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江吟-第2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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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葑冷哼:“不用你来多言!”挥鞭便走。
江原叫住仪真:“皇妹!”仪真在马上对着他遥遥一拜,也随赵葑驰骋而去。
第百一三章 兵临城下(上)
天际浮云依旧,人已经去了很久,我和江原却不觉凝神回望,彼此心中都有许多感触,一时难以出口。两个都是自己极其在乎的人,却在今日同时与我二人分道扬镳,既不能强制他们接受,也不能向他们坦然陈词,只将一股既担忧又无奈的滋味憋在喉头,吞吐不得。
过了一会,江原提议:“在城外走走如何?”我点头。两人便都下了马,将燕骝和踏墨留在原地,一起走上城外的长堤。
长堤上栽种的垂柳尚未长成,在微风中无助地摇摆。从这里能隐隐望见对岸的零星城镇,以及稀疏分布的越军战船,再远处,便有赵誊为阻断魏军战船入侵埋布下的暗桩和铁索。我不觉轻轻一叹:“已经这么近了。”
江原附和道:“是啊,不用多久了。”
“莫衍不知找到破解之法没有?”
江原一哼:“这老头性格怪异,派人问了几次都没有答复,大概是还未找到。我看赵誊是早有准备,那些铁索都乃精钢所铸,非朝夕间可以做成,若要毁去,怕也需费些时日。”
我皱眉:“其实利用谈判拖延一下时日未尝不可。可赵誊越主动,我越是怀疑其中有诈。试想他如果诚心谈判,只要派正式使者带降书与我们交涉,又何必让公主先来放话。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江原目有寒色,边走边道:“你的顾虑没有错。赵誊生性卑鄙狡诈,这么做必然有所图谋,他过去害你,现在又利用皇妹,断然不可原谅!就算所图者只是为了最后自保,我也不容他得逞。”
我神色凝重:“赵誊弑君杀父、诬陷我害死母后的真相,自然理当昭告天下。不过他若真的拼命要求自保,定然还会不断派使者前来求降,那时也未必不可斟酌。”说着又觉微微遗憾,“只是我过去总想,何时见到仪真公主,一定向她郑重赔罪,现在真的见到,却连一句像样的致歉之语都说不出来。她一腔热情期望就此停战,终究还是要失望了。”
江原把我向自己拉近一点:“仪真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我皇妹因为在宫中生长顺遂,行事总是太过理想,就如当初连面都未见,自己便先入为主地倾心于你,本就带些小女孩的心思。后来所嫁非人,以公主之尊竟变得无名无份,此中艰难委屈无人可诉,一朝见到亲人,心中必定十分复杂,言语中难免流露出许多矛盾情绪。她期望早日止息争战,也是因为切身感受到两国纷争之苦,等我们夺取建康后,再多劝劝她就是,难道她还果真不回江北了?倒是你那三弟,似乎已经恨你入骨,连用词都这样恶毒。”
我一笑:“你在试图向我解释么?也许她最接受不了的,还是我们的关系罢。试想本要做自己丈夫的人,却与自己皇兄不清不楚,叫一个女儿家问都问不出口,真是情何以堪?她面对我二人还能想到为百姓说话,已经难能可贵了。至于三弟从小与我亲密,又处处以我为榜样,这般反应更是意料之中,我只担心将来南越朝廷覆灭会对他打击太大。”
江原看我片刻,动了动眉梢:“怎么,你让赵葑带走仪真,难道不是觉得我皇妹可以消减他的情绪?”
我惊讶:“你看出来了?”
江原很不屑地吭声:“你这么迟钝都能看得出,我怎么就发现不了?赵葑为了仪真都敢亲自带兵追来城下,来了又只为她挂心,不是动了情思怎会如此。这混账小子自己想着做我魏国女婿,还好意思来指责你叛国?”
我喷笑出声,然后恢复严肃:“我对男女之情从不迟钝。你别忘了仪真此时根本不想回魏国,而是跟我三弟去守南越了。再有,赵葑虽然容易冲动,却真正可靠,应不用担心仪真被扣作人质,有赵葑刻意保护,也许比强留她在军营面对我们要好受得多。”
江原捏起我的下巴冷哼:“越王殿下既然承认对我的情谊体察不够,那该多修炼才是。”
“嗯。”我眯眼一笑,双手将他揽近,跟着在他唇上快速一吻,“太子殿下,你如此露骨,我觉得不会对你体察不够,倒是很可能对别人体察不够……”
江原不等我离开,手臂用力将我搂住,说道:“你敢!”背对城墙方向,再次勾住我下巴。随着唇齿间温热的触感,有种安心踏实的感觉开始在心底蔓延。过了一会,我微笑着睁开眼睛,江原转而拉住我的手继续向前走,也笑道:“做兄长的才刚开窍,弟妹已经迎头赶上了。那赵葑的鬼心思昭然若揭,你猜仪真这样坚定地说不回去,会不会也有了一点心思?她若回了洛阳,父皇的确很难答应她嫁给亡国皇子。”
我看他一眼:“我怎么知道?就算南越没了,赵葑也配得上任何人。”
江原把我的脸捏得生疼:“你不知道还乱撮合?是谁说自己对男女之情很敏感?”
“……”我语塞,接着凉声道,“谁说是撮合,我没厚脸皮到这种程度,只是想保证他二人的安全。”
“怎么保证?”
“绕过广陵,直取建康。”
江原瞪我:“原来是这样?广陵有三万守军,不拿下来,很可能在我们攻打建康时背后出招。凌悦你别忘记,我皇妹至少还懂得叫一声大哥,你的三弟都不认你了。”
“假如仪真不认你,你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看她送死?”
江原道:“你的担忧可以理解,但他有军队,可以致人死命,并非无法自保,怎么可以放任他掌握三万越军?”
我摇头:“并非此意。其实我早有这个打算,放弃先下广陵,然后在瓜洲渡江,分三路夹击建康的做法,改为破掉江中暗桩铁索以后,水军与虞世宁陆军并进攻入建康,同时留下几万兵力围困广陵。这样广陵没有机会援助建康,建康也无力指挥广陵,一旦建康城破的消息传开,又有仪真在侧,赵葑应该不至做出过激举动。”
江原想了想才道:“好罢,也不能将他们逼之过甚,你这算是两全之策了。等宇文念攻下江都,莫衍破了江中封锁,便开始猛攻建康。”将手肘搁在我肩膀上,口里又埋怨,“小鬼们真叫人头疼。明明对什么都一知半解,还要理直气壮地跑来捣乱。”
我挑眉笑道:“谁又敢说自己能看透一切?就如我们现在仍不知赵誊是否有诈,只能继续试探,仪真和赵葑二人也只是根据自己所见作出判断罢了。我倒希望赵誊果真诚意来降,那样兵不血刃地接收建康政权,岂非圆满?”
江原面色一沉,从鼻中冷哼:“我不希望。”
“什么?”
“没什么。”江原又拉我走了一会,才补充道,“你相信么?反正我不相信。”
第百一三章 兵临城下(中)
我抬眼看他:“我看你更多是不愿相信。”江原摸了一下鼻梁,狡黠地笑。
果然如江原所说,那日之后,赵誊并没有再派使者前来交涉,仿佛请求仪真游说我们的事从未存在。宇文念大军逼近江都,不久将之攻克;梁王水军穿破南越水军在海上的防线,自钱塘登陆,与宇文灵殊军一东一西蚕食南越最后的战略要地。为了进一步孤立建康,实际已被魏军控制的地区,更都以魏帝与太子的名义进行了安抚,包括血战攻下的长沙等地,以及曾与赵誊暗通消息的郑氏族人。建康正如一叶孤舟被围困在巨浪中央,随时都有倾覆之虞。
南越布下的铁索更像是一张铁网,不但铁索两端在岸边山石上固定,连江中都交错相连,与铁桩缠搅在一起,只截断一处,并不能将整根铁索尽数除去。莫衍经过反复锤炼,铸造了不少钢锯与斩斧,又与谢广行合议,在部分战船底部装了大型镂耙,船上装了铰链,用于拔除铁桩。我派人驾木筏去江中试着锯砍铁索,发现虽然有效,却进展缓慢。莫衍又在每条木筏上装了炭炉,将铁索露出海面的部分烧袖,然后一一砍断。
嫣南被送去洛阳宫中后,听说深得上官皇后的喜爱,我放下心来,多日间全神贯注于观察越军动向,寻找突破建康的最佳方案。江原自从代江德行使主帅之职,不再负责具体战略的实施,大半时间都在城中审阅军报,协调各方军队的行动。因为各有分工,我只有在晚上才匆匆见他一面。
这日谢广行向我道喜,说道两日内可望尽数破除江中障碍。我点头赞赏了几句,看向后面的莫衍,他也肯定谢广行的说法,只是面色严肃,似乎没有多么喜悦。我猜他是面对故国心情复杂所致,便笑道:“莫前辈所铸兵器令魏军所向披靡,非但魏军,连越军也都开始熟知前辈大名。这次破除越国铁索,等于直面莫泫将他击败,前辈名噪天下之时指日可待,怎么反而不见笑颜?难道眼见故国在前,前辈突然有所感念?”
莫衍淡淡一笑:“殿下尚且在此,老朽一身枯骨,更无须多作姿态。我平生夙愿便是能与莫泫一决高下,以解多年心头抑愤,只是没见到莫泫本人服输,终是不甘。”
我笑着拍掌:“好,前辈果然坦诚!铁索破解之后,作为回报,本王一定帮你完成这个心愿。”回头叫过齐贵,吩咐道,“密令斥候营,探查南越著名剑师莫泫的下落,务必让莫先生见到他!”
莫衍感激地向我深深一揖:“不论南越怎样诋毁,殿下才能气度老朽尽数看在眼里,莫衍如今能为您略尽绵薄之力,实乃平生之幸。莫泫妒才忌能,至少曾为殿下铸造兵器这一事值得向人夸耀。”
我微笑:“恐怕莫泫的想法正与前辈相反。”说罢与他二人踏上战船,顺流前往江面巡视。
这一天破除铁索的同时与前来阻挠的越军冲突,两方隔着铁索与江水放箭,各自烧毁了对方几艘船。我命桨手驾船冲到前面,拿过长弓,搭上莫衍为我特制的羽箭,当场射杀了越军为首的几名将领,逼使越军退回江边,魏军们则趁机架着木筏继续斫砍铁链。
回到城中时天色漆黑如墨,用过晚膳后,我照旧到江原住处听他归纳今日军报。踏入院中,却见江原房内半点灯光也无,静悄悄仿若无人。我心中疑惑,抬手敲了房门几下,仍旧无人应答,正想去找燕飞问江原去了何处,却听房内一个暗沉的声音低低传来:“凌悦?”
我推开门走进去,借着门外的微光寻了好一会,仍是不见人影,猜想他在里间,皱眉道:“你若睡了,我明日再来。”说着便转身。
冷不防一只手将我拉过去,接着身体便被一双手臂紧紧抱住。我微微一惊:“江原?”他在黑暗中含糊“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我抱得更紧,以致手臂因过分用力而轻微发抖,就好像我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样东西。我察觉他的异样,问道:“你刚才在哪?我还以为你睡了。“
江原哑声回答:“墙边。”
我心里涌上些不祥的感觉,回身道:“你这是怎么了?莫非魏军出了什么重大事故?先把灯点上,你细说给我听。”江原却仍是抓住我不放。我抬起头,这才看清他脸上居然有泪痕,顿时呆了呆:“你……”
“凌悦,”江原抱住我,长长吸一口气,再次紧紧将我按进怀里,声音听上去异常悲伤无助,“长龄走了……”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不敢置信地望着他,震惊道:“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北赵回来以后,他的病情已经加重,只能吃些滋补药材维持,却让凭潮一直瞒着我,让我以为这是他病情好转之故。直到今日凭潮赶来,拼命向我请罪,我才知道长龄已经在两天前……”他说着哽咽难言,摸到桌上新添的一摞书稿,眼角又有泪光,“如今才知他为何日夜不休地撰写《形论》续篇,书稿完成,却是他以命相换,教我日后怎么忍心再读?”
我从未见过江原如此,替他伤感之余,一时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劝慰才好。想起离开北赵途中与杜长龄的那番长谈,其时我对江原尚不如他了解,若非他对江原那般坚定的信任点醒了我,不知我会不会与江原携手走到今日?
江原牢牢握住我的手,缓慢地向后靠在墙上:“凌悦,没遇到你之前,也只有长龄一人能听我说说心事。十多年来亦兄亦友,以后再也没有了……”
我看着他,这一刻,仿佛能看见江原二十岁时的影子,那个艰难无助时独自闯进山中的弱冠少年。若没有遇到那名温和睿智的书生,又会是如何?十多年的相识辅佐,的确无人可以取代,即使是我,也不可能给江原如此全心全意的支持。我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怎会没有?他耗尽心血为你写就的书稿总会一直在你身边。”
江原将我搂过去,酸涩地亲吻我的额角:“幸好有你。你若不来,我或许会这样呆到天亮,却还不知道如何面对。”
我淡淡一笑:“我却不会像杜詹事一样肯为你如此鞠躬尽瘁。”
江原手臂僵了僵,冷声道:“谁要你鞠躬尽瘁?难道你还嫌我不够悔恨?我站在这里,一整天都在想,当初若不勉强他下山,今日或许就……”
我抬头吻住他的唇,然后轻笑道:“那样你如何还会有这十多年的温暖回忆,杜詹事如何能这样与你鱼水相得,毫无保留地施展自己的才能?我猜他离开时,心中必定十分安然,即使有些遗憾,想到能与你携手一程,也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他既不后悔,你又何必因此悔恨,还不如珍藏在心里,不忘不弃。”
江原默然许久,又抱我一下,将我放开:“凌悦,我今夜想读完长龄的书稿,你……”
我将他拉到另一张桌边,拿火石点起蜡烛:“不,太子殿下,还有两日即可破除江中铁索障碍,全面进取建康。你必须跟我定下攻城战略,以及善后事宜。”
江原拧起眉毛:“明天不迟。”
“很迟。”我正色将他按到椅中,“今日军报都有什么消息?”
江原将一只木匣推到我面前:“还没看。”
我瞥他一眼,拽下他腰间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