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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斑鸠-第13部分

小说: 斑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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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到石栏前,往悬崖下望了望:“我在这里,你不会觉得麻烦吧。”
  “正好相反,一个外乡人,总喜欢与人交谈。”
  “就是说,还没有不耐烦。”她回过头来,“能不能谈谈你个人的事,我很想知道。”
  “你不是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的思想,”她不加掩饰地望着我,“可是对你个人的经历知道得不多。听罗苏维说过几次,她知道得好像也不是很多,只说你当过兵,还立过功,有一大堆荣誉,其他方面就一无所知了。你把自己捂得挺严实。”
  “还挺可怕的,”我说,“连思想都被你掌握了。”
  “这倒是真的,我知道一个人的思想观点,看过他写的文字,但对他的生平却一无所知,问一问不算过分吧。”她打开帆布兜,从里面拿出一本《 忏悔录 》,“要我给你念一段吗?”
  “你不会以为《 忏悔录 》是我写的吧。”
  “可这是你的书。”她翻开一页,停了片刻,说,“为尊重起见,还是不念吧。”
  我知道她要念什么,孤城驿卖出去的那些书,每一章节后面几乎都写着批语,这是我在学校时养成的习惯,从我们国文教员那里学来的。一般情况下我不作读书笔记,读后感一类的小玩艺儿都直接写在书上,她说的“思想”大概就是指这些东西。按说这些书是不能卖的,里面有些东西对我很重要,记录着往年的一些切实感受,以后再看看,能找回很多东西。但它们却被出卖了,仿佛连同灵魂一道转让给了别人,尽管它们的新主人看起来也许并不坏。
  “这些书该归还给你了。”她把书又装进帆布兜里,“那天在孤城驿匆匆忙忙的,没有细看,回来看了才知道,我不该买你的书。”
  “画得乱七八糟的,不成样子,”我故作轻松地说,“买了一些破书,是不是又后悔了?”
  “是后悔了,”她笑望着我,“可是嘴上还挺硬的。”
  “真要退货了?那好,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
  “真不愧是买卖人,满嘴生意经。”她说,“能看出来你读书挺用心的,也有见解,但是观点偏激,说明你思想还不够成熟。也许那是你以前写的,现在看起来,你人还挺老练的。”
  “承蒙关注,这是表扬还是批评?”
  “是讨论,客观公正地讨论问题,崇正的一贯学风。”
  “你们崇正的人真厉害,专找人的弱处下手!”
  “师范学校嘛,提倡好为人师。”她拍拍背兜,“书都在这里,有两本让同学借去了,收回来再还你,这里是十七本,你用不用查一下。”
  “估计错不了,书钱先退还给你,你记住还欠我几本书。”我说,“应该感谢你,让我的书又回来了,这是真话。”
  我找钱的时候,她把背兜放在地上径自走了。走上石阶的时候她回过头来说:“钱就不必还了,等我毕业了,你得请一顿唐河菜馆。”
  罗苏维一直想去唐河北部山区当教员,实习的时候她选定了步云山一所小学,回来便感叹说条件实在是太差了,教学设备落后,教师素质也不高。她去的那所学校竟还请了一个和尚给学生上课,她去听的第一堂课便是和尚老师上的语文课,和尚朗读课文的声调很不对头,哼哼唧唧的,用鼻子发音,听起来像在诵经,就差没敲木鱼了。孙晋更倾向罗苏维留在县城,他告诉罗苏维如果真要去农村,就不要穿什么布拉吉,农村人见不得这个。罗苏维说农村要去,布拉吉也要穿,要改造农村就不能把自己等同于农民。。 最好的txt下载网

女生、女生(4)
临到毕业的时候,罗苏维却没有被她填报的那所学校录用。来崇正女师挑选教员的区干部们只属意那些相对朴实的毕业生,他们选择的首要条件就是看起来能吃苦耐劳,而色彩艳丽又颇具动感的布拉吉显然和农村小学格格不入。这件事对罗苏维的打击很大,说上了三年师范还不如一个和尚。孙晋要给联系城里的学校,说既然艰苦的地方不要,咱就去那不艰苦的地方,还没听说有不会享福的。罗苏维说都知道她被步云山峪里小学刷下来,再往城里挤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因暑假清校,孙晋搬到西屋和我一起住,把东屋让给罗苏维。
  罗苏维搬过来之后,我们的伙食标准忽然一下子提高了。按罗苏维的说法,她是“来做饭的”。一个学过烹饪的人如果刻意做起饭来,那吃饭的人简直是奢侈。院子里各种蔬菜尽够吃的了,肉类和水产品需要到街里去买,这时候我学徒期已满,可以拿到五十万了,除留一点零用,其余都交给罗苏维用来调剂伙食。孙晋是折实工资,米面和油则由他负责。罗苏维像温习功课一样,几天时间把她学过的菜都做遍了。开饭的时候,孙晋动辄搓着手说:“丰盛,太丰盛了!”罗苏维受到鼓励,做起来越加卖力,没“丰盛”几天,便把伙食费花光了,我只好去向岳宝瑞借钱。
  杨舸分在实验小学,罗苏维搬家那天,行李便是她帮着送过来的。我把帆布兜还给她,顺便问起那两本书的下落。杨舸说山东人怎么都这样,太小气了,一大摞都还给你了,还能昧你两本书不成!我说把那两本找回来,我好给你结账。杨舸说不是说好了吗,书钱不要了,你得请我吃一顿唐河菜馆。我回答说最近“手头比较紧”。杨舸说真扫兴,当着两位女士,这种话也说得出口!罗苏维说老李实惠,一是一,二是二,不装。
  “本质决定的,”杨舸说,“什么时候‘手头’不‘紧’了,那两本书再还你。”
  罗苏维突然搬过来,让我觉得很不方便,以前在家都是随随便便的,现在必须处处留心,即使大热天也要衣帽整齐。罗苏维喜欢整洁,动辄过来收床单收衣服,搞得我很紧张,唯恐被她看出什么不当之处。跟前的话都聊过了,什么学校啦工作啦乃至程天佩的事,之后便觉得无话可说,有时候突然在灶间碰上了,我会不自觉愣怔一下,仿佛不说话闷着便是失礼。有时候罗苏维会笑着说:“你放松一点好不好,总这么神经兮兮的,让我觉得影响了别人。”可是影响是很明显的,即使关上门待在自己屋里,也要时时注意,提防她突然闯进来。背地里人总有自己的一些固定习惯,比如多年养成的一些姿式。我在学校的时候,同寝室的一个家伙便总爱像河豚那样张着嘴做深呼吸,而这样的姿式是不能拿到人跟前的。因为总能感觉到罗苏维在对面屋里,这件事还挺累人的,没事的时候我便出去放松一下。唐河河堤上有很多护堤的石垒,顺水斜着伸向河中,我去南台戏院买来全套鱼具,休班的时候便去南头老鱼市石垒上钓鱼。唐河有一种鱼叫秋生子,青脊银鳞,梭子形,非常漂亮,拉出水面时,一道白光倏然闪过,感觉很不错,一天下来,总能钓到三五斤,交给罗苏维,或清炖,或酱焖,吃不完便晾晒成鱼干。一次赶上鱼汛,秋生鱼接二连三抢着咬钩,带的鱼饵用光了,又在河堤上挖了一些蚯蚓,直到晚上七点多钟才回来,十五斤的壳牌煤油桶快装满了,还钓到一条二斤多重的鲈鱼。 。。

女生、女生(5)
温丽新依然是经常来找孙晋,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摇着扇子闲聊,然后一起到河堤上散步。温丽新每次过来,罗苏维总是借故走开,在我印象里,她们似乎从未正经说过话。在罗苏维那里,温丽新有一个挺愣的称呼,叫“大姑娘”,有时候我回来晚了,偶尔问起孙晋,罗苏维总是说:“跟大姑娘溜达去了”,或是“让大姑娘领走了”,听起来挺酸的。一天晚上孙晋“溜达”回来,兴冲冲告诉罗苏维工作的事解决了,去县政府办公室当机要员。罗苏维沉默了一会儿,说:“晚上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
  孙晋说:“这不才知道嘛,原来的机要员小谭随军了,政府办公室正在物色人选。”
  “原来是这样,”罗苏维冷冷地说,“我不去。”
  孙晋像是被噎了一下,他看看我,说:“这个工作很适合女同志,那边还空着,要行的话,下星期就可以上班。”
  罗苏维说:“我学的是师范,上政府去干什么。”
  “明天我领你过去找邢主任,”孙晋说,“还不知道能不能通过呢,可能有一个简单的考核,你正常发挥就行了。”
  “我真的不去。”罗苏维说,“县政府的机要员,称呼听起来不错,他们不愁找不到人选。”
  孙晋从凳子上站起来,把手伸进衣兜,像是要抽烟,但什么也没掏出来,又坐在凳子上。“无理取闹!”孙晋大声说,“简直是无理取闹!”
  孙晋的冲动我早已见识过,但没料到会这么突然。好脾气的人一旦发起火来,按说应该有效果了,但罗苏维像没听到似的,顾自倚在门框上修指甲。
  “我看你应该去,”我说,“就当是一份临时工作,以后有机会了,还可以再去当教员。”
  “问题不在这里,”孙晋说,“实验和东风都可以进,可她嫌挤了,进机关当职员,又想起来她是学师范的了!这不故意的吗!当你是多大人物,到哪都得有人鸣锣开道啊!你倒是说话,究竟想干什么!”
  罗苏维把手伸出去,眯着眼看看刚修剪的指甲:“我想当县长,让人围着我转。”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孙晋脱了鞋上炕,“你再想想,明天早上答复我,这个要不行的话……”他把袜子揪下来塞到鞋里,“以后别再跟我提工作的事。”
  这天晚上熄灯后,有很长时间孙晋一声不吭地躺着,我知道他没睡,隔着蚊帐,能听见好多蚊子在飞动,偶尔有一声凄厉的叫声直扎进耳朵,忽然近了,又倏忽飞远了。后来孙晋“啪”地在身上拍了一下,过一会儿他摸索着拉亮了电灯,坐起来在蚊帐里搜寻。我蚊帐里也飞进了蚊子,看样是刚溜进来,还没来得及叮咬,坐起来给拍掉了。
  “天太热了!”孙晋推开窗,“你找着了没有?”
  “打死了,”我说,“只有它的血,没有我的血。”
  “把蚊帐捂严实点,唐河蚊子可厉害了,无孔不入。”孙晋把灯拉灭,又重新躺下,“你说我今晚上过分吗?”
  “火气挺大,可是效果不明显,”我说,“罗苏维根本就没在乎。”
  “小丫头片子,拗起来能活活把人挤兑死。多好的机会!”孙晋说,“你看她明明白白的,就是不往道上走。”
  “问题不在这里,”我说,“她和你拗,好像另有原因。”
  “我明白你的意思,”孙晋说,“她是冲温丽新去的,但不是嫉妒。”
  我说:“她一直依赖你,可能在她心里,不只是把你当成家长,现在忽然有一个人插进来,一下子接受不了。”
  孙晋说:“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在我眼里她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她对我也没有那么复杂,复杂的是温丽新,你可能还不知道,她对温丽新有一种仇恨情绪。”
  “不是因为嫉妒?”
  “我想不是。”孙晋沉默了一会儿,“你听说过程渭清这个人吗?”
  “程渭清是谁?”我隐约觉得这个人和程天佩有关。
  “罗苏维的舅舅,国民党时期的唐河县长。”孙晋说,“那时候温丽新是八区区长,共产党的区长。战争时期,这你知道,难免你死我活的,程渭清在温丽新手里栽过,罗苏维家也被捎带上了,那时候罗老师还没有定论,罗苏维家是反革命亲属,按说罗苏维不该牵连进去,可她和舅舅住在一起。”
  程渭清显然就是程天佩的父亲,我很想知道程天佩家都发生过什么事,问孙晋,孙晋似乎也不愿多说。此前,只是听罗苏维说她和程天佩都是没有家的人,每问到程天佩的家庭,罗苏维总是含糊其辞,像在躲避什么,只说程家人逃到那边(我想是台湾)去了。孙晋似乎不知道,程渭清的儿子如今在孤城驿海滩上折腾得正欢。至于孙晋和温丽新,以前也能看出来他们不仅仅是上下级关系,如果孙晋不说,我是不会问的,我必须让自己严守本分。孙晋说这件事暂时不想让人知道,这也是温丽新的意思,又问我对温丽新的看法。作为朋友,我觉得应该坦率一点,我说似乎忘了她还是个女人。话说出去又觉得不妥当,像在骂谁,于是又补充说也许是因为职务的关系,温大姐至少在外面要表现得强大一点,要是处处让人感觉她是个女人,恐怕很难服众。我说你老兄能耐大了,竟敢娶县长当老婆。孙晋打着哈欠说真不知道是我娶她还是她娶我。
  大概是不想再看见温丽新,罗苏维不久便搬出去了,她在教堂广场西侧租了一间房,对外承揽装潢生意。有时候我去给她送点蔬菜,碰到她揽下的活多了,偶尔还能帮点忙。她给店家画看板,为木匠铺画家具,忙忙碌碌的,人仿佛也现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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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叔(1)
七月二十八号的《 唐河报 》发表了吴朝暾的文章,那篇文章登在“唐河英雄谱”专栏里,标题是《 一路硝烟一路歌 》,看完标题我几乎笑出了眼泪。文章还配发了我的照片,我两腿交叠(一般人们管这种姿式叫“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身体稍微后仰,显得漫不经心且又派头十足,背景是半截横幅,仿宋体写着:“热烈庆祝苏联……”在我右侧另有一只手臂,十分优雅地搭在椅背上,那一截手臂的主人应该是罗苏维。老实说我不喜欢这幅照片,我认为它没有反映出人物的真实性格,我一向恪守恭谨谦和的处世原则,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支楞起来了。事后追忆,其时我正在狂贬纪晓岚,面对师范女学生纵容的目光,一时把持不住是有可能的。我同样不喜欢吴记者的文章,在那篇占了整版的文章里,该记者大肆渲染暴力(我怀疑是老吴自己在借机行凶),读过那篇文章的人都会以为我杀人如麻,手上至少有一百条人命。其实我始终认为自己是个和平主义者,有着菩萨般的好心肠,通常人们认为像我这样的人不会有大出息。吴记者一会儿说我是战神阿喀琉斯,一会儿又把我说成长坂坡的赵子龙,简直把我弄得不像样。当我“一路高歌”地穿过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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