眼,故意使了个损招,要用白花花的爆米花,晃了谢千斤的眼睛,让她看不清白花花的那两锭银子,当众出个大洋相。“得得、得得、得得得”,大白马正跑得兴起,冷不防,迎头撞上了白花花的一团,好似大晴天遇到了一阵猛雪,大白马一失蹄,两只前腿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俏观音紧揣着缰绳,忽地翻了一个跟头,人头跟马头头靠头。只是马嘴朝下,人鼻朝天,整个身子都悬了空,与马背拉直成了一条线。奇的是,俏观音两脚像长着眼睛,却稳当当地等住了那两只银元宝。“好!”“好啊!”“好!好!”围着看戏的喝彩声,把附近窑膛的灰烬,都震得飞了出来。
促狭吴做梦也没想到,他使的损招成就了俏观音谢贵英又一出招牌戏。
谢幕的时候,好出风头的全窑主,抢上去,亲自为谢贵英牵马,并扬声问到:“刚才这一出叫什么名头?”
天下少女没有一个不爱面子的,俏观音比天下少女都爱面子,立在马上答道:“小女子演的这一出戏叫‘飞马踏雪漫无边’”。从此,在全窑主千遍万遍的津津乐道中,加上上下河戏迷们的以讹传讹,以后请谢家班的东家,都把促狭吴的“损招”当成了一个例行的规矩。
谢家班乐得将计就计,每到一处准演“飞马踏雪漫无边”。
只要请了谢家班,再吝啬的东家,除了酬金外,也会在笆斗里的爆米花下,埋着两锭银元宝,以便重现促狭吴摆弄的“勾当”。那时节,正逢溱潼豪富白胡郎中刘八爷家清明放赈粥。
这刘八爷家是个老中医世家,在刘家叔伯兄弟中排行第八,喜欢蓄个山羊胡子,好比后世的艺术家一样,爱留个络腮胡子撑撑面子一样。这刘八爷正值四十来岁的盛年,一头黑发,却蓄着几缕淡如白烟的山羊胡子。
每年清明时节,上下河的同行们都到溱潼聚会,美其名曰“讨赈粥”。一是刘八爷大方好客,“讨赈粥”的同道们在溱潼吃得好、玩得好,二是同道们钦佩刘八爷用药如有神,也趁“讨赈粥”之际讨教一二。一般的郎中用药能把头发胡子一起变黑或变白,没人能把头发胡子变出黑白两色,不由你不服帖。大家都尊称他白胡郎中刘八爷,白胡郎中也就成了他在江湖上的名号。
白胡郎中每年清明放赈粥,大年三十送红财———派家佣往镇上穷人家送铜钱碎银,送得巧妙,送得地道。刘八爷晓得穷人也要脸面,特意嘱咐下人用红纸包着钱物,从人家猫洞狗洞里塞进去,随后敲一下门,喊一声“送红财啦!”。
古语云不为良相,即为良医,其实有很深的世故在里面。
做了良相,少不了良田千顷;做不了良相就做良医,也能攒下豪宅百间;就连出家的和尚,道行深的,也多多少少积些良田美宅。白胡郎中富得想不起来还有当良相这回事了。
这一年,白胡郎中刘八爷家清明放赈粥,特地着人请了谢家班来唱堂会,撑撑场面,助助阵势。唱戏的地方,就安排在溱潼西庙山门前的一块空地上。
西庙原来是个和尚庙,某一年庙倒了,和尚也没了,后来成了个尼姑庵。主持药香俗名王翠娥,据说曾是白胡郎中刘八爷的关门女弟子。药香师父来自青蒲角———溱潼东南边隔湖相望的一个村庄,那是一个盛产美妙传说的地方。其中有个经久不衰的传说,便是茶余饭后口耳相传下来的“银碗皇娘”。
银碗皇娘只有一个,漂亮也不能当饭吃,溱湖人还是信那句老话“荒年成饿不煞手艺人”。青蒲角的王庄董走过南,闯过北,颇有几分眼光,他觉得他家有颗夜明珠,她比“银碗皇娘”还要亮,那就是他的独女儿王翠娥。他要替她选个好行当,学门好手艺,为这颗夜明珠镶个金边儿银托子。
王庄董家子嗣不旺,王夫人天设的白果身。白果只有一仁儿,王夫人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满三朝后取名叫翠娥,被爹妈视作掌上明珠。还在翠娥吃奶时,家里就忙着替她物色“招女婿”(倒插门女婿)的人选。翠娥小时侯,王庄董请私塾先生教她念书识字,十二三岁的时候又把她送到溱潼白胡郎中刘八爷家学中医,想为她谋个好出路,也好钓个金龟婿回王家撑门顶户。可后来王庄董的所有苦心,都打了水漂。
那时候学医很费时,头三年算入门,再学三年才满师。学完头三年,翠娥已是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出落得如溱湖里的莲藕。这莲藕究竟由谁采摘呢?提亲的,说媒的,能装几大船,翠娥就是摇头。问急了,翠娥冒出一句话,没把她爹妈吓死———“要嫁就嫁刘八爷!”
这白胡郎中刘八爷家有贤妻刘成氏,跟刘八爷从小一起吃溱湖鱼喝溱湖水长大,知书达理,为刘家添了一个男丁,取名刘义溱。婚后五年主动为刘八爷娶了一房姜堰城的姨太太,又为刘家添了一个男丁,取名叫刘义姜。
又过了五年,刘家更兴旺了,刘八奶奶又主动为刘八爷娶了一房姨太太,这三姨太是泰州城里大家闺秀,不出意外地为刘家又添了一个男丁,取名叫刘义泰。再过了五年,刘八爷家已经富到半个溱潼都姓刘的份上了。刘八奶奶好像媒婆说上了瘾,苦劝刘八爷花重金到扬州城里再聘一房姨太太。
有一天午饭后,刘八爷正在天井里逗弄两只波斯猫。行医的郎中,按规矩不作兴养狗。狗性躁,既扰了医家望闻问切,又会吓着了病家。猫性静,与医家的习性相近。刘家这两只波斯猫一白一黑,喜欢在花坛间跟刘八爷捉迷藏。这是刘八爷最惬意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