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鸠-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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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程天佩越发紧张了。
那人转过油松林,敏捷地从一块岩石上跳下来,在柞树丛旁边,他找到了通往山下的小路,小路的终点便是我们这条破船,那人确实是朝我们来了。从我们这里往山道上望过去,少说也有一里地,山道上的人只能看个大概,但我确信那人就是李广武。不仅是走路的姿势,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原因,如果说是看出来的,倒不如说感觉出来的更确切,就像他看见我一样,显然他在山顶上就已经发现了我。
“我得避一避,”程天佩说,“要是他问你,就说你一直住在这里。”小家伙猫一样跳出船舱,我跟出去,他已经转到船舱后面,李广武那一身黄衣服吓着他了。
李广武斜背着挎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沿沙滩走过来。他一会儿往山上望望,然后又往海里望望,仿佛是在村口散步。我哥在向我传达一种轻松悠闲的信息,是安抚,还是漠视?我怀了十二分的决心走出子午山,到头来仿佛还徘徊在家人的视线里,即使我没想就此消失,但起码不该这么快就被“找着了”。午后的太阳让李广武微眯着眼,他冲我笑了笑,“这地方挺好的,”他说,“有山有水,闲来看看海,能让人心情舒畅。”
“你……去过来亨货栈了?”
“杨掌柜也不知道你住哪,他只说在河口见过你。”李广武摘下挎包放在沙滩上,掏出烟丝,很快卷了一支烟,“秉义叔怎么搞的,听说是投机倒把?”
“已经判下来了,”我说,“他栽得不轻,货都让公家没收了。”
“本来以为你在秉义叔这里学生意,爹让我来看看,跟人家交待一下。”
“我来晚了。”
“这些日子,就住这条破船?”他看看我,“钱花光了吧?要不你该住旅馆。一会儿咱们去镇上,找个地方先理理发,明天回去。头遍麦子还没锄完,我和爹两个人也忙不过来。”
“现在还不想回去,”我笑了笑,让他知道我不是在使性子,“既然出来了,总得试一试。”
“有什么打算,看看我能不能帮你出出主意。”
“先找点事儿做,等稳定下来再说。”
“出来这么长时间,找着事了吗?你该知道一个人瞎闯的难处了,要说找工作,在家不是更便利吗,就算一时半会儿出不去,咱俩就先在家种地。”
“早晚是要走的,我不能总待在家里,你也不能就在家种地吧。”
“不种地我回来干什么,这些年在外面走了那么多地方,就觉得咱子午山好,我就是个种地的材料。你和我不一样,念了那么多书总该有点用处,可我不赞成你一个人出来乱跑。”
李广武努力避开那个敏感的话题,仿佛我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兄弟,一不高兴,使性子跑出来,而出走的真正原因似乎已经被忘记了。可是我知道,那种伤害的印记不是轻易能抹掉的,尤其是伤害来自最亲近的人。即使由于血缘关系我可以不受惩罚,但负罪的感觉比严厉的惩罚更难忍受。事情发生后,我一直在等待着李广武愤怒的爆发,我不止一次地想象着我哥严厉的责骂,似乎还应该有几个很有力度的耳光,但这些都成为一种奢求,李广武根本就没跟我说话,一直到我走的时候,他就像没看见我这个人。 。 想看书来
潘多拉盒子已经打开(2)
“看看你住的地方。”李广武从沙滩上拎起挎包,“这个大家伙像是给你预备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他敲敲舱壁,弯腰走进船舱。
我洗好的衣服放在草垫子上,那是我准备在路上穿的。即使李广武不来,明天我也得离开孤城驿,至于去哪里,似乎并不重要,一切都得看路上的情况再定。按程天佩的意思,我应该先去唐河镇,如果没有机会,往南可以去大连,或者往西去盖平,由盖平乘火车去东北内地。据他说,如果在“北满”,事情会好办一些,遇到什么困难给他写封信,他会给我“安排”。既然李广武来了,我想还是应该先去大连,这样明天我们可以同路。
“这就是你的床铺?”李广武站在苇垫子前面四处看了看。
“草垫子挺暖和。”我说。
“不错,”他毫不掩饰嘲弄的表情,“是挺舒坦,要赶上行军打仗,有这么个地方一拱,还真解乏。”他伸手在草垫子上按了按,“晚上睡觉不能*服,一翻身哗啦哗啦响,不小心还扎一下。”
我把衣服叠好,装进提包:“今天晚上你将就一下,这上面足够睡两个人了。”
“今天晚上不住这儿,咱们去镇上。”他看看表,“时间不早了,走吧。”
“你等一会儿,”我说,“还有个小朋友,我得去把他找回来。”
程天佩可怜巴巴躲在岬角的礁石后面,他像抱窝的野鸡受了惊吓,远远望着他的破船。我喊他出来,他却像海滩上的小蟹子一样频频向我招手,我只好过去把他提溜出来。“老李你别……”他挣着,“你给我说说那个人。”
“公安部队的,查偷渡来了。”我说,“放心吧,那是我哥。”
“你哥?你哥是干什么的?”
“这重要吗?”我拽着他往回走,“我哥远在千里之外,他能把你怎么了,看你,吓得脸都白了。”
程天佩讪笑,笑得小脸抽抽巴巴的:“老苏子这毛衣就是不行,透风。”
我把程天佩介绍给李广武,并特别说明这条船是他的,这些日子他给过我很多帮助。毕竟要分别了,我想让程天佩高兴一下。
李广武坐在草垫子上,不经意地伸出手去,说:“谢谢你收留我兄弟。”程天佩喏喏连声地应着,从铺上拉过大棉袍套在身上,仿佛立刻又找回了自信,说话口气也大了起来,“老李有难处我不能不管,谁出门也不能背着屋顶。”他说,“你也看见了,我这里吃住都方便,只要你兄弟愿意,爱住多久随他。”
程天佩的努力似乎没得到应有的重视,李广武掏出点钱放在铺上:“天暖和了,你该换一套衣服。”
程天佩正在兴头上,一下子受到了打击,脸上有些挂不住:“你这是什么意思,看我穿不起衣服?”
“时候不早了,”李广武站起来,“咱们走吧。”
“这就要走?”程天佩拉住我,“不是说明天吗?”
“早晚都得走。”我拎起提包,郑重地和程天佩握手告别,“谢谢你的关照。”
“如果到了北满……”
“不管到哪我都会给你写信,让华太乙转过来。”
走上山顶,我看见程天佩还孤伶伶站在舱口,我向他挥挥手,他看见了,也向我挥挥手。
我们没有住店,七拐八绕的,在城北找到孤城驿区委会。李广武在区里出示了一份证件——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哥还有些“来头”。给他带来荣耀的证件装在挎包里,那是一个暗红色小本子,烫金羊皮封面。李广武出示小本子的时候矜持得像个将军:“请给安排一下。”他以事务性的语气说,然后,我们就得到了很好的款待。区里甚至还安排了一个小伙子听候吩咐,小伙子管李广武叫“首长”。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潘多拉盒子已经打开(3)
区委会西厢房是个二层木结构小楼,我们的房间在二楼,屋里有两张床,两把扶手椅,一张三屉桌。楼前是一排杨树,从窗口望出去,但见树枝已经泛青,枝条上垂挂着一串串褐色的花穗。安顿好以后,李广武就催我去理发,我说不着急,我又不走,有的是时间。李广武说你有多长时间没照镜子了,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我说那么长时间都过来了,也不差那一天两天。我走到挂在三屉桌上方的镜子前面,前几天住店的时候我洗了头,但在草垫子上滚过几宿,头发又弄得乱糟糟的,头顶左侧有一绺头发翘翘起来,很滑稽的样子。“真该拾掇拾掇了。”我说。
李广武坐在椅子上喝茶,他把帽子摘下来,和挎包一起挂在墙上。可能是由于长年戴帽子的缘故,他前额上有一道隐约可见的凹痕,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之后,此刻我和他更像是一母所生,不仅是长相,我们在气质上都出奇地相同,我想最明显的区别就是我比他多了一根手指头。
“明天早晨孤城驿有车去大连,要是顺利,能赶上烟台的船。”李广武说,“你去剪剪头,明早咱们一起走。”
“不是说过了嘛,我不回去。”
“你这样乱跑能行吗?”他把桌子上沏好的茶推给我。
“我能养活自己。”
“怎么跟爹说,爹可是要你回去。”
“就说没找到我。”
“下落不明了?”他看看我,“你想一想,爹为你担了多大心思,你一句话就给打发了?”
“那就直说吧,我再写封信你带回去,这样爹总该放心了。”
李广武走到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窗外杨树上有两只喜鹊掀动尾巴蹿跳,似乎在不安分地向屋内张望。“我还给你带了一封信,”李广武说,“既然你打定主意不回去了,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你是成年人了,主意自己拿。”他走到墙跟前,从挎包里拿出一封信。
“是谁的信?”我接过那封信,一看就是郭兰的笔迹。
“她的,”李广武皱了皱眉头,他甚至不愿提到那个名字,“我出来的时候,爹去找过她,可能是问问你的下落吧。”李广武冷笑了一下,“既然是给我兄弟的信,我总得给捎到啊。”
我拿着那封信,一时手足无措。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该怎样处理郭兰的信。李广武从挎包里拿出手巾和肥皂,端着脸盆出去了。他及时地回避了。
郭兰现在住在一个同学家里,她说因为她和李广武的婚姻在当地影响太大,估计区上不会轻易让她离婚,她也不指望谁同意,得看我的情况再采取相对应的措施。接着她又大肆攻击我的怯懦,对我出走这件事表示“不可理喻”,她说逃避是不行的,我们得面对现实。她甚至还以她一贯的作风为我做出“表率”,说知道这件事公开的后果,但她不在乎,必要的话,她要和我“男耕女织”。
真是越怕什么她就来什么,她固执地一条路越走越远。看了信我不由暗暗叫苦,心里说嫂子啊嫂子,你可千万别把事弄大了!我的态度也许会使事情出现转机,起码要让郭兰知道,她不惜一切追求的那件事注定不会有结果。仔细斟酌,我给郭兰写了一封回信,当然开头我得叫她嫂子了,我说如果以前浑浑噩噩把你看作一个女人,那么现在你只能是我的嫂子了。我珍惜我们的友情,同样也看重手足之情,我哥是一个内涵丰富而又意志坚定的人,长久相处,你会发现他的长处,相信他也会对得起你。我说两年以前我就该走,如今我哥在家,再也没有牵挂了,我该有自己的生活,是子午山不能给我的另一种生活。在这封信里,使用频率最高的就是“嫂子”两个字,我想唤回她对以往身份的记忆,她需要时间,情绪渐渐平复以后,我想她会找到自己的位置。
潘多拉盒子已经打开(4)
晚饭后,我把写好的信交给李广武,他刚看了一眼就又放在桌子上,说给她的信干吗让我看。我说小叔给嫂子的信,我哥当然可以看了,还得麻烦你带回去。“自己上邮局寄去,我没有义务给你们当邮差。”他看看表,“快八点了,八点以后停发电机,你收拾一下,该睡觉了。”
我去洗了脚,刚回来发电机就停了,一下子显得寂静无声,仿佛是缺了点什么。李广武已经睡下了,他的衣服搭在椅子上,我摸黑放被*服,也躺下了。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一迭声地嚷着找蜡烛,仿佛是下乡的区干部们刚刚回来。官道上不断有马车走过,车老板操细嗓浪声浪气地唱着地蹦子小调,偶尔甩响了鞭子,吆喝着:“吉啊——吉啊——”
“哥,”我说,“你睡了吗?”
“没。”李广武动了一下。
“你明天非得走吗?”
“爹在家急得不行,还等着听你信儿。”
“我想说说那件事,”我说,“你完全误会了,嫂子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别说了,我不想再提,咱们还是兄弟,这就够了。”
“你必须听我说完,”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你不能冤枉她。”
“冤枉!”李广武翻过身去,“她可是一点都没想掩饰。”
“嫂子等了你四年,她好不好爹能告诉你。事情到了这一步,谁也没想到。你就没有错吗?这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为什么不往家写封信,哪怕是托人捎个口信也行,都以为你不在了。”我说,“你以为我们的关系说不清楚,可是你并不知道实情。”我有些激动,索性下了床,趿着鞋走来走去。我说不错,嫂子是要嫁给小叔子来着,如果我哥真的不在了,我看不出嫂子有什么不妥,可是第二天你就回来了,嫂子不能装出没事的样子,她实在是因为处境太尴尬才不得不离开。我说你要是还有点男人的宽容大度的话,就该去把她找回来,她这些年真的很不容易。
李广武坐起来,他摸黑窸窸窣窣鼓捣了一会儿,划火点燃了一支烟:“如果我没回来,你真的能娶她?”
“……”
“如果我现在离开家,你还会娶她吗?”
“可现在她是我嫂子了。”
“也许我就不该回来,”他说,“我也没想到还能回来。刚走的时候,惦着家里还有个媳妇,觉得自个儿挺金贵的,可是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了,”忽明忽暗的烟火中,李广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打孟良崮的时候,死的人成堆,机枪就架在死人堆上,那时候人就是个麻袋包。平时一起上操,一个锅里盛饭,洗澡互相搓背,转眼就成了活人的掩体。后来就不把自个儿当回事了,说不定哪天摊上枪子儿,一了百了。”
“所以你就不给家里写信?”
“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写信说什么,告诉家里我还没死?”烟火又闪了一下,他把烟头扔在地上,“后来真摊上了,没想到我还能活过来,本来可以就地转业,那边正需要人。也许我该留在南方。”
“哥,”我说,“去把嫂子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