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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天鹅的眼泪-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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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彤不答,坐下来双手抱着膝,轻轻问:“曲风,你能多给我讲一些丹冰的事吗?” 
  “她是个很好的演员,可是为了救我……” 
  “怎么样?”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了。”曲风叹息,想到阮丹冰使他觉得沉重。 
  阿彤仍然追问:“就这么多吗?” 
  “我对她并不了解,没想到会承受她这么大的恩情,真是无以为报。”曲风又一次叹息。 
  丹冰失落到极点,心中狂喊:不!我不要你报恩!我只要你爱我!至少,我要你知道我曾经爱你! 
  忽然之间,她下定了决心,郑重地说:“曲风,我有一件东西给你看。” 
  “是什么?” 
  “丹冰的信。” 
  “丹冰的信?” 
  “是,是写给你的。就在她梳妆台第三格抽屉里。” 
  “你怎么知道?” 
  阿彤顿一下,才说:“我帮她收拾卧室时发现的。” 
  曲风觉得怪异,就算发现了一摞信,又怎么知道是写给他的呢?丹冰又不可能留下一叠盲文。然而这问题有失厚道,他不忍心问出,只得说:“好,我们这就去丹冰家。” 
  当他们敲开丹冰家的门,发现奶奶坐在楼下哭。原来,今天是丹冰定期检查身体的日子,医生刚才来过,检查后,认为丹冰的生命迹象愈来愈微,如果不能在短期内醒来,那么……     
《天鹅的眼泪》 自己的最后一世     
  曲风大惊:“什么,丹冰她……”他说不下去,不忍心说下去,呆呆地看着奶奶,一时间不能思想。 
  阿彤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她扶着沙发背,艰难地说:“我看看丹冰去。” 
  走上楼,她握着自己的手,在床边慢慢地跪下来,心灰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觉脑子里空空的,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没有眼泪,没有伤心,也没有记忆和往事,有的,只是苍凉,无穷无尽的苍凉无奈。 
  这么说,都结束了吗? 
  丹冰的舍身相救,天鹅的归去来兮,水儿的魂离肉身,阿彤的风中呢喃,种种痴心纠缠,相思相望,就这样化为虚空? 
  那些凄绝艳绝的等待、渴望、死亡与轮回,都从此消失了?如海的女儿灵魂寂灭后的泡沫流星,散入汪洋,寻觅无踪? 
  在此之前,虽然和曲风的几次遇合都不能完成心愿,却不无惊喜。可是现在她知道,这种轮回也是有期限的。阿彤,很可能已经是自己的最后一世。 
  她忽然觉得恐惧;不,不是因为自己的死亡;而是为了阿彤——阿彤会不会也像自己前几世那样,在自己灵魂离去时,她的肉体也随之消亡,就像那只于火中涅的天鹅,就像香消玉殒于荷花池畔的水儿? 
  阿彤,这善良可怜的盲女,连爱情也不曾尝试,就要因为自己的鹊巢鸠占而提早结束生命了吗?那么,自己岂不是害了她?如果是这样,自己宁可不曾来过,宁可陪伴水儿的身体死在曲风的怀抱中,也不愿意为了延续灵魂而夺取别人的生命。 
  可是,进入阿彤身体,并不是自己选择的呀。就像天鹅涅、水儿转世也不是自己的选择一样。每一次都是命运契机,缘定三生。从始至终,她都是无奈的,无助的,无心亦无力的。 
  她该怎样帮助阿彤、把这个身体还给她? 
  曲风扶着奶奶上楼时,看到阿彤握着丹冰的手呆呆地坐着,如一座钟,奶奶反而不过意起来,安慰着:“彤姑娘,你别太伤心了。其实,早从冰冰昏倒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这是早晚要发生的了。这几个月来,我已经哭得哭不出了,也许,冰冰早点点离开不是坏事,好过这样躺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受罪。” 
  人不人鬼不鬼?丹冰一愣,这不说的是自己吗?一个离开了自己躯体的灵魂,岂不就是俗话中所说的鬼?那么,离开了灵魂的躯体又是什么呢?行尸走肉吗?自己将阿彤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不!宁可牺牲自己,魂飞魄散,也一定要将这个身体还给阿彤!当自己的灵魂占据着她的身体奔波行走的时候,阿彤的灵魂呢?阿彤的灵魂又在何处寄存? 
  丹冰忽然想,世界上,像自己这样的鬼魂有多少呢?那些满街行走着的人,都是他们真正的自己吗?他们的身体里,是否也寄居了另一个灵魂? 
  离开丹冰家,曲风发现,不知何时下了雨,细若游丝,似有还无。他信步走着,一时不想回家,却也不知道该去何处,不期然地,又来到了荷花池畔。 
  最后一朵荷花也谢了,淅沥的雨中,满池荷叶萧索,如破碎的梦。古人说:留得残荷听雨声。岂不知,雨打荷叶,点点滴滴在心头,声声刺耳。 
  他在池塘边坐下来,想起带着天鹅在荷池上飞舞的样子,想起水儿苍白柔弱的笑容,想起那句“我的身体死亡,灵魂就自由了”的暗语,如今,荷花已杳,芳魂无觅,那荷花仙子一般的女孩,也消逝在茫茫雨中了。短短的时日里,这是他第几次面对死亡?而今,又要再一次送走丹冰了吗? 
  丹冰?他忽然想起,阿彤说过丹冰曾给他留下一叠信,他们刚才回丹冰家,就是为了取信的。他犹豫一下,不知该不该回去拿。 
  身后有饮料车经过,他叫住,要了一打啤酒,重新坐下喝起来。天鹅死后,他因为自悔醉酒害死了它,已经戒了很久了,可是今天,此刻,这伤心寂寞无助的时候,除了酒,何物能浇灭他心中块垒? 
  醉乡路稳易频到,此外不堪行。他将酒像水一样地灌下去,对着没有荷花的荷花池举杯:“敬你,干杯!”  
  手机一次次响起,他看也不看便挂掉。半打啤酒消灭,他平静下来,脸上有了笑容,那种醉汉特有的恍惚迟钝的笑容。酒,可真是好东西啊!醉眼朦胧中,有女子打伞冉冉而来,他轻呼:“水儿!” 
  “曲风,是我。” 
  那是小林,她将黄油大伞遮住他,幽怨地望着他:“我到处找你,找不到,电话打到阮家去,是阿彤接的电话,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和她早就认识……” 
  她声音里充满醋意,但是心里其实并不是真的介意,她才不相信一个瞎子也可以成为她的情敌,吃醋,只是撒娇。“阿彤告诉我,说或者可以在这地方找到你……” 
  “阿彤说我在这里?”他甩甩头,想不明白,自己离开阮家时有说过要来荷花池吗?不会吧,因为那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酒意涌上来,他打个酒嗝,糊里糊涂地问:“小林,你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小林在他身边坐下来,“曲风,来之前,我想过要找你说清楚我们的事,可是来了,看到你,我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或者,我来,只是为了陪你喝酒。”     
《天鹅的眼泪》 二十三岁的上海处女     
  她的话,令他不无感动,也有几分狼狈,问她:“何苦呢?你明知道,我不是一个可以对感情认真的男人。” 
  “你错了。”小林热烈地望着他,眼中闪烁着泪光,“以前,我也是那样想,以为你风流成性,是个唐璜式的男人。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你的心底,有着很深很强烈的情感,甚至比一般男人都更强烈,只不过不会轻易付出而已。你对水儿的好,让我知道你也是可以被打动的,也是会认真的,而你一旦认真,你的感情又会有多么美好,多么温柔。我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让你那样温柔地待我。” 
  “小林,”曲风呆住了,这样子面对面地谈论感情,使他既感动而又尴尬,仓促间,他抓住一个不成其为理由的理由,“可是,我已经答应了水儿,要等她十年。” 
  “十年,长着呢,十年中的变化,谁又知道?你可以等她,我也可以等你。曲风,也许不用十年,你就会发现,我比她更值得你爱。” 
  “你真傻!”曲风忽然大笑了,笑得凄凉而狂放,“小林,我曲风何德何能,遇到一个可以对我这样傻爱着的女人。小林,我为你干杯!” 
  “好,干杯!”小林也不等劝,打开一听啤酒对着喉咙狂灌起来。酒,她的心中,也有一团火,也需要有酒来浇灭呢。  
  我昨晚做梦,梦见你了。 
  是个很奇怪的房子,很空,没有人气的样子。我在里面四处张望,不知道门在哪里,也看不见窗。 
  可是,偏偏却有门铃响起。我奔过去开门,而你就站在门外,说:“我回来了。” 
  那一刻,屋子里忽然就亮起来,满起来,到处都是家具,还有鲜花,我记得很清楚,是桅子。 
  桅子的花语是“幸福”。我爱,有你的地方,就有幸福。 
  摘自阮丹冰《天鹅寄羽》 
  曲风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他坐起身,眼里撞进一片嫣红,蓦地呆住。昨晚的事依稀涌上心头,而洗手间里哗哗的水声证明那一切确不是梦。 
  他强撑着起来,用凉水冲泡速溶皇室咖啡醒脑,正搅拌冰块,浴室的门开了,小林裹着大毛巾从里面出来,红着脸招呼一声:“早。” 
  曲风手上一颤,冰块从杯子里跌落下来,在地上摔得粉碎,急急俯身时,冰水已经化开,小小一摊,收拾不起。 
  收拾不起。 
  曲风愣愣看住小林,小林羞红着脸,一声不响蹲下身来,取纸巾揩抹地面。 
  ——如果少女初红也可如冰水般以纸巾略加揩抹即消逝无踪,或许男人的心便不会这般沉重。 
  少女一旦于归,态度立即不同。小林并不回避,只略略背转身体,就在曲风面前更衣着裙,不忘了叮嘱一句:“帮我把拉链拉上。” 
  曲风愣愣起身照办,犹自昏昏然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是不愿意知道,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承认。 
  这不是他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过夜,却是第一次如此仓皇失措,也是第一次酒后行事。而且,对方是一个处女,又深深地爱他,他不能再等闲视之…… 
  小林是处女之身,曲风是他的第一个男人。 
  说起来,这倒也并不是因为她心高,或者特别地有分寸,洁身自好。 
  而是从未有过机会。 
  她在中学的时候,是很不起眼的丑小鸭,有个绰号“如花似玉”——花是仙人掌,玉是岫岩翠——粉刺又多,脸色又暗。 
  是为了这个特别留意学的化妆。 
  后来也不知是那些化妆品起作用了,还是年龄大了荷尔蒙自然谐调,脸色一天天白净起来,包包也都渐渐消了。但是最好的豆蔻年华已经逝去。再恋爱,就直接对准了结婚的目标去了,不得不看仔细点,不可以像小囡们一样放肆任性,只为了恋爱而恋爱,得有几分计较。 
  就这样,便一天天挑挑拣拣地耽误下来,倒成全了一个难得的二十三岁的上海处女。 
  然而无论怎样,那一树桃花映入曲风眼中的时候,他是感动的,也是震撼的,要到这一刻,才清楚地明白小林待他的,是怎样的一片痴心。 
  她是他的女人了。 
  他不能不拿出几分真心来。 
  她在他耳边低语:“我自己愿意的……”——惟其如此,就更该温存对待,大丈夫敢做敢当,岂能借辞醉酒推拖责任? 
  细想想,其实小林也不错呀,精明务实,又对他一心一意,两个人相处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虽然,那所有的优点与美德,也许都不过是婚前的小林们。婚后她们会叫他们洗内裤买卫生纸,及做一切琐碎不堪的杂务。这是上海女子的天性,结婚是为了自己,而不是别人。 
  曲风很明白。 
  他不想俯首甘为妇子牛,固而不愿走进婚姻。 
  但是同居是另一回事。 
  他终于答应为她添置衣橱。 
  ——对女人而言,这是最大的接纳。 
  小林站在镜子前一套一套地换衣服,摆出各种姿势要他评价。 
  他唯唯诺诺,心不在焉,只点头一概说好,究竟也没有看仔细。心里朦朦胧胧地想,结了婚,以后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有口无心,得过且过。     
《天鹅的眼泪》 有你的地方,就有幸福     
  其实,结婚也没什么不可以吧?作为婚姻对象,小林总算也是个中上之选。 
  她是那种寻常的女孩子,真实世界里最平凡亲切的女孩子,也听音乐——流行歌曲或者人鬼情未了;也学跳舞——当然只限于交际舞;也看一些文艺小说,不求甚解,陪女主人公掉一会儿泪,发阵儿呆,想像自己是那悲剧的主角——但是只在想像中,现实中是一心朝着喜剧方向努力的。 
  娶了这样的女孩做太太,她们便是上海最寻常的太太,菜市场里和麻将桌旁到处可以见到的那种,斤斤计较,精刮利落,一算就算到生活的毫末里去,一只眼盯着丈夫,一只眼盯着孩子,可是还有一只眼盯着邻家的生活和同伴的日子,不知道哪里借来的那么多眼睛。梦和同情也还是有,在长篇电视剧里找,坐在电视机前那会儿工夫是留给自己的,畅快淋漓地为多情又多难的第三者们叹息流泪,然后在生活中寻找所有有做第三者可能的女子怄气,斗智斗力,并且防患于未然地,每天在丈夫面前把那准狐狸精骂得体无完肤。 
  这样的日子是琐碎闷气的,可是这样的日子有它的真实亲切。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所以这样过是正确的,有安全感有归宿感的。 
  他已漂泊太久,需要的,也许就是这样一个归宿。 
  正自胡思乱想,忽听小林闲闲地说:“前几天我们收拾剧院的衣橱,有个柜子是阮丹冰的,团长有备用钥匙,打开一看,里面有个小匣子,你猜是什么?怪得很,一匣子烟头。” 
  “烟头?”曲风大奇。 
  “就是。”小林对着镜子左右转侧,“全部是抽过的,骆驼牌,阮丹冰那么清高的人,竟有这样怪癖好……” 
  曲风只觉胸口被人重重一拳,一口血涌上来,差点喷口而出。骆驼牌,烟头,他忽然明白了,那天看到阮丹冰俯身拾烟头是为了什么。当时只道她有洁癖,却原来,却原来——阿彤说过,丹冰有信给你,就在她梳妆台的第三格抽屉里——他猛地站起。 
  小林大叫:“你去哪儿?” 
  “去看丹冰。”曲风回过身,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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