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风景-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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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黄去世,钱仍不忘旧谊送了一副挽联。联语肯定黄侃的学术成就,表达了同门手足之情。
吴承仕,黄侃的师兄弟,“四王”中之北王。黄侃执教北大时,借住在吴家。一次,黄侃在课堂上信口开河,被一女生告到系主任吴承仕那里。吴委婉地提醒黄检点语言,黄觉得没面子。是年,黄在北大读书的长子念华病逝,他不忍睹物思人,从吴家搬走,不仅不付房租还在墙上写了许多带鬼字旁的大字,画了许多黑叉,并在房梁上书“天下第一凶宅”6个大字。当吴向他索房租时,黄拒付,竟理直气壮地说:“你先还我儿子,再付房租!”
中大名教授胡小石教甲骨文,曾以甲骨文纠正汉儒许氏《说文解字》之非。黄侃认为甲骨晚出,系后人伪造,不可信。两人论争,甚而击碎玻璃板。学术之争,当不影响他们的友谊。黄去世后,胡小石作《追悼季刚先生讲辞》缅怀。
黄侃狂,但“服善”、“能下人”。他与陈汉章的交往很能说明这一点。陈是俞樾的弟子。两人早年在北大是同事,曾“因小学不相中”而翻脸。后“善遇”在中央大学,两人在学术上倒相互尊重起来。黄侃读陈的《艾虎长律三十韵》后,十分赞赏,还特地请陈为己作《庐山诗》作序。陈晚年多病,生活凄苦,黄甚关心,不时赠送物品。
另,对柳诒徵的学养与为人黄侃素来很推崇。 。 想看书来
零缣断简话黄侃(8)
令人刮目相看的是黄侃敝屣尊容,对达官贵人们很不屑。
黄侃本是辛亥革命先驱人物。当初的同盟会员,后来不少在南京国民政府中位居要津。黄侃大多不与往来,即对身边的人也不提昔年参加革命的往事,唯与居正有所过从。时任司法院长的居正,曾因反蒋被囚南京汤山,众人疏之,黄侃念旧谊常去囚地探视。不料,居正东山再起,是一朝显达了,黄侃反倒不去走动了;倒是居正常到量守庐造访。居正问黄侃何至于此。黄说:“君今非昔比,宾客盈门,权高位重,我岂能作攀附之徒!”不过,后来为保释共产党员汪楚宝,黄侃不得不托请居正,居正也很爽气地帮了忙。
一日,黄侃邂逅国民党*戴季陶。戴问黄有什么近著可观。黄侃一本正经地说:“我正在编《漆黑文选》,你的那篇大作被我收进去了。”戴季陶知道黄侃擅授《昭明文选》,这里的“漆黑”正是“昭明”的反义。戴季陶无端地被奚落一番,自认晦气。
民国要人石瑛发迹后,黄侃与其断交。
滑稽的是辛亥革命后,袁世凯筹谋称帝,赠黄侃3000大洋和一枚金质嘉禾章,授意他写《劝进书》。大洋,黄侃照单全收,用于游山玩水;《劝进书》只字不写,并把那枚金质嘉禾章挂在家中猫的脖子上。
新文化运动伊始,北大章门弟子们作柏梁体诗分咏校内名人。咏陈独秀的一句是“毁孔子庙罢其祀”,意指他打倒孔家店。咏黄侃的一句是“八部书外皆狗屁”。(八部书指《毛诗》、《左传》、《周礼》、《说文解字》、《广韵》、《史记》、《汉书》和《昭明文选》)耐人寻味。
林林总总,尽显黄侃的名士*。
忧国忧民 操守可颂
黄侃是著名学者,也是革命先驱。一生反清、反袁、反日、反蒋,堂堂正正,大节不亏。正学以言,决不曲学阿世。
1903年黄侃入武汉文通学堂。当时的武汉已成为反清的思想重镇,文通学堂集聚了宋教仁、董必武、田桐一批热血青年。黄侃受《革命军》、《猛回头》、《警世钟》等进步书籍影响,很快成为学生运动的积极分子。他与宋教仁感情极好,在同学中宣传反满、反君主专制等革命思想。因讽刺学监李贡三是不学无术的官僚,遭开除。后受张之洞资助赴日留学。在日本又遇宋教仁,参加了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1907年在《民报》撰文宣传革命。次年回国侍母,两广总督端方逮捕革命党人,黄侃又逃往日本。1910年,应湖北革命党人之邀,回国在蕲春组织“孝义会”,发表演讲,鼓吹革命。1911年武昌首义,黄侃与黄兴参加军政府工作。首义失败后,黄侃又回蕲春组织“崇汉会”,因乡绅告密,黄侃被迫再次出走。1912年南京临时参议院成立,黄侃当选为议员,同年出任上海《民生日报》总编辑。同时研究小学、经史。
辛亥革命以袁世凯窃权而告终,国事日非,黄侃认真反思,决意不再问政,他认为国学是“存种性,卫国族”的手段。
尽管如此,黄侃对国运民生仍时刻关注。面对政局动荡、军阀混战、生灵涂炭的社会现实,他常以诗抒怀,“独为遗民诉不平”!1931年南京发大水,他把一个月工资捐给了灾民。特别是对日本的入侵,他有切肤之痛,曾作《勉国人歌》,“嗟我兄弟邦人诸友兮,急起逐倭奴!”唤起国人对日斗争。“济南惨案”后,他的日记专辟“时事”专栏,记载倭事。当听到华北要修改教科书时,“先生闻之大愤”,在金陵大学授课时,见窗外“膏药旗”升起,“眦裂血沸,悲愤难宣”(,日记),他在日记中不写“日本”二字,用“倭”,又造一个“”字。病中写道:“我军连捷,杀倭子数千,洵快事也。予之疾,又何烦药物乎?”(,日记)出于对日本侵略者的愤怒,他讥评日本京都东方文化学院的学报是“日本之讲吾国学术,马非马,驴非驴,此龟兹王所谓骡也。”
“九·一八”事变,黄侃忧心如焚,悲愤交加。他在第三天写了首《闻警》:
早知国将亡,不谓身真遇。
辽海云万重,无翼难飞赴。
对国民党政府倒行逆施,以及面临亡国的悲愤,对报国无门的怅虑跃然纸上。
1932年春,见到蒋介石的通电“为国家争人格,为民族求生存,为革命尽责任。”黄侃嗤之以鼻说:“此数言真壮烈!与出师表何异?虽然,厉鬼披发搏膺,坏门及寐而后知之,何见事之晚乎?”他在1931至1932两年的日记中所作的50首诗词,主要都是写国计民生的。黄侃本就嗜酒,加之满腹心事,更想借酒浇愁。长期酗饮滋长了他骂人的坏脾气,也严重地损害了他的身体。
1935年黄侃50岁生日时,章太炎赠寿联一副:
韦编三绝今知命;
黄绢初裁好著书。
上联典出“孔子读易,韦编三绝”,其意是说黄侃勤奋好学,刚50岁就遍览古籍。下联典出“东汉蔡邕题曹娥碑:黄绢幼妇,外孙齑臼”。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辞。即为“绝妙好辞”。黄侃读罢,脸色骤变,内心“殊不怿”,因联中有“绝”、“命”、“黄”3个字,疑为不祥之兆。果然一联成谶。是年10月8日,黄侃与世长辞。
黄侃弥留之际还坚持要把没有圈完的《唐文粹读编》最后一卷圈完,刚一搁笔便大吐血,气息奄奄时还念念不忘国事,问家人:“河北近况如何?”家人据实告之,他叹息道:“难道国事果真到了不可为的地步了吗?”汪辟疆在谈论黄侃一生时说:“盖先生本性情中人,气愤填膺,虽在弥留之际,犹未忘怀国事,即此一端已足见其生平矣!”
著名语言学家徐复说黄侃“为一个世纪的学者们作出不媚俗、不媚奴、不阿贵、不阿众、是所是、非所非、爱所爱、憎所憎的典型中国文人的崇高榜样。”
征引及参考书目:
叶贤恩:《黄侃传》,湖北人民出版社, 2006年5月版。
司马朝军、王文晖:《黄侃年谱》,湖北人民出版社,2005年11月版 。
程千帆、唐文编:《量守庐学记》,三联书店,2006年11月版。
张晖编:《量守庐学记续编》,三联书店,2006年11月版。
台湾《传记文学》历年合订本相关杂著。
叶新:《近代学人轶事》,百花文艺出版社,2005年1月版。
湖北省文史馆编:《黄季刚先生逝世五十周年诞辰一百周年纪念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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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你我应识君——丁文江这个人(1)
天下你我应识君。
君者,丁在君,丁文江是也。
丁文江,就贡献与影响来说,与他同时代的陈独秀、胡适、鲁迅和李四光相比并不逊色;然而,丁氏故去已70多年矣,一黄土掩*,而今又有几人了解丁文江这个人?
往者岂能如此往矣!
丁文江(1887—1936),20世纪中国科学、文化史上影响最大的人物之一,生于江苏泰兴一个亦绅亦商亦地主的家庭。字在君,笔名宗淹,取“宗法范仲淹之意”,“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
“勿悲秋,勿欷,勿牢骚,等到机会,努力去干。”(杜洛斯基)这是丁文江的座右铭。他短暂的49个春秋,“干”得如何?且看他同辈师友的评说:
“(他是)精于科学而又长于办事,……实为我国现代稀有的人物。”(蔡元培)
“(他是)一个最有光彩,又最有能力的好人,是一个天生能办事,能领导的人,能训练人才,能建立学术的大人物。”(胡适)
“(他是)新时代最良善最有用中国人之代表;他是欧化中国过程中产生的最高的菁华;他是用科学技术知识作燃料的大马力机器……”(傅斯年)
美国古生物学家葛利普也动情地说:“丁君之为人,非特具有过人之能力,且有远大之眼光,弘毅之魄力与勇气,识见所及,均能力行之而成事实!”罗家伦、蒋廷黻、翁文灏、李济等都有卓绝的评说;而温源宁慧眼独具,坚定地认为“他是今日中国最伟大的实干家之一”。
丁文江出生时,家道已衰落。他早年接受私塾教育,1901年,他欲报考上海南洋公学,但需地方官荐送。时为泰兴知县的龙璋,亲自出题《汉武帝通西南夷论》。丁文江的答卷“议论豪畅”,深得龙璋赏识,许之为“国器”,并纳为弟子。1902年,15岁的丁文江在龙璋的帮助下,负笈东瀛,曾书日本西乡隆盛诗句明志:“男儿壮志出乡关,学业不成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到处有青山。”留日年余,丁文江不满“(在)日本的留学生终日开会,吃中国饭,谈政治而不读书”的生活,幸得康有为的资助,由东洋到西洋,至英国东部一座中学就读,“一年跳三级,两年就考进剑桥大学。”但是因缴不起昂贵的学费,半年后辍学。后丁文江入格拉斯哥大学专修动物学,兼修地质学。青灯黄卷寒霜苦,于1911年获格大动物学、地质学双学位,学成回国。适逢清政府学部举行第七次游学考试,丁文江赶上了这趟“末班车”,被“奖给格致科进士”并“授农商部主事”。是年丁文江与史久元女士完婚。他一面在南洋公学任教,一面应张元济之约,编《动物学》教科书。次年末,应工商部矿务司长张轶欧之邀,到该司地质科任科长,正式开创我国的地质事业,成为“开山大师”。
大凡人有异禀,长相也别具风采。丁文江“矮矮的个子,敦实的躯体,显得敏捷和果断的眼睛”,尤其是“他的虬起的德国维廉皇帝式的胡子,都使小孩子和女人见了害怕。他对于不喜欢的人,总是斜着头,从眼镜的上边看他,眼睛露出白珠多,黑珠少,怪可嫌的!”岂止长相奇特,行为也很怪异。他讲究科学人生,工作再忙,睡眠必须保证8小时;饮食起居讲究卫生,在饭馆用餐,必用开水涤器皿,酒席上不喝酒,但要用酒洗筷子;终生不吃海味;吃无外皮的水果,也要在凉水里浸上20秒。他最恨奢侈,但注重生活的舒适和休息,每年夏天要带夫人到凉爽地区避暑。有机会坐头等车,绝不坐二等车;有安稳的地方睡觉,绝不住喧闹的旅馆。他认为这是在积蓄精力,以便更好地工作。他笃信西医,早年有脚痒病,西医嘱赤足疗效最佳,他就终身穿多孔皮鞋,在家常赤脚,到熟朋友家也常脱袜子与友聊天,自称“赤脚大仙”。他有20年烟龄,某年忽觉脚趾发麻,医嘱戒烟,他立马戒绝。他不屑中医。太太有病,胡适觅到一方中药膏,他碍于情面收下了,带回家却不让夫人用。老友钱伯庄为此同他“抬杠”,说假如你到僻壤考究地质,忽然病了,当地无西医西药,怎么办?丁文江断然回答:“不,不!科学家不得自毁其信仰节操,宁死不吃中药,不看中医。”此言不谬。某年他偕友到贵州旅行,同行者病倒,那儿没有西医,他打电话到贵阳去请。同行者都病死了,人们劝他先服中药,他终不肯破戒……丁文江就是这么一个怪人。
天下你我应识君——丁文江这个人(2)
怪人有奇才。温源宁说丁文江头脑里东西多得“就像个古玩店”,称他是“百科全书”。这倒真不过誉,丁文江不仅是中国地质学的“开山大师”,还涉足地理学、人种学、优生学、历史学、考古学和少数民族语言学等领域。
根据陈西滢的回忆,罗素常对他的英国朋友说:“丁文江是我所见中国人中最有才最有能力的人。”
丁文江骑在马上是帅才,胸中自有雄兵百万,指挥若定;伏在战壕里,是忠实的士兵,进有勇,守有谋。他是一位地道的实干家。他有一句名言:“明天就死又何妨;只拼命做工,就像你永不会死一样。”这就是他理想中“活泼泼的生活的乐趣”。
丁文江对社会的贡献也是多元的。从本质上来说他是学者,学人的丁文江是中国地质事业的主要拓荒者。在地质科长任内,他首创了专门的地质教育机构地质研究所。1913年,他被任命为地质调查所所长兼研究所所长,着手网罗、培养地质人才。当时,没有教生物的教师,他自己充任,并亲自带学生到云南的崇山峻岭中做地质调查。当时在这些地区搞调查是十分危险的,生命随时会受到威胁,赵亚曾被土匪枪杀就是一例。丁文江不怕。他崇敬徐霞客(后为其作年谱),并引为楷模。为取得一手资料,丁文江力倡“登山必到山顶,移动必须步行”、“近路不走走远路,平路不走走山路”的探勘原则。身先士卒,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