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爱情-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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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部书记没想到她受旧戏的影响竟然这么深,十分感叹他说:“小包呀,你应该知道,旧戏中其实有很多糟粕,就譬如说《红鬃烈马》,王宝钏是什么人,丞相的千金,抛彩球择婿,选中当时还是乞丐的薛平贵,她不嫌贫爱富,嫁给他了,可结果呢,她是等了他十八年,我还是那句话,结果呢?”
包巧玲当然知道结果,感兴趣的也就是结果,对《红鬃烈马》这出戏,她从来没从头到尾认真看过。迷迷糊糊地只是知道其中一些与之相关的著名折子戏,譬如招亲,譬如武家坡,薛平贵远征西凉,一去十八载,后来立了大功,富贵还乡,在回家之路的武家坡,故意装作小流氓,调戏正在田间辛苦劳作的王宝钏。十八年以后,王宝钏已经认不出薛平贵。不管怎么说,这戏最后还是大团圆,包巧玲喜欢这种苦尽甘来的大团圆的结局。支部书记夸奖了包巧玲的善良,同时又委婉地批评了她的封建思想,他极其严肃地表示,尽管群众对她扮演女主角,会有很大的意见,但是他决定顶住压力,还是让她演。包巧玲感动地当场哭了,她摸出手绢,擦着眼眶,一遍又一遍地擦着。
支部书记说:“你别流眼泪,我这人心软,最见不得女人哭。”
包巧玲说:“我心里难受,我也不想哭。”
支部书记说:“也别憋着,真要哭,就哭吧。”
包巧玲的演出是成功的。她永远不是一流的好演员,可她恰恰是通过这场戏,确定了自己在剧团里主要演员的地位。和大多数天才往往会被埋没不同,包巧玲的演戏才能,却得到了最大的发挥。可惜她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成为王宝钏那样的贞女和烈女,随着时间的发展,包巧玲的生活态度走向了反面,变得很不检点,很快就有了放荡的恶名,以至于大家一提到她,就觉得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有些太损的话,人们真不忍心说,包巧玲知道别人心里都在想什么,然而她对于自己的行为,却有着振振有辞的合理解释。首先,她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为了演上女主角,才把自己当作贡品献给了支部书记。
她觉得自己主要是出于感激,也就是说,支部书记后来把她推倒在集体宿舍的小床上,她所以没有拒绝,不是为了要演女主角,而是因为她已经演了女主角。事和事之间的逻辑关系必须弄清楚,她和支部书记的男女勾当,不是演女主角的原因,而是结果。粉碎“四人帮“以后,包巧玲又把自己的初次失身,解释为是想解救自己的丈夫,因为当时,这位唐璜似的支部书记早已被撤职查办。她把自己塑造成了小说中的悲剧人物,因为她当时如果不满足支部书记的淫欲,那么杨如盛便很可能去了青海,像电影电视上经常表现的那样,受尽苦难地死在流放地。
杨如盛后来还是和包巧玲离了婚,在打成右派的六年以后,包巧玲已经替他办好一切调回话剧团的手续,他突然非常果断地拒绝了,并且提出要和包巧玲离婚。杨如盛难以置信地发现,在过去的六年中,包巧玲起码和剧团里的一打男人发生过纠葛。这样的剧团,他作为男人,无论如何也没有脸面再回去。包巧玲承认自己对不起他,但是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并不比他当年在化妆间干的事情,丑恶到什么地方去。一次不要脸是不要脸,十次不要脸,仍然也是不要脸。她告诉他,既然他们相互之间都不是太忠实,也就没必要太计较。事情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包巧玲以商量的口吻说:“一切也许可以从头开始?”
杨如盛叹气说:“也用不着从头开始了,就让一切保持现状。”
结果杨如盛既没有调回话剧团,也没有和包巧玲离婚。两人继续过着分居的生活。
这时候,杨如盛已经结束了劳动改造,右派的帽子也被摘了,在冷悠湄的关照下,进入了郊县的一个地方戏剧团。这是个古老的地方戏剧种,它的历史甚至比昆剧和京戏还要悠久。杨如盛不肯回话剧团,包巧玲只好继续着自己的惯性,随心所欲地往前走。既然杨如盛不肯原谅她,她也就再也用不着指望他的原谅。她的戏越演越差,女主角的地位越来越难保,然而和她发生关系的男人却越来越多。很多人都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床上客,她不仅来者不拒,而且主动出击,包巧玲甚至把这种关系拓展到了剧团之外,而第一个上钩的男人,就是冷悠湄的丈夫钟天。包巧玲似乎早就意识到这个男人对自己有好感,他不过是道貌岸然罢了,是有贼心,没贼胆。俗话说,只要女人肯,男人的防线,必然不攻自破。
有一天,包巧玲忽然想到要放纵一下,想体验一下如果不为什么目的,不是为了争演什么角色,不是为了像做交易一样地感恩图报,又会怎么样。她冒冒失失地去了钟家,对钟天解释说自己对冷悠湄一直很感激。钟天被她莫名其妙的致谢,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当时,冷悠湄正在郊县当副县长。他以为她来,只是为打听一下杨如盛的消息。完全凭直觉,包巧玲就可以判断出钟天是十分古板的丈夫,在妻子之外,对别的女人没任何实质性的接触。他的无所适从,让包巧玲感到新鲜有趣而且刺激。包巧玲的脑子里,一段时候出现了奇怪的真空。事实上,她正在做一件如果真因为感激,就不应该做的事情。她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和杨如盛一起上钟家做客时的情景,那时候,一切还都不一样。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无可指责的女人。现在,包巧玲已经遭遇过太多的滑头男人,知道是男人就惦记着占她的便宜,他们总是觉得她的裤带松,很容易就可以得手。这些年来,包巧玲总是被人勾引,性总是有意无意地成为一种条件,她已经为此付出了太多的代价,现在,既然大家都觉得她不是个正派女人,她为什么不把这个眼前看上去很正派的男人,一起拉下水玩玩。
《别人的爱情》第四章
过路写的前五集电视剧,大致要完成这样一些内容。故事开始时,是八十年代初期,一批年轻的戏曲演员,在一位女导演的指导下,准备重新排演传统古装戏《王魁负敫桂英》。电视剧的第一组镜头,是年轻演员正在排练的《王魁负敫桂英》片断,扮演男女主角的演员,对演古装戏没有多少认识,导演不得不停下来,一次次给年轻的演员说戏。
为了更好地再现古典戏曲的精神,由导演亲自率领,在戏中扮演主要角色的演员们,访问了一些当年演过此戏的老演员。在访问中,展开了另一个故事,这就是年轻人的上一代的故事,即钟秋的母亲那一代人的故事。这是一个典型的戏中戏结构,如果八十年代的年轻人是第一男女主角,那么他们分别扮演的上一代人,便应该是第二男女主角。这里的第一和第二,不代表戏的分量多少,只是电视剧中出场顺序的不同。演员必须有很好的演技,因为第一和第二男女主角,分别是同一位演员。担任男女主角的演员,事实上要同时扮演三个角色,现代青年人,青年人的上一辈,古装戏中的王魁和敫桂英。
三个故事从一开始就纠缠在一起,从历史的老故事进入到现在生活场景,又从现在生活场景,回归到介于两者之间的过去时态。时间定格在一九四八年的秋天,一批戏剧学校的进步学生,越过重重封锁线,奔赴解放区。他们来到一个古色古香的小镇,一位年轻的女干部负责接待了他们,女干部英姿飒爽,对一个绰号叫作秋海棠的小伙子一见钟情,发自于内心深处地爱上了他。此后的几十年里,女干部一直掩饰着自己的这种爱情,在后来的悠悠岁月中,她将和别的男人结婚,生小孩,在官场上沉浮,然而她对秋海棠的激情始终不渝。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委婉曲折,缠绵感伤,说来让人惊叹不已。
女干部的身上,有很多冷悠湄的影子,而那个叫作秋海棠的男演员,显然是以杨如盛的遭遇为模特。
回忆中的故事和现实中的故事构成互补关系。现实生活中,男女主角是一对正处于热恋中的青年人,在排练《王魁负敫桂英》的过程中,某电影厂想调女主角去演一个配角。戏曲演员能拍电影,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因为电影比戏曲的影响大得多,渴望成名的女主角抵挡不住这种诱惑,宁愿放弃正在主演的角色,到电影中去扮演配角,于是不仅继续排演《王魁负敫桂英》出现了问题,男女主角之间如火如荼的爱情,也出现无可弥合的裂痕。过路对自己写的前五集还算满意,他将剧本交给了前来取稿的老王,静候钟秋做出赞扬的佳音。很长时间里没有任何反应,过路的心里开始感到有些不踏实。
学校里就要放假,他希望尽快能有个说法,这样,可以很从容地安排自己的工作进程,如果钟秋对他的剧本很满意,这件事便算结束,过路将开始一本新书的写作。作为年轻的博士生导师,他必须继续写出一些所谓有学术含量的专著,来为自己装演门面。这年头的博士生导师,已经不像过路刚读书时那样稀罕,虽然过路已经有了一大串头衔,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实力,和那些有学问的老先生相比,差得实在太远,他明白潜下心来做学问的重要性,但是电视剧创作的稿酬收入,对他仍然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钟秋终于又一次把黄文和他召集在一起,她对过路写的前五集,以及黄文写的后五集,不做任何评价,却要他们两个相互挑剔对方的不足。黄文的后五集写得很马虎,许多地方和过路的前五集根本联系不上。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不太客气,过路觉得黄文的心思,似乎不在电视剧上,因为她常常把“找不到感觉“挂在嘴上,而且很显然,直到讨论前,她才粗粗地把过路写的前五集浏览了一下。钟秋似乎也有些找不到感觉,或者就是不够投入,她老是做出一种思考的样子,眉头紧皱,半天不说一句话。最后,她提出大家不妨重新讨论一下《王魁负敫桂英》这个老掉牙的故事。
《王魁负敫桂英》的故事很简单。贫寒的王魁落难妓院。和妓女敫桂英结为夫妇。
两人十分恩爱,曾在海神庙宣誓要同生共死,在敫桂英的帮助下,王魁发愤苦读,终于中了状元,但是他却忘恩负义,休妻另娶,入赘高门,成了宰相府的女婿。敫桂英跑到当年曾经宣誓过的海神庙哭诉,最后悲愤自杀,死后又变成了鬼魂,被阎王爷派去捉拿负心汉王魁。敫桂英来到王魁的住处,再三试探他是否还有情义。王魁不仅不念旧情,反而拔出宝剑要杀她,敫桂英忍无可忍,于是显出鬼魂的原形,将王魁活活捉走。在戏曲中,围绕着王魁和敫桂英的故事,反复改编,敫桂英又名焦桂英,其中一些段落,被改编成经典的折子戏,在观众中产生了很大影响,如“海神庙“,如“义责王魁“,如“情探“。今天的年轻人对于这故事已经陌生,但是,对于过去的老百姓来说,差不多是个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
黄文说自己最感兴趣的,是海神庙这折戏,两个相爱的人来到海神庙里,跪下来赌咒发誓,不能同生,但愿同死,这戏很好玩。这时候的主旋律只有爱情,敫桂英爱王魁,王魁也爱敫桂英,你爱我爱,爱得死去活来。爱会让人的脑袋发昏,爱会使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如果把此时的王魁写成虚伪,故事就太俗了,王魁在没有中状元前,他应该是个非常可爱的人,否则敫桂英也不可能会看上他。这一段戏的有趣,在于观众都知道后来的结局是什么,然而当事人却一无所知。知道了结果再往回看,这有利于玩味。王魁和敫桂英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他们是因为爱才会赌咒发誓。熟悉此戏的观众心里明白,王魁假惺惺的,真不是个东西,日后将抛弃对他恩重如山的敫桂英,现在却还在这装腔作势地作戏。王魁就算是坏,也要坏得可爱。这是一个环境改变人的老套故事,核心就在于像王魁这样的人,压根就不该中状元。如果王魁一辈子不中,那么很显然,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恩爱夫妻。
钟秋觉得黄文的分析很有趣,以后电视剧开拍,演到这一场戏的时候,可以这样启发演员。好人和坏人并不是天生的,他们的性格是处在发展中,对于王魁来说,背叛是迟早的事情,没有这次机会,说不定还会有下一次,指望王魁这样的负心汉不中状元是不现实的,而且也不可能。十年寒窗苦,一朝天下知,这不仅是王魁的理想,更是敫桂英的理想。在这个故事中,最能打动人心的当然应该是“情探“这场戏,敫桂英死后,变成鬼魂到了王魁的书房捉拿负心汉,对忘恩负义的王魁反复试探,观众这时候都知道她是鬼魂,偏偏当事人王魁又是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有戏剧冲突,双方的性格得到了充分表演,敫桂英一次接一次的试探,充分地表现了她心地善良的一面,王魁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充分地反映了他的自私和狠心,这样的戏拖得越长,观众对敫桂英就越同情,对王魁就越憎恨。过去在谈戏的时候,有一句套话,叫要把“戏“做足,什么叫戏,这就叫戏。
在已经完成的电视剧剧本中,钟秋感到好看的戏,仍然不够多。电视剧一旦不好看,观众就可能转换频道。另外,三个故事的揉和也仍然存在问题,就目前的情形看,似乎还有些花哨,有些突兀。《王魁负敫桂英》是一个故事,这是戏中戏,因为它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舞台上,是演员在戏中演戏,比较容易处理。女干部和秋海棠的故事,也是戏中戏,却是隐形的,是对逝去往事的追忆,虽然在叙述时,和现实生活中所发生的故事平行推进,但是始终不能忘了追忆的结构。现实的戏剧冲突由第一男女主角构成,它代表着今天和现在,和另外两个时态的故事必须过渡自然,不能强行转换。过路的前五集电视剧有些像小说,在小说中,这样的结构也许是可行的,在荧屏上如何让观众接受,这个问题要慎重考虑。这部电视剧必须不同于传统的电视结构,然而究竟准备往前走多远,要反复衡量,走得太远,就可能失败。
钟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