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茕筠竹,一岁宦花-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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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延时间也算加害。”
顾顾扯了扯一边嘴角,仿佛生出些怜悯之心:“太子哥哥愿意信便是真的,不愿意信便是假的。”
“我先出去。”良久不见小太子回应,顾顾留下小太子一人思考。临走前看了眼他偏去一边的侧脸,轻声道:“何必自欺。”
连日照顾婴儿和伏案工作,被施针后疲乏袭来,待睁开双眼,宁神的香气还绕在鼻尖,穴道已经解开,小太子翻了个身从榻上坐起。
隔壁的房自吕采媃离世后一直无人踏足,一切保持当天的原样,就尘封在偌大皇宫。
桌上有一双未完成的小棉鞋,母亲满怀的期待与慈爱都被缝在这两只不足巴掌大的鞋中。
仔细一嗅,还能闻到女子清淡的香味,只是如今不流动的香气被紧锁屋内,显得死气沉沉。
很多细节小太子曾经都未发觉,追溯到根源,要说究竟是谁害了这名无辜的女子,除了他自己莫非还能强加到别人身上?从画卷中挑出吕采媃的那一刻起,她便成为了整个事件中最大的牺牲品。
她为何走到僻静处、如何遇上徐多已无人能解答。吕采媃和幼子的死小太子始终难以释怀,他以为他是在替徐多赎罪,可拨开云雾徐多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
他确实了解徐多,比世上任何人都了解。那人产生的哪怕是自己都未发觉的变化都无法瞒住他,更不用提“嫉妒”这般过于强烈的情绪。甚至从某一天起,那种单纯的嫉妒突然转变成了怨恨和防备,小太子都观察入微地察觉了。
在他尚踟蹰于众多画卷时,徐多便坦言会想杀了太子妃。他从不把徐多的话当做儿戏,却只能严令其压抑。
他一直尽量减少对徐多的伤害和护全吕采媃的身体,也多次软下态度哄人,可徐多在他面前越是温顺,积攒的敌意便越多。若是他不想方设法隔开二人、只要他稍有放纵,徐多根本会不计后果,对吕采媃除之后快。
徐多当下本能地救人,是徐多自己也想不到的。
因为了解,他无法相信徐多的爱足够容忍下他娶妻生子;也就是因为了解,遥想到徐多跪对着紧闭殿门的那夜,他一瞬间有些心慌。
小太子将小棉鞋纳入怀中,小心地合上门。他带走了母亲的期待,将大安唯一的太子妃,永久地安葬在了尊贵的东宫。
从吕采媃房中出来不久,隐约的哭声从偏殿传来,小太子轻叹口气,往书房而去的脚步转了个方向。
只要不与父亲相处,宗尧其实并不爱闹。小太子说罚他哭个够,事实上要不是挨到饿极,宗尧一声都没哭过。
宗尧一见他,哭得更凶了,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两只肉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看不出是想求抱抱还是想让父亲走开。上下眼睫挤出两条小溪,不断向下淌着晶莹泪珠。
小太子无奈至极,看着宗尧活泼健康地在床上撒泼,目光一软,又心酸又庆幸。
招呼了乳娘过来,小太子立于门口远远望着渐渐停下哭声的宗尧,等他露出满足的表情后才将小肥球接手过来。
宗尧似乎并未从“思过”中得到教训,生龙活虎地在他身上乱抓,力道还不小,把他扯得甚是狼狈。
小太子边走边躲出了偏殿,小家伙吃饱了,他可几乎一天未用膳。
顾顾尚未离去,赖在东宫混吃混喝,见小太子抱着宗尧出来,放下碗筷就来逗弄侄儿。
也许是叔叔的模样讨喜,宗尧被他逗得“咯咯”傻笑,小太子得空坐下,腾出右手吃点东西。
菜才吃了几口,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顾着自斟自饮。顾顾偷偷瞥了他几眼,往他碗里夹了颗虾仁。
小太子不胜酒力,缓慢地抬起眼皮,对上怀里的小尧儿。
小尧儿嘴角一撇,又是风雨欲来。
顾顾眼见他们对视,忽觉父子俩表情神似,面色酡红的小太子也委屈地抿着双唇。
然而他终究不是幼婴,不可能说嚎啕便嚎啕。
顾顾软下声音:“太子哥哥,我抱抱他。”
小太子死搂着襁褓,不肯松手。
顾顾作罢,偷天换日将酒杯灌上茶水,纵容他太子哥哥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即使这般,小太子已浑然没了平日沉静的模样。
顾顾偏头端倪父子俩。小太子在他面前向来有些盛气凌人,这是第一次露出软弱的一面,他不禁在脑中将徐多和吕采媃描绘了一遍,看了眼还在傻乎乎倒茶的小太子,又默默将吕采媃擦掉。
“爹爹在外面认我的时候,徐叔叔照顾了我们一个月。徐叔叔和刘叔叔,和爹爹的朋友都相处得很好,他在宫外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徐公公。”
小太子默声片刻:“本宫知道。”
徐多表达爱的方式有几分可笑,不知是他们身份使然,还是他从儿时被打造如此,以卑微来捧出对方的高贵,以无微不至来令人心安理得。占据对方身边的位子就够了,处于什么地位不重要。
但徐多就算是泥土,也不该被践踏。这样一想,心慌隐隐约约升华为焦躁。
小太子揉了揉额角,视线飘过去:“你怎么还没走。”
顾顾做出低眉顺目的样子,几乎贴上他的脸颊,唤道:“竹竹。”
他这般冒犯,小太子却罕见地未发怒,轻推开他,道:“不像,别闹。”
顾顾玩味地摸摸脸。
“他比你好看多了。”
顾顾拍桌而起,一手抱走侄儿,一手把太子哥哥往身上一架,愤然道:“你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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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顾离开东宫后,小太子哄了宗尧入睡,昏昏沉沉地走进灌满热水的浴池。
分明清醒却假装糊涂,不想听就蒙混过关,不曾料过自己有一天也会逃避。
披衣出水,离开雾气弥漫的池子,他逐渐冷静下来。仅仅因为思绪杂乱,他居然就这样被外人几句话牵着鼻子走。顾顾再聪慧早熟,阅历心智上也不足以引导他,不过是恰巧赶上他最茫然之时。
他并非因为主仆悬殊而以恶意揣测徐多,在他眼中,徐多即使爱记仇心眼小胆大包天口是心非毛病堆成山,那也都是可爱的。徐多自贱,他却从没有过糟蹋徐多的心。这次是他被愧疚蒙蔽,是他自以为是,是他的错。
小太子苦笑一声,命人传话给尚武帝,随后提笔疾书,心中计算,不出意外的话两日后即可启程。他做决定一向干净利落,这一次也不多做犹豫。
只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
☆、肆拾肆
“南南醒了,先吃点东西。”
徐多从昏迷中苏醒,浑身的疼痛也已消失,他经历了漫长而纷扰的梦,一声南南又把他唤回现实。
腹内忽觉饥饿,他接过碗将汤一饮而尽。他无畏无惧,能散的都散了,能给的都被夺走了,穆怀琴若想对他下手不过眨眼的事。
徐多把残留汤渍的碗随手一扔,未加思索,然而“啪啦”脆响,瓷碗应声碎落在地。徐多一愣,他看了看穆怀琴,又看向自己的双手。
“你爹是旷世奇才,他在我面前从不曾保留。”穆怀琴看出他心中所想。
徐多把目光投向她:“这是你几成功力?”
“七成。”
“剩三成是留着保命?”换做平时徐多听见此话,心里早暗暗权衡利弊,可对上穆怀琴,他便变得有些“口无遮拦”。
穆怀琴微微一笑,靠近床边把徐多的手揉在掌心:“娘担心你吃不消。”
徐多不加掩饰地撤回手臂。心想即便只剩三成功力,也不至于连个碗都接不住,这般作态实在假惺惺。
穆怀琴如今敌不过他,只能由他“耍性子”。
“你身子好了,”话到一半,她突然掩嘴轻咳起来,“躺了那么久,起来到岛上走动走动,有助于你复原。”
花漳岛是穆怀琴颇为骄傲的成就,她乃侠女出身,逃命途中广交四海好友,有人受她恩惠,有人渴望隐居山野,穆怀琴武功拔萃、得人信服,待彻底扫除追命人,便集结众人在花漳岛开辟一片世外桃源。
她并非野心勃勃,成立帮派实是因一己私欲促使。十二年前穆怀琴意外发现疑似儿子的徐多,那时她能力不足,慌忙买了刺客潜入宫中,可五名刺客如投掷大海的石子,无一人归来。穆怀琴骤然醒悟,皇宫如铜墙铁壁,岂能莽撞。她咬碎了牙逼自己忍耐,建立势力,培养探子,一步一步渗入宫中。然而他们一众江湖闲人,多年过去仍是无能带出徐多,徐多的消息愈是源源不断传入耳中,她便愈受折磨。穆怀琴思儿心切,走投无路下干起了与朝廷对立的勾当,为此损伤了大批岛内力量,直至高衍把徐多引出宫,才总算母子团聚。
他们的重逢来之不易,她的儿子与她如此缘浅,她恨不得能把拥有的一切都捧到徐多眼前。
二人立于山腰处,俯瞰岛中民生。花漳岛上住有百余人,徐多透过明媚日光,看向一对男女。
那男子是个跛脚,徐多在宫中见过不少遭遇相似之人,或依附他人或流落出宫,苟延残喘地度过余生。而这男子行动虽显缓慢,却走得异常潇洒好看,丝毫不见蹒跚丑态。一名女子挽着他,时不时弯腰采摘雨后鲜菇。
徐多盯着那素未谋面的男子,竟生出无缘由的亲近感。
穆怀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默然少顷,问道:“南南想见舅舅吗?”
话毕,穆怀琴不等他作答,纵身飞向山脚某处,此地位处隐蔽、杂草丛生,被人踏出方寸平坦,徐多提步跟上,发觉视野辽阔,可将那对男女看得一清二楚。
穆怀琴止住步子,似乎无意上前。她多年情绪难以自控,唯有匿身此处,看一眼弟弟、弟妹,方能得以平静,却从不愿贸然闯入眼前美好。
当年穆怀琴的二弟穆云垣为了一名女子落得众叛亲离,此女残忍杀害昆山派掌门一家,人人得而诛之。作为武林名门,以穆家马首是瞻,江湖各派讨伐魔女封兰。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情急之下穆云垣向嫁入王府的姐姐求救,姐弟从小相依为命,穆怀琴李代桃僵,转移追兵目标,护弟弟与弟妹于一处隐秘之地疗伤。
他们都是穆家的弃子,依靠彼此才可夺得一线生机。常言置之死地而后生,穆怀琴丢了儿子,穆云垣武功尽废终生残疾,绝境之中踏入花漳岛,终偷得一夕安宁。
帮派成立后三人交往渐多,穆云垣自幼性情纯良,穆怀琴本以为他受人诱惑蒙骗,后才发觉臆想中的狐媚妖人不过是一名身负家仇的寻常女子。
两道炽热目光打在身上,封兰眉头轻动,扯住穆云垣衣袖,下巴朝斜上方抬了抬。
“姐,”穆云垣看见远处身影,显得十分惊喜,往旁一扫,更是拔高声调,唤道:“南,南南?!”
“南南回来几日了?”穆云垣边走边问,步子迈得急促,封兰环住他的腰,提起他跃至二人跟前。
徐多看向穆云垣,穆云垣也在打量他。他把徐多从头到脚端详一番,不住点头,连连称赞:“南南果真一表人才。”
饶是徐多脸皮极厚,也被说得一怔。
封兰接过穆云垣的话,笑道:“姐,南南,到屋里坐吧。”
四人一块儿回了穆云垣住处,用过饭后,穆云垣夫妻收拾碗筷刷洗,徐多与穆怀琴于屋外席地而坐,稍作小憩。
夫妻二人曾共患难过一段不短日子,穆云垣那点大户人家养出的少爷棱角早被磨得一干二净。武学上他天资平庸,被挑断脚筋后更是步法迟缓,从此绝了重拾武功的想法,包揽下家内杂事,建屋、做饭、养鸡,过得怡然自得。
穆云垣无需运功调息,洗净碗筷后便惦记起他那一窝“宠物”。他在鸡舍里耗了半个时辰,封兰蹲在外头用秸秆编成一个个小玩意。穆云垣的脚步异于他人,封兰闻声拍拍裙摆站起,恰迎穆云垣钻出鸡舍。穆云垣双手作碗,献宝似的呈给封兰瞧掌中物事。
封兰把编好的鸡冠插在穆云垣发顶,满意地眯起眼,随即垂头凑近穆云垣的手掌,夸道:“是大黄孵的吧,比前日那只还肥一圈,你去给南南看看。”
穆云垣捧着鸡崽,一瘸一拐地走到徐多身前,悄声道:“南南,你瞧。”
徐多正在闭目养神,长吁一口气,睁眼对上穆云垣的手心。小鸡崽缩着脑袋,毛色黄不黄白不白,身子湿哒哒的,长得很丑。徐多并不感兴趣,正要婉拒抚摸这只看起来过于脆弱的生命,穆云垣食指压于唇上,示意他噤声。
“你给南南看什么呢?”穆怀琴早听见一旁悉悉索索,同时收功,高声问道。
穆云垣对鸡崽宝贝得很,却也不生穆怀琴“大吵大嚷”的气,小心地把鸡崽护好放回窝里,改拎了一篮鸡蛋出了鸡舍。
他看了眼气势汹汹的穆怀琴,转而把篮筐往徐多怀里塞,笑道:“南南,你刚回来,多补补身体,别省着,吃完了舅舅这还有。”
“你当南南没见过鸡蛋?”穆怀琴从鼻子里哼了口气,“怎又生了?我看大黄那老母鸡快成精了。”
穆云垣嘿嘿一笑。
穆怀琴见他两手提筐,额角还挂着一颗汗珠,忙疾步上前接过篮筐,顺手把他头顶那可笑的“鸡冠”拔了,怒目圆睁:“大黄都比你活得久!”
穆云垣不服气地挺起胸,脚下生根,站得又直又稳。
封兰伸手抚了抚穆云垣后背,打断较劲的姐弟俩,对穆怀琴道:“姐,南南回来了,以后不妨多下来看看我们。”
穆怀琴一顿,熄了气焰,轻轻颔首应下。
徐多与穆怀琴又在穆云垣处住下三日,花漳岛潮湿多雨,一逢夜晚却明月高悬、晓星闪烁,徐多手枕后脑,躺在堆高的秸秆上。
不远处有人起了纷争,一人婉言要扩大鸡舍,一人严厉训斥其胡作非为,一高一低的声音被掩盖在蛐蛐叫中,徐多听得并不详尽。
他依旧可以沉浸在宁静之中自得其乐,却始终吟不出一句风雅的诗。
“今夜是一月中最美的,圆月像盆,繁星像河,散的星像阿爹阿娘洗衣洒出的水珠。” 徐多扭过头,封兰悄无声息地从身侧冒出来,趴在秸秆堆上,“南南觉得呢?”
封兰翻了个身,也头枕双手、面朝夜空,姿势同徐多如出一辙:“云垣刚认识我的时候,说我言语粗鄙、没有学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