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鸠-第1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心头不由一愣,如果签文里真的暗藏玄机的话,机锋所指,是不是我讳莫如深的那件事!但愿那个冒名顶替的骗局不至于把我缠绕进去。
“签文上的话总是模棱两可,”我说,“都是一些囫囵话,怎么解释都行。”
岳宝瑞向我使眼色,大概是不让我在佛殿上乱说。细看神像,如来和罗汉都是以前见过的,只有护法韦驮有些异样。在我们老家那边,韦驮将军都是左手叉腰,右手拄宝杵,站开马步作金刚怒目状,而这里的韦驮却双手合十,面露微笑,宝杵置于腕上,双脚并拢,既中规中矩又和蔼可亲。我把这个印象告诉岳宝瑞,岳宝瑞说韦驮像是有讲究的,云游僧人每到一处寺庙,拜佛的时候都要留意韦驮,若是横眉怒目,是说本刹财力有限,吃顿斋饭赶紧走人,如果是面带微笑的,说明是“十方刹”,可以住下来,和尚们都知道这个规矩。我说唐河真是个好地方,人厚道,连韦驮都这么和气。
我们在院子西面的禅房里找到西禅和尚。我对大庄寺并没有多少兴趣,真正想来看的就是这个落拓不羁的老和尚,看过他的画和诗,我把他想象成仙风道骨的高僧,而禅房里的老和尚看起来却挺糟糕,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差不多可以梳成分头了,胡子拉碴的,眼睛还有些斜视,如果不是岳宝瑞介绍,我绝不会想到面前这个老头就是西禅。
老和尚午觉刚起来,哈欠连天的,边系扣子边朝板凳努了努嘴巴,示意我们坐。岳宝瑞管老和尚叫师父,说去年的黄酒没做好,今年是祥记南货店的酒引子。老和尚见了酒眉眼活泛起来,挣着从睡塌上爬起来,拔开甁塞先闻了闻:“不错,是黄酒的味道。”说着就灌了一大口,随之又拈起一条咸猪肉,撕一小块填进嘴里,并进一步夸奖猪肉,说是腌得地道,如果能上屉蒸一下,味道会更好。“牙不行了。”老和尚偏着脑袋用力咬嚼,“振邦公在世的时候,蒸肉要配十二种作料,你们家的腌肉可是没少吃。”
“我媳妇只知道五种,”岳宝瑞说,“正想问问师父,还记得那十二种作料吗?”
“我只管吃不管做。”老和尚说,“其实也未必就是十二种,十一种也可,十三种呢,也无不可。佛法贵空,尘世贵有,有在哪里,在心,心里有,是大有,大有能化粗粝为珍馐。”
岳宝瑞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便问起近来可有新作。老和尚说闲来无事,便要习竹*,或付与和风,或托与南柯,只是没有形诸笔墨。岳宝瑞拿出签来求教,老和尚看过签文,说这是《 妙法圣念处经 》的一段话,意思不难理解。岳宝瑞说世俗的意思能明白,但不知道喻指什么,还请师父细细破解。
老和尚说:“世人因惑起业,苦乐二报都在三界六道的轮回中,祸福皆有因由,自因自果,善果从善因生,恶果从恶因生……”说着又撕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随之垂下眼皮,从咀嚼咸猪肉的嘴里发出一串声音:“如是恶业,本自发明,非从天降,亦非地出,亦非人与,自妄所招,还自来受……”
眼见老和尚越说越远,又要忙着对付黄酒和咸猪肉,我索性先退出来,踱到禅房前看芍药。过了一会儿岳宝瑞也出来了,他责怪我不该先走,我说和尚吃猪肉的时候我应该回避,正是害怕失礼,才先退出来。岳宝瑞又说西禅师父诠释得如何精妙,我问签文有没有解释,岳宝瑞说西禅师父不是算命先生,他只阐释经文,具体意思要自己去感悟。
这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变成了蛹,在坚固的茧壳里拼命摇动。茧壳里空气稀薄,我得用力呼吸才不致窒息,我想伸手撕开茧壳逃逸,发现自己没有手,四肢都褪去了,只剩下一个光光的身子,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停地摇。我拼命摇动着,身体与茧壳摩擦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来有人在外面敲了两下,说:“安静。”我说你是谁?快把我弄出去,要闷死了!“好心的韦驮,”外面说,“这是十方刹,老实待着,出去会冻死的。”我说多谢收留我,现在我住够了,我要出去。外面又敲了两下:“老李,老李。”这回听清了,是孙晋的声音。我用力伸展了一下,还好,手和脚都在,于是起来给孙晋开门。
风从北方来(1)
1950年夏初,唐河成立了中苏友好协会,孙晋是兼职会长。经孙晋介绍,我也加入了这个协会,还当上了船务公司分会会长。孙晋给我五十枚徽章,要我在船务公司发展会员。第一个会员自然是岳宝瑞,我们花了两天时间鼓捣出一份章程,以便于分会开展工作。经岳宝瑞提议,决定先发展公司经理杨作恒入会,因为以后分会的工作还需要他的支持。杨作恒是杨秀兰的本家大哥,年轻时候随船队跑海参崴,跑釜山,是唐河最有经验的船长,后来自己创办恒丰船务公司,几起几落,创下万贯家业,岳宝瑞管他叫“老资本家”,或是“老家伙”。“老家伙”平日深居简出,总待在船务公司那座像堡垒一样的大房子里,叼着烟斗看海图或草拟电文。据说他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在码头上随便找一艘什么船,径直开出河口,到海上“遛一圈儿”,那情形大概就像我们饭后散步一样。
岳宝瑞说由他出面,杨作恒没有不支持的道理。“咱们把这小铁牌给他戴上,”岳宝瑞说,“让老家伙也风光风光。”
没料到我们在杨作恒那里遇到了麻烦。当岳宝瑞庄重地向他“颁发”徽章的时候,杨作恒突然发作起来,他抓起徽章朝窗口扔过去,徽章碰到铁栏杆上,落在椅子旁边,杨作恒奔过去,捡起徽章又重新扔了一次。“什么*友好!”他气咻咻说,“友好他怎不把外兴安岭还给你,怎不把旅顺口还给你!”
岳宝瑞碰了钉子,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你看是这样,”我试图说服杨作恒,“咱们公司是一个分会,现在刚开始工作,希望公司领导能支持我们。”
“这位是……”杨作恒看看我,又看看岳宝瑞。
“这是咱公司的李会长。”岳宝瑞说。
“李会长?”杨作恒想了想,不屑地说,“就你们那个什么会?可我好像不认识你。”
岳宝瑞说:“他刚来不久,也在灯塔工作。”
“是孙科长介绍过来的吧。”杨作恒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不好好干你的工作,成天就鼓捣这些东西?”
我感觉受到了污辱,就回敬说:“这也是工作。”
“你认为发那些牌牌就是工作?”杨作恒又站起来,拍着桌子说,“那就抱着你的牌牌走人,船务公司没给你安排这份工作!”
“你简直是不讲道理!”杨作恒的刁蛮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我说,“现在是业余时间,我耽误工作了吗!”事后想起来,当时我一气之下,似乎还讲过中苏友好碍你什么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谁也阻挡不了,我们工人阶级就是要当家做主人,等等。我故意用比较敏感的语言刺激他,我觉得应该让他知道,眼下是工人阶级和资本家的对话,他没有理由这么嚣张,至少不该把自己当成这里的土皇帝。
杨作恒愣怔了一会儿,像是不明白我的意思,不等我讲完,他就对着外屋喊王主任:“你马上给我找一个灯塔工,”他对站在门口的王主任说,“这个人是会长,守灯塔太委屈人家了。”
王主任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看看我,再看看杨作恒。
“照我说的办,”杨作恒说,“劳保用品收回,工资给发到月底,咱们公司不亏待‘工人阶级’。”
岳宝瑞忙过来劝解,他管杨作恒叫大哥,说:“大哥,怎么会是这样,李会长……小李还年轻,他也是为了工作。”又向外推王主任,一派息事宁人的样子,“没事了没事了,你先出去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风从北方来(2)
“我的工作是县里安排的,”我说,“你没有权利这样对待我。”然后我把岳宝瑞散落在桌子上的徽章收进包里,径自走了。
晚上我把这件事汇报给孙晋。孙晋说现在刚开展工作,下面还不重视,中苏友好是当前的头等大事,任何诋毁中苏关系的行为都是不允许的。我说工作我可以不要,我实在无法忍受他这样对待我。
“他说了不算,”孙晋说,“船务公司不是他个人的,主要的股份还是县政府,县里利用他,是冲他的航海经验和业务网络。这个老杨,还是船长脾气,那些话要是传出去,他得坐牢。”
我说我可没想把人怎样,赶在那儿了,谁也不会让步。孙晋说以后咱们得讲究点工作方法,既然协会是在县委领导下工作,就以县委名义发个通知,老杨理不理解都得执行,他不光得入会,还得让他当小组长,在你的领导下工作。我说他劲儿挺大的,让他入会恐怕不行,再说咱们发展会员第一条原则不就是自愿吗。
“这事由不得他。”孙晋说,“领导不入会,往后还怎么开展工作,自愿也得分对象,他不享受自愿的原则。”
孙晋又问我还剩多少徽章,我说只是灯塔发下去几枚,另外还被杨经理扔了一枚,现在还有四十五枚。
“这个老杨啊,”孙晋笑道,“他对苏联人有成见,上次哈中尉去联系运豆饼,他态度就不对头,这次又在公开场合胡说八道,他也不怕惹出乱子。明天我就过去,得敲打敲打他,让他住嘴。”
我说他一上来就发火,让人措手不及,也许是因为事先没跟他商量。孙晋告诉我,杨作恒吃过苏联人的亏,光复那年秋天,恒丰公司有两艘船跑釜山,被苏联军舰当成日本船击沉了,那以后,提起苏联人他就来气。“死了十二个人,”孙晋说,“老杨差一点儿就倾家荡产了。”
第二天岳宝瑞来找我,他不敢看我,低着头一个劲抽烟,好像我是一具没被救活的尸体。“老家伙盐酱不进,我就差磕头求他了。”岳宝瑞沮丧地说,“昨天晚上你嫂子又过去了,还送了黄酒……”
我说别再让嫂子去了,咱们犯不着去求他,船务公司又不是他家的。我告诉岳宝瑞,事情已经解决了,杨作恒没把我怎么样。“至于他说的那些话,”我说,“就当咱们没听见,传出去杨经理会有麻烦。”
“那老家伙是一根筋,其实他人不坏。”岳宝瑞说,“我真佩服你,在船务公司,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可能有些过分,”我说,“他也有些过分。”
“这是现在,要搁到以前,他还扇人耳光呢。”岳宝瑞说,“船上的规矩,都时兴扇耳光,他也是打水手那儿让船长扇出来的货。”
两天以后,中苏友好协会船务公司分会正式宣布成立。分会下设灯塔、码头、船队、修船厂和后勤五个小组,第一批会员由原计划五十增加到一百三十人,以至于不得不差人去县里索取徽章。县中苏友好协会会长孙晋出席了成立大会,他先讲社会主义阵营的巨大成功,以及中苏友好的深远意义,然后又极力赞誉公司经理杨作恒同志,说他“不遗余力地支持分会筹建工作”,并且还能不顾工作繁忙,亲自担任分会后勤组的组长,为促进中苏友好“做出了应有的贡献”,把主席台上的杨作恒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后来便是颁发徽章,分会组织委员岳宝瑞走上主席台,鼓足勇气把杨作恒扔掉的那枚徽章又给他戴上了。要说杨作恒真是不够大度,戴上徽章以后,立刻噤若寒蝉,就像披枷戴锁的囚犯一样可怜兮兮的。。 最好的txt下载网
风从北方来(3)
我听见孙晋小声问杨作恒:“你不说两句吗?”
杨作恒说:“我就不说了吧。”
“还是说两句吧。”孙晋依然和气,但意思是不容商量的,“表个态,便于分会工作。”
于是杨作恒清了清喉咙开始发言,他对“有幸”成为会员并“荣任”小组长感到“由衷的高兴”,表示要在李会长的领导下,再接再厉,做好分会工作。一旦放开了,便又能觉察到他反苏的本质,他在后来的发言中大放烟幕弹,说是一切工作都得给协会让路,即使船不出海,码头关闭,也不能耽误了协会的工作。孙晋显然发现他越说越离谱,于是纠正说协会的性质是一个相对松散的社会团体,在会务工作安排上要分清主次,以不影响公司正常工作为宜。
在接下来的“中苏友好宣传周”里,南台戏院更名为“友好剧院”,正仁街更名为“友好街”,原“贺记洋服店”的当家裁缝独出心裁,他废掉沿用了三十年的老字号,挂出“普希金洋服”的招牌,并赶制了一批布拉吉和哥萨克卡其布军便装,结果连橱窗里的样品都被抢购一空,据说现在送去面料,要排到秋天才能拿到成衣。贺记洋服店起头,便有东施效颦者跟着凑热闹,于是唐河街里又有了“彼得饱”饺子馆和“屠格涅夫”肉店。
唐河人的想象力引发了外交争议,哈达耶夫中尉找到友协,对发生在唐河的一系列“有损苏联形象”的现象“深表遗憾”,于是孙晋又以县商业科的名义下发了一份题为《 关于唐河城乡各工商业户更改铺面名称暨对已改铺面名称重新审查之规定 》的通知。好人孙晋起草的通知用语温和,缺乏整饬力度,某些地方甚至让人不知所云,如谈到乱改店名的现象时他写道:“足见中苏友好深入人心,可喜可贺。”简直像是鼓励了。最严厉的措词也仅仅是“有碍观瞻”,“恐致误解”。发出这样的通知显然不会有什么效果,后来还是各部门联合检查,摘了几十块牌子在教堂广场放了一把火,才算弥补了哈达耶夫的“遗憾”。
宣传周的中心设在教堂广场,菜市场临时迁到广场东南角。教堂门前搭起席棚,举办中苏友好大型图片展览,我为这个展览写的解说词,得到了孙晋的极力赞赏。即将毕业的罗苏维被抽调出来担任解说员,她那略带沙声的嗓音极富乐感,远远听起来非常美妙,我写的解说词被她掌握得恰到好处。罗苏维用她那极有特点的声音向唐河人展示远在北方的另一个世界:一望无际的乌克兰麦田,收获甜菜的集体农庄,小山一样的康拜因,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