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江吟-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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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
到了天御府前,我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一头进了大门。江原似乎还要跟来,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参军拦住,只来得及向我看了一眼,就向正殿方向走去。
我一路走得飞快,快到弘文馆时已是气喘吁吁,不得不放慢了步子。远远见弘文馆门前闹得正欢,鸣文鸣时站在旁边又叫又嚷,地上两个半大小鬼正扭打成一团。
鸣文见了我急忙跑过来:“大人,您快劝劝吧!世子殿下下了令,我们不敢叫人,也不敢动手劝架。”
我慢慢走近,鸣时兀自在徒劳地叫:“世子殿下小心贵体!”
江麟的发冠早不知去了哪里,一身锦衣滚成了灰色,脖子上挂着两道带血的划痕,正怒气冲冲地掐住裴潜的脖子。裴潜毫不示弱,猛一低头,饿狼般向他手上咬去,江麟急忙松手,两人各自滚了半圈,重新爬起来咬牙切齿地对视。
我转头问鸣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打了有一阵子了,” 鸣文不满意地看了裴潜一眼,“世子殿下本来要是找大人的,可是这姓裴的小子一听到世子的声音就冲了出来,小的还来不及拦住,他已经与世子动了手。”
我低哼一声:“打的好。”
“大人你……”
我恶意一笑:“我是说怎生好?既然世子不准劝架,咱们便只有等他自己停下了。”
鸣文急道:“这怎么可以!万一有个好歹,咱们担待不起,裴潜只听大人的话,就请大人让他住手吧。”
我故作无奈道:“裴潜这般反应,都是因为世子殿下先羞辱了他,怕不会听我的劝……”说到一半,见鸣文恳切地望着我,只得道,“好吧,我试试。”鸣文脸上登时露出喜色,止住了一直白费口舌的鸣时。
我们说话时,两个小鬼又已缠斗在一起。江麟年纪虽小,然而招式精妙得多,裴潜虽然仗着一股狠劲,却没有占到多少便宜,硬生生挨了不少拳脚。我在旁边看了一阵,很不厚道地提声道:“小潜,你还是算了罢!世子下盘很稳,你若不用身高优势攻他所不及,那是胜不了的。”
裴潜稍怔了一下,江麟狠狠瞪我一眼,出招越发迅疾,反而差点将裴潜撂倒。我又道:“他快,你却无法更快,不如稳中求破。”裴潜果然听话地放缓了动作,开始专拣江麟无法顾及处下手。
小崽子一旦经人指点,招式上的威力便增加了不少。几招过后,一个腾空飞脚结结实实踢向江麟。我见不好,忙冲过去将他向旁推了半寸,于是裴潜堪堪在江麟身上印了个颇圆满的脚印后,身子一歪跌在石阶下,我急忙拉起裴潜躲进弘文馆大门里。
江麟趔趄了两步,很快站住,目光危险地看向我。我立刻斥责裴潜道:“你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跟世子殿下动手?就算世子喜欢与你切磋武功,那也不能没上没下的真打!什么也别说了,去房中闭门思过!”伸脚将他踢到江麟视线外。
鸣文赶紧在地上四处寻找,总算将发冠捧到江麟面前。江麟没有接,反而将脏乱的外袍脱去,扔进鸣文怀里,眼睛始终没从我身上移开。他摆足了架势,故意上下看我一遍:“凌……悦?我应该没记错罢。”
我笑道:“世子记得很准。”
江麟挑起眉毛:“本世子记性一向很好,不过凌大人的记性就不敢恭维了。”
“下官的记性自然不能与世子相比。”
江麟不怀好意地一笑:“你总该记得自己以往是做什么的罢,要不要本世子好心提醒你一下?”
我干咳一声:“听说世子殿下来找下官有事,既然殿下不能进来,那下官就陪你各处走走如何?”
江麟挑起嘴角:“好!”
我向鸣文道:“尽快将世子殿下的衣物送去清洗,不可招人耳目。”又嘱咐鸣时,“你守在弘文馆,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出去散步,千万别说我与世子殿下在一起。”说完迈出馆门,向江麟恭恭敬敬道,“世子殿下还满意么?”
江麟瞧我一眼:“你跟我来。”
他将我领到一处幽静的地方,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不但世子仪态也不再摆,连假惺惺的笑意似乎也不屑露,冲我横眉竖目道:“早知道你恩将仇报,我当初就该让你曝尸荒野!”
我诧异道:“这可冤枉人了,我明明是在帮你。”
江麟哼道:“睁眼说瞎话!”又恨恨然盯住我,“我也不管你怎么进来的,总之你立刻带着那小贼一起滚出天御府,别在我面前出现。”
我假作为难道:“虽然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但这件事恐怕办不到,你换一个要求吧。”
“你敢不听?”江麟冷笑一声,“要不要我将你在南越偷马差点被人射死的事,告诉我父王?我猜他一定对你过去的品行感兴趣。”
这件事还真不能让江原知道,我很不踏实地看了这小鬼一眼,怪不得他没当面拆穿我,原来早就想拿这个当作威胁条件。我微微皱眉道:“敢问小臣哪里让世子看不顺眼,一定要将我赶出门去?”
江麟轻蔑道:“你不用装蒜,有些事自己心里知道就够了,难道真要说出来不成?我警告你,以后离我父王远些,别再纠缠他!”
我微微一笑:“小世子,我看你说反了罢,明明是你父王纠缠我,你该去劝劝他离我远些才对。”
“无耻!”
我叹口气,认真道:“你以为我不想走?要不是你父王逼我留下,我根本不会来做这个官,你爱信不信。”
江麟显然不信,讽刺道:“你不过是个盗马贼,我父王只是一时被你迷惑,别以为你能留得长久!”
“借你的吉言,我真是求之不得。”
江麟好像真的恼了,狠狠道:“你别得意,有你好看的那一天!”
我淡淡一笑,放软语气道:“小鬼,你父王心里都是天下大事,但不代表不在乎你,午间的事倘若有什么误会,我不妨陪个情。但你若是不想看着我早死,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你的恩情我会记着偿还,也会记着你送我的那句改过自新。”
江麟脸上一时充满迷惑,他看着我转身离开,没有叫我。
我果真在王府内独自散了很久的步,回到弘文馆时,天色已经昏暗不清。凭潮早等在那里,一边抱怨一边将我拖过去施针。一番折磨之后,我瘫软在床上,不抱希望地问凭潮道:“还要多久?”
凭潮将银针收回袋里,用明显敷衍的口气道:“快了快了。”
我苦着脸又问:“到底多久?一年还是两年?”
凭潮笑道:“小雪之前可望将你的经脉全部打通,之后只需要精心调理,每过一个节气用药都会加强一些,直至全部恢复。”
我不想继续问了,再过二十几天不过是不用受针灸折磨,要想一点点恢复还不知是多久后的事,想着不由沮丧。接过凭潮递来的清汤勉强吃了几口,忽然想起裴潜竟然没露面,立刻将他找来询问。
裴潜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我问了几遍他才没头没脑白了我一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凭潮听了便笑:“你又怎么惹了这小崽子了?”
我颇丢面子,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小潜,我刚帮了你,怎么对不住你了?”
裴潜立刻气道:“别叫我小潜!”
我更是奇怪:“怎么了,一直不都这么叫你么?”
裴潜冲到外面书房,不一会拿了一本史书丢在我面前:“我今天看到了这个,这上面分明有个裴潜,你当初还骗我说什么潜龙潜龙勿用,或跃在渊……你根本没用心帮我取名,拿现成的敷衍我!”
凭潮探头拿起那本书,翻到某一页,摇头晃脑道:“裴潜,字文行,三国魏河东闻喜人……小潜,你不如也取表字文行吧,看来你这位凌大人喜欢这人物,嘿嘿。”
我用眼神警告他闭嘴,板起脸道:“谁说这名字别人用了你就不能用?难道跟人重名就是我不用心?你回去仔细看看这人生平,日后若是能比得上他,才不负别人为你一片苦心。”偷眼见裴潜脸色涨红,仍是一副不服气模样。我冷冷道:“你白天只听见燕王这句话,有没有听见他另一句?我本来不想说,现在想想倒觉得很有道理。”
裴潜冲口道:“哪句?”
我哼道:“一味鲁莽,横冲直撞,不知停下来用用脑筋!过去是这样,今天遇到燕王和世子也是这样,你自问赚了多少便宜,难道以后要做个莽夫么?”
“才不!我……”
“那好,既然你不想有勇无谋,那就去外面书房,把《左传》、《春秋》通读一遍,这本你也拿去,白天让你写的情报纲要拿给我。”
裴潜被我说了一通,垂头去了,不一会拿来自己写的一篇纲要。凭潮笑着抢过去看,还想嘲弄一番,不料看了几句,他脸上渐渐露出惊奇之色。我拿来看了,也是出乎意料,这文章调理清晰,居然将主要情报都提炼得十分到位,我看着裴潜不由陷入深思。
小雪过后,我终于不用再忍受施针的折磨,除了饮食恢复正常以外,还被准许适度练一点强身健体的功夫。我经常被江原叫去集贤殿旁听,偶尔遵命写个教令,内容都是关于募兵练兵的布置,明显透露出很快要出兵的信息。我厌得很,就算去了也从不说什么,江原倒没再像最初那般强迫我,只是偶尔望来的眼神里,似乎夹杂了一丝迫切。
曾试着猜测江原的种种动因,却料不到真实原因要匪夷所思得多。既然在他眼中,我的角色是如此重要,想要置身事外已经绝无可能。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正陷入一个无力掌控的棋局中,此刻我能做的唯有拖延。
大雪的第二天,据说是个好日子,仪真公主就在那一日踏上了去南越的路途。送亲的队伍十分庞大,除了几十车金银玉帛以及生活用品之外,还有上百名陪嫁的婢女和侍从,听说其中有一部分精心挑选的美人,将会送给东宫和位高权重的公卿大臣。当然,嫁妆中最贵重的,莫过于北魏承诺陪嫁的六座城池,使臣团带着北魏国主亲自加盖玉玺的礼单,由上千护卫沿途护送。
我站在府内最高的一处楼观上,望不到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却还是忍不住想象着建康城中,一向清静的越凌王府突然被塞满的情形,还有竭力假扮我的关慕秋那凄苦无奈的神情……皇兄自以为聪明,免除了心腹大患,却似乎没料到一旦事情败露,后果要怎样收拾。他为了置我死地可谓机关算尽,又为了隐瞒做下无数事来掩盖,却不知道从头至尾,他都搞错了方向。若是他知道,心中可会有一丝后悔?
远远听见楼下有人叫我,却是鸣文手中拿了一封书信模样的东西,原来国主江德要在冬至举办岁宴宴请文武百官,我的品阶刚刚够资格忝列其中。鸣文补充道:“来送信的人还在弘文馆等着,他说祭酒荀大人让转告大人,千万不可缺席。”
我笑道:“你让他去回荀大人,就说信我看了,去开开眼界也不错。”
眨眼到了冬至的前一天,洛阳却下起了小雪。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北方的雪,纷纷扬扬,落地而不化。第二日清晨站在院中,见楼阁宫殿的顶上都铺了薄薄的一层轻雪,纯白的雪色将原先朴质庄重的气氛变得柔和起来。
按照惯例,这一日百官虽不上朝,但凡受邀参加宴会的官员,都要进宫向国主朝贺。可是我等了又等,都不见预先安排的车夫,催人去问,却说马车早已备好了,真像老天存心捉弄一般。
眼看时辰将到,我只有亲自去廊厩要一匹马,刚踏出弘文馆,就发现捉弄我的不是老天。
小鬼江麟正倚在一棵老树下,双手抱肘,脸上挂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见了我,挑眉道:“凌大人,穿戴这样整齐是往哪里去?”
我心里暗骂,跟他老爹一样喜欢装模作样,微微一笑道:“自然是去宫里朝拜王上,这样大的日子,世子怎么有空在这里闲逛?小臣还以为您早就跟燕王殿下一起入宫了呢。”
江麟眯眼一笑:“本世子差点忘了告诉你,凌大人的马车刚被我派去接人了,所以得委屈凌大人与我同乘一辆马车。”
我立刻笑道:“能为世子效劳,那是小臣的荣幸,不过世子殿下身份娇贵,怎能与小臣同坐?小臣正打算去找一匹马,世子殿下倒不必为小臣费神。”
江麟哼道:“王府中的马都是良驹,交给凌大人去骑,本世子会十分不放心。”
这个小鬼,明摆着存心找我麻烦。算了,既然他没有揭穿我,我也不跟他计较太多,于是道:“既然世子不放心,那小臣听从差遣。”
江麟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对我道:“马车就在大门外,你先上去等着。”
“世子不跟我一起去么?”
江麟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还有事,办完很快过去。”
看到江麟眼神不断往我身后瞟,我好心提醒道:“裴潜他不在馆内。”
“去哪了?”江麟立刻意识到失言,脸上怒意一现,“我不是找他。”
我笑道:“那小臣就放心了。世子心胸宽广,怎么会与一个小小的侍从一般见识呢?”
江麟闷哼一声,显然还想亲自证实,又开口催促我先走。我眼角却瞥见一个修长的锦衣身影正向这边走来,那人穿一身亲王服饰,长得英武帅气,相貌与江原有六七分相似,我立刻觉得心里一紧。所幸他视线落在江麟身上,并没有注意到我。
江麟也发现了他,立刻迎上去道:“王叔只需派人来叫我一声就好,怎么亲自来了?”
那人爽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