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请让我平安复读一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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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6)班男生寝室就在我以前高三(8)班隔壁,足有半间教室大,近三十个床位。我们进去的时候还有三四个人倦缩在床上睡大觉,另有一个男生坐在床头上很认真地看一本武侠小说,好像是《鹿鼎记》,我们进去时他连头也没抬一下。日辉拿起他床头一本书看了看名字,然后踢了一脚床沿,大声叫道:“你叫张思良,是吧?早读了啊,还是你最勤奋啊。”张思良忙把小说往被窝地塞,慌恐地抬起头,见是日辉,哈哈一笑,说:“昨天没来得及看完,今天要还人家的。”日辉说:“哦,好样的,有时间观念,精神可嘉。——这张床是空的?”张思良说是空的,原先睡这儿的搬出去了。日辉说:“那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谁的?起来起来,帮忙给清理一下,有人要睡这儿。”张思良说:“又不是我的,我清理什么?——谁睡这儿呀?”日辉说:“喏,这位帅哥,我舅舅的儿子,从外县转学过来的,从今天起他就在你们班,你小子以后要照顾点儿,啊?”张思良连忙下了床,笑嘻嘻地拱拱手,说:“日辉你咋不早说呀,原来是自己人啊。”又转向我说:“失迎失迎,久仰久仰,以后我们就是江湖上谭氏门派的同门师兄弟喽。”大家都被张思良的幽默逗笑了,连床上几个装睡的人也一起笑了。
我们一起动手整理东西。张思良又高又胖,上唇的胡子很浓,咋一看,颇有江湖大侠风范。我对张思良点点头说:“谢谢大哥,小弟以后全靠大哥照顾了。”张思良说:“没事没事,还剩几个月时间,很好过的。兄弟好像有些面熟?”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江南牌香烟,就要给我递烟。我忙说我不抽。我见张思良说我有些面熟,灵机一动说:“我以前也是三中的,后来转到外县,现在又杀回来了。”没办法,能骗就骗了。
不料我的话刚说完,就从另一端墙角传来一个怪声怪调的声音:“老林你是什么时候转到外县去的呀?”我一惊,循声望去,见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现届高三的同班好友俞双华。俞双华揉着眼睛,带着长长的呵欠说:“这样好啊,老林同志,我又多一个伴了,我还以为你去深圳了呢。”毕业多一年来,我和俞双华通过一两封,后来就没了音讯,没想到今天又在老地方碰了,而且是这个时候。我心里又尴尬又高兴,我说:“双华你怎么会在这儿呀?不是说你去厦门打工了吗?”俞以华呵欠连连:“打个屁工!深圳厦门我都去过了,没什么好玩的。我现在在文补班接受再教育,昨天晚上看书太晚了,出不了校门,就随便钻到这儿过夜了。”说着掏出桂花牌香烟,自己先叼上一根,然后就像扔飞镖似的朝我、张思良和日辉每人扔了一根,也不管人家抽不抽。
俞双华叹口气自嘲说:“兄弟,古今往来多少事,三言两语说不清啊。我还是觉得上大学好,上大学才是我们最后的梦想。你在这儿插班?”我笑笑说:“没有……凑合吧,谁知道。”俞双华问道:“怎么现在才来?”我看张思良一眼,说:“以后再说吧。你住哪里?文补班有宿舍吗?”俞双华说:“有个屁宿舍,那么小一点儿。我住外面街上。”
俞双华数学特好,高考和管明福一样,115分,可英语奇差,其他各门功课也都不坏。那时候我和俞双华等四人混在一起,我们经常一起到外面吃饭,也经常在一起学习,有点类似自动学习小组,其实也真的是想利用各人的学科优势,进行优势互补。没想到我们四人当中没有一个给补上大学,全都作鸟兽散了,现在这两个散兵游勇碰在一起,又是一场艰辛的肉搏战啊!这种时候,对于俞双华,我是既愿意看到他,又不希望看到他,同室操戈啊,要是让他的英语给补上来了,那可不能小瞧了。
俞双华快速穿好衣服跳下床,拍一下我的肩膀,说老林我先走,晚上我们再好好聊一聊。我目送他夹着几本陈旧的课本,匆匆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不知怎的,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些酸楚。曾经是三年来秉烛苦读的同窗,无所不谈的最好的朋友之一,现在却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以这样的三言两语的问候再次见面。犹记得去年在霞溪河岸举行的毕业篝火晚会上,我们全班同学曾共同相约,相约在十年以后的春节,再次在母校相聚,分享各自十年来的拼搏、挫折和丰收,共叙各自的爱情、婚姻和家庭,再展望更加美好的未来。现在,这个小范围的相聚毫无预感地提前来临了,而我们却什么都没有,有的仍然是一颗相同的受伤的心!所谓的未来,仍然只是一个时隐时现的虚无!
床铺整理完毕,日辉对我说:“好啦,我已经把你送到这儿啦,新生活从明天起就开始啦。”我僵硬地笑说什么新生活,我又不是新郎倌。谢谢你了,好兄弟,没有你,我真的没有勇气来这间教室,来这间宿舍,不知道我这个从外县转来的插班生以后的处境会怎么样,也不知能瞒多久。日辉说:“你就说你是从外县转来的插班生得了,谁能怎么着?”
目送日辉离去后,我独自在宿舍门口空空地站了很久。我的忧伤又来了。我可以像刚才那样伪装轻松,甚至伪装幽默,但唯一不能伪装的是我内心的忧伤,那“忧伤”两字一笔一划一笔不漏地写在我的脸上,写在我的眼睛里,那是来自心灵的印记,是无法磨灭的悲哀……
3
为了不让别人过早地识破我的所谓的“外县转来的插班生”庐山真面目,我只好用沉默来回应别人的好奇和各种提问,我尽量少说话或不说话,我低着头走路,我不看别人,尤其不看别人的脸,我回避别人的视线,尽量不与别人的目光对视。我觉得我就像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偷,生怕别人发现我的不光彩的秘密和不光彩的动机,还有不光彩的过去,我现在充当的不交学费的不光彩的角色,就像市场上偷税漏税的扁担游击队,哪一天要是税务局的人来突然袭击查税了,我是不是就拽着扁担箩筐没命似的落荒而逃?
我突然强烈地意识到,我这样遮遮挡挡,这样谨小慎微,归根到底不就是两个原因吗?一个是我自己没有本事,补习一年还考不上;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家里穷,我交不起那四百元钱补习费,或者说就算我交了补习费后,我又负担不起这*个月的生活费!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早成才,可是我……
整个上午我好像就和张思良说了几句话,张思良问我:“林志强你是谭老师老婆的侄子?”我点点头。他又问:“就是说你叫谭老师叫姑父?”我有些不耐烦,我说:“那你说叫什么?”张思良看看我,说:“哦,是这样啊。那以后要请你多照顾点了,谭老师那人挺严格的。”我说我们互相照顾吧。他还要问我是哪个乡的,以前怎么转到外县去了,我哦了几声没理他,心想这个张思良真是笨,刚才人家俞双华都那样说了,他还听不出来!
我看张思良这人不坏,很想从他嘴里打听一下高三(6)班的情况,比如任课老师都是些谁,功课好的同学多不多。另外,日辉曾告诉我说,这个班复杂得很,什么鸟都有,有的还蛮出格的,连他爸都管不过来,我得和这些人搞好关系,不然他们去向校领导告密怎么办?我得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千万不能半途曝光啊。我几次朝着张思良看,但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心里矛盾得要死,仿佛小时候看到路边田间的西瓜,寻思着到底要不要上去摘一个。算了,不问也罢,问多了反而*,到明天一天下来,该知道的都会知道的,反正该要碰到谁还是得碰到谁,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像个板凳似的一动不动地呆坐在教室里,什么也看不进去,就拿本数学复习资料出来,把从高一到高三的所有公式抄了一遍,口中念念有词,心里却咬牙切齿。我对数学天生弱智,三个月没瞧过它们了,现在看着这符号,就像捉迷藏似的让我似是而非,有些都记不清了。我曾发过誓再也不想见到这些玩意了,现在又来研究它们的音容笑貌,顿觉天上人间,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脑袋里尽是三个月前在考场里应试的情景。真想一个人跑到一片无人的荒野里狂奔几千米,连翻几个跟斗,然后对着高阔的天空,像狼一样嚎叫几声:“林志强啊,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你为什么还要来三中?命运啊,你为什么这样不公平?……”
今天是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返家的同学大部分来了,下午教室里就渐渐地来了些人,看我一个陌生人坐在最后一排,时不时漠然地瞄上一眼。和上午一样,也是什么都看不进去,我只好找出一本中学英语单词和词组大全来,拣重要的默记,一边在草稿本上抄写。还好,虽然三个月前这些英语单词背叛了我,让我成了落难公子,不过现在看起来还算亲切,我自我感觉记忆复苏的很好。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英语啊,是你害了我啊。当默记到“可能的”和“不可能的”这两个英语单词时,我在草稿纸上开始了无休止的心猿意马的造句,是汤姆和琼斯两位美国学生的一问一答:
汤姆:听说林志强去年英语考了79分,这可能吗?
琼斯:完全可能,为什么不可能?因为他平常英语就是那么棒。
汤姆:听说林志强今年高考英语只考了56分,这不可能吧?
琼斯:噢,上帝,这怎么可能?他去年就考了79分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汤姆:我真的很抱歉,很不幸,这种不可能现已成为事实,残酷的事实。亲爱的琼斯小姐,请你大胆预测一下,你认为林志强明年高考英语能考几分?
琼斯:汤姆先生,要按平常成绩的话,林志强明年英语高考再考56分是绝对不可能的,而考79分是绝对可能的。林志强考80分以上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试题不是太难的话。噢,愿上帝保佑他吧,保佑他考90分!
汤姆:噢耶,我也这样想,愿密斯特林志强明年能把不可能的事转化成可能,把可能发生的事转化成不可能,愿上帝保佑他,保佑他明年能够如愿以偿,考上某一所高等院校。
琼斯:噢,这太糟糕了,我的上帝!到底什么叫做可能?什么叫做不可能?太深奥了,太不可思议了。
汤斯:亲爱的,让我们不要讨论这些无聊的事情,我们做些别的,好吗?
琼斯:噢,亲爱的,我们到房间里去吧!
最后我安排这对热心肠的外国小青年回到房里接吻*去了,我撕下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向窗外。我陷入一种虚幻之中,心里烦透了,感觉头痛欲裂。
我软绵绵的趴在课桌上……
4
快吃晚饭时我回到寝室,没想到麻烦事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寝室里光线很差,看上去乌烟瘴气的,男生们抽烟的抽烟,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吹笛子的吹笛子,聊天的聊天,打闹的打闹,就是没有一个坐下来好好看书的。我发现我的草席被褥已不在原来那张床位上了,而是被胡乱扔到靠窗户的一个下铺,而我原来的那个床位上,整齐摆放着两只箱子和牙缸之类。靠窗户的床位因为风大,下雨天可能有雨水飘进来,加之学校里“三只手”多,夜里还会有人从窗户里偷东西,除非床位不够,不然一般没有人会睡那儿的。
没有人注意到我走进来,有那么几分钟时间,我静静地站在我的被褥面前,东瞧瞧西望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看了看唯一认识的人张思良,张思良正斜靠在床上,那本《鹿鼎记》几乎贴到了脸上,估计已进入了忘我境界。说什么好呀?怎么说呢?找谁说呢?是语气凶一点呢还是温和一些呢?我估计这箱子的主人肯定是那种横蛮不讲理的主儿,不好对付的。那么,索性去找姑父来吧?可是这么丁点小事也得麻烦他老人家吗?他已把我送入洞房,生孩子的事就我自己来解决吧。我忽然想到日辉,日辉,你来帮我处理一下吧?他们认得你的。
正迟疑间,忽然就有人大声冲我嚷嚷:“喂,你谁啊?这些东西是你的?”我循声看去,见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穿一身肥大的绿色军装,眉毛吊得老高。我见他这架势,说真的,心里毛毛的。我温和地但也装着有些大大咧咧地说:“是我的啊,怎么,放这儿可以吧?”
“你刚才怎么放那边了,那是我和章立华放箱子的地方,害我搬一身脏的!你谁啊,谁让你睡我们班来的?”
“不好意思,我是外县插班来的,我叫林志强,以后请多关照罗。怎么称呼你?”
“外县来的插班生?怎么没听谭老头说起过?”
“过两天你就会知道的,你叫什么?”
“我嘛,我是这个班的班干部……”
边上就有人叫起来:“张大班长,你又多一个兵罗,哈哈!”
张大班长冲那男生笑骂:“兵你妈×!死拉死拉的有!喂喂,快扔一根好烟过来。”又冲我一笑说:“我姓张,张玉明。谭老师知道你来?”
不等我开口,张玉明喷一口烟圈,原地转了一圈,自言自语说:“外县转来的插班生……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我不知他到底想起了什么,也许他其实什么也没想起,只是一种伪装。我只好重复一遍说我是刚刚从外县转过来的,谭老师可能还没跟你说吧。张玉明却突然高声说:“没事没事,刚才不好意思了。志强你睡这边没问题吧?要不现在就换一换?”我见他改变了语气,也假装开心说:“没关系的,这边也好,我每天可以从窗户上看外面女孩子嘛。”张玉明哈哈一笑:“那也行,你可能还不知道,经常在这外边早读的几个女生屁股特别大,绷得紧紧的,*是什么颜色都看得一清二楚。”说完又冲一个叫叶德才的男生说:“叶德才你不是说你敢和人打赌,说付秀英那骚货三天才换一次短裤,她就一红一黑两条短裤,是不是呀?”一番话引来几个男生一片哄笑声。那叫叶德才的男生大声叫道:“张大班长你要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