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妃-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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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是一片令人心慌的静,花如语的心莫名地跳得厉害。她的视线透过朦胧的绣屏落在姐姐身上,只见姐姐正静静地靠在椅上,一动不动。是惊惶,是诧异,是哀戚,是悲怮,均不过是面临富贵在望的可有可无的意绪罢了,怎比得过她张皇无可归依的伤痛与阴翳?
在前路茫然的命途上,每走一步,每行一举,均是举足轻重,足以牵系她们的终生。过去的她,总希望夺得先机,或是先发制人,不可谓损人,只唯求利己,今后的她,亦只会更比往日知道自己所想所需所要,不容自己再错失良机,那拱手让人的愚笨之举,她错过一次,再不会错第二次。
第四十七章 退路(一)
乔海讥讽而轻蔑的一句:“你比我更没用,你能做到什么?”如沉痛的烙印,已深深地留痕于她的心底,以辱恨的滋味提醒自己曾有过的挫败。
她并非没有力挽狂澜的办法,只是,她的短弱不在于她能否计算什么,而是能否决定什么。
左脸还在隐隐地作痛,姐姐狠绝不留情的一掌,残酷地告知她受制于人的处境,过去,她没有选择自己要走的路的自由,然而,现在、将来,她势必要设法改变和挥别这份被动与无奈。
她从书柜侧走出一步,然而,眼前竟浮现出荆惟浚包含关切与爱怜的脸庞。这一刻,她又停下了脚步,心头蓦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留恋与不舍,她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似是攥紧了胸臆间的犹豫,欲将之狠狠抛开。
“……其它人其它事,我实在无力顾及太多。”在关键的当口,荆惟浚的无能为力与乔海的窝囊并无二致,无助如她,根本无法令他们为她付出多加半分。从一开始,她便注定是个输家,没有胜出命运的机会,只是一步一步地沉沦,直至心死如灰。直至她心甘情愿地认命。
“天生孤煞,祸累至亲,无情无爱,心如蛇蝎。”这十六个字,从她出生那天起,便如诅咒般跟随着她,时至今日,她终于相信,她纵使并非真为天生孤煞,至少确是可以做到心如蛇蝎。
她不再犹豫,缓步绕过屏风,走到了兀自失神的姐姐跟前,低低唤醒其游移的神绪:“姐姐。”
花如言茫茫然地抬起头,始料未及地看向亭亭立于面前的妹妹,半晌,方疑道:“你怎么在这儿?”
花如语面上似笑非笑,屋外的和风拂动着她紫红色的覆软纱罗裙摆,身姿益发显得袅娜动人。她悠然道:“我若非在这儿,便不能及时闻知姐姐的喜讯。”
花如言惊疑地看着她,缓缓站起身来,看了看她身后的屏风,不可置信道:“你刚才一直在书房里?”
花如语淡淡一笑,转身来到门前,把房门掩紧。趁此间隙,她又于脑中细思了一番欲向姐姐说出的话。回过身来,她注视着姐姐,道:“我都听到了。”
第四十八章 退路(二)
花如言心乱如麻,也顾不上质问妹妹为何藏身于书房中,只蹙起眉头,叹息了一声,道:“这并非什么喜讯。事出突然,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脱身。”
花如语来到姐姐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和缓道:“正如那大人所说,位尊妃位,得侍天子,万千宠爱于一身,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更可保得荆府昌盛不衰,这不是喜讯,是什么?”
花如言闻言,更觉心惊胆战,所谓皇命难违,一应事宜已安排就绪,她已无身退余地。什么位尊妃位,什么得侍天子,什么万千宠爱于一身,于她而言不过是束缚一生的笼牢,断绝她与惟霖夫妻情分的桎梏。教她如何能抱着感戴万分的心情,领受这一份浩荡的皇恩?
她微微地哽咽,道:“如语,你可明白,我不能进宫。”
花如语眼眸内有一闪而过的泠光,她敛下了笑意,道:“姐姐为何要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了姐夫?为了荆家?”
花如言感觉妹妹的手正在渐渐地加重力道,她微挣了一下,抽出了自己的手,道:“我今生今世,都只能是惟霖的妻,无论他是生是死,我只愿一生追随,一生守候,绝不能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背弃这段夫妻情分。”她说着,心下以死相抵的念头愈发坚定,但当想到总管内监所说的“奴才已命人备下你外通刺客的书信,只待奴才发出暗号,自有侍卫从荆府中搜出此信。”她又心如刀绞,暗怀迟疑。
花如语朱唇边扬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蕴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暗冷,和声道:“但是,当今皇上执意要你进宫,想必是对你极为喜爱,试想,怀着这份喜爱,他又如何能轻易放弃你呢?你又如何能全身而退呢?姐姐,你该有想过,如果你抗旨,丧命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荆家上下,我曾听爹爹说过,谋反之罪,可是要诛连九族的,届时,连爹爹和我,也会被牵连。”
花如言整颗心都被如语的话给揪紧起来,她背过身去,颤抖的手无力地撑着椅扶,摇头喃喃道:“我不能进宫,我不能背弃惟霖……倘若结果是如此,我更要设法脱身。”
花如语面上泛起一丝清冷的笑意,一把拉过姐姐的手,使她回过身来面对着自己,接着,她的目光缓缓在姐姐的脸庞五官上扫视而过,远黛细眉,秋水深眸,凝玉琼鼻,淡朱樱唇,无可言喻的柔婉动人。这一张脸,对她来说,是如此熟悉,每日于清灵镜水之中复见,因着她自己亦有着这样相似的面容。
她若有所思道:“姐姐,你可还记得当日姐夫原意想纳我为妾,然后你为了我,告诉姐夫你我姐妹二人相貌相似,错认之事在所难免,最后,姐夫深信不疑,你就此代替我入了荆家门?”
花如言思疑地看着妹妹,道:“如语,你想说什么?”
第四十九章 退路(三)
已是傍晚时分,日光渐次黯淡,灰蒙蒙的阴影沉重地笼罩在屋外,花如语秋眸内盈盈的泪光如是无尽阴霾内的一点微弱的光息。她螓首低垂,声音抖颤:“姐姐当日为了如语不惜放弃薛大哥,委身为人妾,更受尽屈辱,纵使姐夫最后对姐姐付以真心,但却是无法弥补姐姐曾经失去的一切。如语一直含愧于心,自知有负姐姐……”她泪如雨下,“一切自有命定,如语连累姐姐断送终生幸福,终究会有报应,所以才会失去乔海,才会痴心错付……我是那么愚笨,只一心想着把握值得自己珍惜的感情与真心,全然没有想到那一个也许并不是值得自己珍惜的人……我心很痛,我很难过……”她仰起泪痕满布的脸庞,声音早已哭得嘶哑,“当你要我忘记他,我真的很心痛,我甚至开始恨你,我恨你为什么要逼我放弃所爱,我恨你为什么完全不顾我的所感所想,你根本就不明白我所受的苦,那一刻,我真的好恨,好痛!”
花如言心如刀绞,一手扶着了妹妹颤抖的臂膀,哽声道:“如语,你听我说……”
花如语摇了摇头,泣道:“不,不用说,因为……我终究还是明白了,在他顺应你的安排,离弃我的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生生地断绝心中曾执著过、坚持过的感情,那一种痛是如此的撕心裂肺,姐姐,当初,你就是这样过来的罢?当你决定舍弃薛大哥,当你知道姐夫遇害,你心里的痛楚一定比我强烈百倍!没有人比你更明白那种苦,是我,是我害你承受这样的苦!如果可以,我只想倾尽所有地为你补偿,我愿意付出一切为你补偿,如果可以……”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
花如言低低地叹息了一口气,道:“如语,你并没有亏欠我。我之所以阻止你和惟浚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不能原谅他。你说得对,我是牵挂你姐夫,才会想着恨惟浚,以求一点心安。这一次是我负了你。”
花如语闻言,心内隐隐含恨,她暗咬了一下牙,依旧泣道:“姐姐,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求你允许我为你补偿,好么?”
花如言心疼地为妹妹拭去泪水,道:“不要胡说什么赎罪和补偿,我说过,你不曾亏欠我。”
花如语却“扑嗵”一声跪倒在她脚下,泪眼中的阴冷若隐若现,口上只哑声道:“如语和姐姐相貌相似,若非亲近之人,绝不能细加分辨。姐姐,你与皇上相遇之时,他可有仔细看过你的容貌?”
花如言不由一惊,心下已有几分明白如语的用意,愕然道:“你想代我进宫?”
花如语垂下头来,平滑的云石地面上,隐约倒影着她微含决绝的容颜:“唯今之计,只有如此,才可帮助姐姐脱身。”
花如言震惊不已,连连退后数步,道:“此乃欺君大罪……如何能瞒得过?”
花如语抬起头,果决地看着姐姐道:“势必要设法瞒过。即使不幸事发,如语亦愿意替姐姐承担一切罪责。
第五十章 退路(四)
花如言脑中思量良久,惶乱不安的心神逐渐平和下来。她深吸了口气,伸手扶起妹妹,道:“然而此事终究有违皇命,未免太过冒险。而且,你如何能罔顾自身,进入那风云难测的深宫皇廷?”
花如语轻浅一笑,道:“姐姐,为了至亲至爱付出一切,不惜铤而走险,个中的心境,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花如言苦笑道:“我当初替你嫁入荆门,怎么也与性命无尤,与如今怎可相提并论?”
花如语抿了抿唇,道:“如语所指,并非是此事,而是……薛大哥当日如何能进入吏部为官?想当初,与他一同会试吏部考功主事的人,乃为天州第一才子,进士及第,而薛大哥,不过是进士出身,为何薛大哥反而可得脱颖而出?”
花如言脸色倏然变得惨白,始料未及道:“你何以会得知内情?”
花如语着意地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出行遥阳镇的时候,家中又收到了薛大哥的信,爹爹酒后糊涂,竟然自行拆阅了那封信,我来不及阻止,他已把信中所书看进眼中。我看他脸色骤变,心里担心可是薛大哥出了什么意外,便顾不上避讳,取信一看……”
花如言急问道:“信中写了什么?你有没有把信带来?”
“我自觉信中所书事关姐姐你的清誉,带到荆府来恐怕不妥当,所以并没有一并带来。只是,信中内容,我是记得一清二楚。”看到姐姐焦急的模样,花如语心下一阵痛快,面上只满是忧色道,“薛大哥信中写,白继文如今日子愈发潦倒,终于只知沉迷声色犬马,不思进取,再不复以往的文采斐然,他心怀愧疚,如不是当日一时求官心切,让姐姐你前去谎称得了讯息,报其家人急病,使其未及会试便返乡,亦不至于落到如此田地。”
花如言闻言心下一阵紧揪,这般往年旧事,是她与薛子钦之间不忍启齿的阴影。如非当日子钦抱病在身,精神不济,唯恐失却为官良机,她又如何能狠下心肠前去欺骗当日已成为他们知交好友的白继文?最后,子钦纵然得了官,他们亦难免因此而含愧终生。
她竭力定下神来,道:“子钦必是心乱难定,才会写下这封信。你马上回去为我把信烧毁,切莫让别人发现。”
花如语却摇了摇头,道:“不,姐姐,此事该是你亲自进行,方能使你自己安心。”
花如言眼眸内的忧色更为沉重:“你执意要替我进宫?”
“那封信我藏好了,你回去翻一翻我床铺里内的被褥底下,便会找到。”
“如语,你……”
“姐姐,不要多想了,此事,不过是成全了你,也成全了我罢了。我心甘情愿,希望你也无怨无悔。”她边说着,边用力握紧了姐姐的手。
第五十一章 双生并蒂莲
花如言无以成言。不知为何,自听到如语说出代替自己进宫,她并没有丝毫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有一重接一重的不安聚拢于心头,沉沉地压抑着本就惶然难平的心绪。
倘若如语代替自己,倘若自己扮作如语。这样的念头在脑中辗转反侧。
逃离的声音一遍比一遍响亮地回旋于耳际,她知道她不应就此顺应皇命,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亦该选择以如语的身份马上离开,保得荆门周全,保得自身贞节。
“姐姐,天色已晚,我们还是现在换过衣装,你好趁着夜离开荆府。”花如语轻轻地说道,已抬起手,解开了上衣的莲花扣。
黯沉的夜色低低地围笼在屋外,房内灯烛未及点燃,灰暗一片。花如言视线愈渐朦胧,妹妹清艳的脸庞似已隐没在黑茫茫的周遭中。她伸出手,原是想阻止妹妹的动作,却只下意识地放在了自己衣襟上,指尖触及到领上的百合钮扣,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终是定下了神来,一颗接一颗地解开了钮扣,半带迟疑地脱下了衣衫。
姐妹二人易换了衣装,彼此面对面亭亭立于屏风后,不约而同地为对方取下了头上的簪饰,两头如云如雾的青丝于一霎内倾散而落,柔若锦缎般披于纤纤香肩后。
如言有一刻的犹豫,如语却早已轻柔地执起姐姐的发丝,一下一下地细细梳理着,柔声道:“还记得过去你我尚在闺阁中时,总喜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同梳理出一模一样的发髻,便如同是对镜梳妆一般。姐姐你曾笑言,说总听闻有并蒂莲的娇蕊成双,你我姐妹二人便似那并蒂双生花,无论何时何地,总是一脉相连,情谊永固。”
如言的思绪轻飘飘地荡在记忆中,也微微而笑,情不自禁地为妹妹将一头柔软的青丝拢结起来,一丝不乱地挽成大椎,用自己的丝绳将之结系成堕马髻,松松地垂于头侧。如此一来,如语便与今日的自己一模一样,旁人无从分辨了。
这时,思儿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小姐,你还在书房里吗?”
如言和如语均为之一栗,很快,如言便平静着语调扬声回应道:“我还在。只是有点累了,等一下便回房中休息,你马上为我把晚膳端到我厢房去。”
“是的,小姐。”
如言走到门前,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确定思儿已远去,她才松了口气。
如语走上前来,压低声浪道:“我立即到你的厢房里去。”
如言点了点头,打开房门,迎面是一阵清冷的夜风,她再度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第五十二章 铤而走险(一)
把妹妹送到自己的厢房里后,她遏制着心头的惶恐不安往荆府外走去,秋末冬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