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坡-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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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巴跟进去。诗芸愣了一下,心想这个冤家怎么就跟进去来了呢?
这是一栋只有偏房的小屋,一边是两间卧室,一边是厅堂和厨房。屋里陈设简陋却很整洁。龙巴站在厅堂四处打量,不见杜蔫子的身影,便问道:“蔫子大哥不在家么?”一面说,一面把糠粒子再次塞到小男孩手里。小男孩看了看母亲,见母亲没有反对便接下了。
诗芸叹息一声说:“他呀,不到天黑不回家……”然后把儿子放下,径直走进灶间。儿子吐掉了口里的稻草,剥了一颗糖到嘴里,便又跑到门口去了。龙巴犹豫了片刻,然后大步追到灶间。
灶间光线更暗。
女人坐在灶前,心跳如兔,脸被灶口的火焰映照得通红,但满脸的忧怨和冷漠却使男人不敢贸然靠近。男人站在那儿,吸着烟,心也“突突”地跳,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的脸,不敢轻举妄动。
男人:“他……对你好吗?”
女人:“你……伤得不轻。”
男人:“没有死就是万幸!”
女人:“你、你还不如死了!……哦不,我是说,你不该回来!这时候回来,有什么用……”女人用火钳压住火,起身站起来准备揭锅盖,男人跨上一步,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女人:“不不……你走吧,走吧!你一回来就我屋里跑,这算什么呀?叫人看见多不好……”
男人:“你……你讨厌我……”他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自惭形秽地叹息一声。
女人:“我、我不想……你快走吧!他爸马上就回来了……” 她双手支撑着灶台。
男人:“好,我走……也许我是不该来,我这副模样本来就见不得人!”说着车转身快步走出去了。
诗芸的眼泪“噗涮涮”掉了下来,多年的屈辱、思念和痛苦全都化成了委屈的泪水……
七 给他寻个爹
自从棒打鸳鸯散的那个晚上开始,诗芸就被父亲软禁了起来,哪儿也不准去。她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整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她不知道她的龙巴哥逃跑到哪里去了,既挂记他的冷暖又担心他的安危。她怨恨自己的父亲太狠心,棒打鸳鸯散;然后又逼着他嫁人。她死活不肯,说要嫁就嫁龙巴。我等他三年,三年不回我再嫁人不迟!父母对她也没办法。她是父母的娇娇女,从小就百依百顺惯了。父亲说:“你等吧等吧……等到人老珠黄,你想嫁人都没人要了!我就不明白了,龙巴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回得来回不来还另说呢,你就死心眼吧你!”她不管那么多,就是要等龙巴回来。
她日日想,夜夜盼,只等着她的龙巴大哥早点回来,等得心焦,等得心痛。她的心里愿意等他一百年!然而,她的身子却不能让她等了。她没有料到,一个月后她有了妊娠反应,并被她母亲白氏发现。这时候一家人就乱了阵脚。父母主张打胎,她却不忍下手。
“她还想生下来呀?这个孽障!不打也得打……”杨经文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厅堂里踱来踱去:“还没有结婚就生孩子,这祖宗的脸面往哪搁?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怎么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孽障……”
白氏见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气急败坏,怕他惊动了左邻右舍,就说:“你小点声啊!”
杨经文瞪着眼说:“小声点……都怨你!我当初叫你把她看严些,你却不听。现在出事了不是!你说说怎么办?这不是要我这条老命么?”
白氏说:“芸儿实在要留下这孩子,那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赶紧嫁人!”
于是两个老人坐下来,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将女儿嫁给邻村古家少爷古再三。因为前不久古家曾托人来提过亲,只是当时诗芸没有同意,杨经文婉言说过过些日子再说的话。现在出了这种事,重提这门亲事最恰当不过了。
古家在当地也算大户人家,只是近年渐渐簑微破落,连人丁也单薄起来。到了古再三这一代,就只剩下他这么一根独苗。一年前,父母不幸相继逝世,古再三就成了一个三不管的单身汉。诗芸如能嫁过去,上无公婆压着,下无兄弟姑子顶撞,这日子还愁过不好么?
诗芸开始还是不乐意,可架不住母亲苦口婆心地劝说。母亲说的不无道理,一个没有结婚的女人生下孩子怎么出得了门?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怎么对人说?自己的脸面可以不要,父母的脸面、孩子的脸面却不能不顾及呀!她甚至想到过死。可孩子是无辜的呀!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呀!她怎么能狠心将他(她)扼杀在腹中呢?况且这是龙巴留下的种,也是她与他相爱的结晶,她无权单独将其毁灭。于是她含着眼泪点了点头,答应嫁给古再三。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壮。诗芸嫁到古家时,古家虽已破败,但仍有几十亩田产。古再三上无兄长下无弟妹,单苗独子,但凡是个过日子的人,这日子也就好过了。可气的是,少爷古再三完全是个游手好闲的主,甚至连田租都不愿去收取。而且是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喝醉了,赌输了,回家来就拿诗芸出气。诗芸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常常忍气吞声地过日子。熬到儿子出生了,诗芸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让古再三给儿子起个名字,他躺在床上,一边吸着烟土一边懒心懒意地说:“你不是识文断字吗?随便起一个就是了!我懒得管……”她背过身去偷偷落泪。想着这孩子的来历,想着不知死活的龙巴,心里便有了一个名字:念龙。
于是,这个名为古家后代的小男孩就有了一个“念龙”的大名。
原以为有了儿子,古再三会痛改前非,好好保住这份已经不多的家产,让她娘儿俩后辈子有个依靠,谁知这烟鬼烟瘾是越抽越大,把田产抽了个精光,最后连小命也搭上了。这样,诗芸不得不带着儿子小念龙回到了娘家。
母亲是个仁慈的老人,父亲是个宅心仁厚的男人,爱子护犊之心让父母平静地接纳了她和儿子。本以为可以平平安安地度过一段日子,耐心地等待着儿子真正的父亲回来,然后 再作打算。不料,那场摧枯拉朽的风暴转瞬间捣毁了她的好梦,她被当作浮财似的分配给了杜蔫子做老婆。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尽管杜蔫子对她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可诗芸还是过着身在曹营身在汉的日子。没有爱情,没有激情的日子,让这个原本活泼、开朗的女性变得忧郁、忧抑寡欢,人也日见憔悴。然而,日子毕竟还是要过下去的,就像她自己说的:“穷日子富日子,好日子坏日子,日子总是要过下去呀!”在经历了这场大变革之后,她的意志似乎变得更加坚强了。
斗转星移,岁月蹉跎,诗芸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了。她不再渴望龙巴能够回来,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已经嫁过两次人了,是个有了家室的女人了,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她惟一的希望就是把儿子抚养成人。
然而,龙巴的突然出现再一次搅乱了她心里的这种平静……她不知自己该怎么做,要不要把儿子的真相告诉他?沧海桑田,时过境迁,世道不是原来的世道了,人也不是原来的人了,以后的日子,她又该怎么面对面目全非的昔日情人啊……
一 除夕夜
过大年唱大戏。白马坡村历来有这个习惯,每年过年都要唱几出戏,何况现在解放了,人民当家作主人,耕者有其田,家家粮满仓,棉满仓,有吃有穿有房住,不愁来年没饭吃!哪有不乐的道理?不过今年的戏排在年后,因为各村抢戏班,白马坡未能抢到头彩,只好安排在后。
大年除夕夜,人们骤集在祠堂里,舞狮子、耍拳术、棍棒,好不热闹。这晚,一直深居简出的龙巴终于在众人面前亮相了。他依然穿着军棉衣,戴着军棉帽,只是收拾得整洁一些,也许是喝过酒的缘故,显得红光满面。他站在人圈外观看,和他站在一起的还有回家过年的白副乡长以及村上的几个头面人物。
钉子刚耍完一套大刀,看见几位领导也来了,就停了下来,嚷着要白云海副乡长也露两手,立即得到人们的附和。钉子大名曾国富,不仅会耍弄大刀,而且能说会道,在群众中有一定威望。
白云海穿着中山装,戴青色鸭舌帽,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显得文文静静的。他微笑着说:“我哪会打拳呀?我给大家提前拜个年吧!各位乡亲,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我恭喜大家新年欢乐,祝全体村民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另外,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喜事……”他把龙巴推到前面,郑重地说,“从现在起,龙巴同志就是我们白马坡村的党支部书记了!你们大家可要支持他的工作哟!我提议,让龙书记给大家说几句,然后给大家表演一套部队的格斗术,好不好?”
在场的人都鼓起掌来,都希望听听这位年轻的村支书说点什么。尽管龙巴回来已经好些日子了,尽管有关他伤残的面目人们耳闻过各种版本的描述,可有些人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残废军人,头一次目睹他的真面目。
龙巴被推到前面,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抬起手掌抹了抹嘴巴(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说:“好吧,恭敬不如从命,白乡长要我说两句我就说两句吧……首先我得感谢党、感谢乡亲们对我龙巴的信任和支持!让我担任村支书,其实有点勉为其难。可我这条命是共产党给的,我一定听党的话,努力工作,带领白马坡的乡亲们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其次,我要向乡亲们表示道歉。我龙巴离开家乡回来了,没有登门拜访众老乡亲——不是我龙巴架子大,而是我这模样有碍观瞻,怕吓着大家啊!在此,我得说声对不起了!最后,我发布一个消息:明天大年初一,上午九点钟,村党支部在这里举行团拜会,向乡亲们拜年。希望大家回去互相转告,吃过长寿面都到祠堂来……完了。”说着就退到一边去,可人们哪里肯放过他,都说你还没有表演拳术呢,就想开溜么?他无法拒绝,不得不脱去棉袄,一边脱一边说:“好吧,今天过年大家高兴,我就现个丑吧!”他穿着白衬衣走到人圈中央站定,然后站桩、运气,突然左手乾坤、右掌跟进,一个箭步出去如离弦之箭,随之发声喊,仿佛推倒一棵大树……动作大方而刚劲,静如止水,动如脱兔,看得人们眼花缭乱,齐声叫好。
一套动作下来,龙巴有点气喘吁吁,毕竟好长时间不练习了。他收了桩,笑着说:“让大家见笑了。”然后穿上棉袄,站在白乡长身边。
白乡长微笑着拍了他一下肩膀,说:“你这拳脚挺不错啊!虎虎生风,干脆利索,不错,以后工作上也要有这种劲头才好。好了,我有事先走了。”
龙巴拿出手电筒,说:“我送送领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一路上,白乡长一再叮嘱龙巴,要尽快把白马坡几个互助组组织起来,成立农业生产合作社,除了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所有的农户都要让他们入社,走共同富裕的道路。
龙巴向白乡长保证,叫白乡长放心,说白马坡决不会落在别人的后面,不会给白乡长丢脸。白乡长说:“有你龙头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把白乡长送到家,龙巴返回身却不知往哪儿走,是回祠堂继续凑热闹,还是回家陪父母守夕?还是四处转转或去哪一家坐坐……按照风俗,除夕夜,家家户户都是灯火通明,或生盆炭火或烧个树蔸,一家人围坐着一边烤火,一边喝茶、吃糕点,叙家常,说古论今,此为守夕。守夕时间长短全凭家长意志,长则守到天明,响过关财门的鞭炮接着就燃放开财门的爆竹;短则守到子时,响过关财门的爆竹即关门睡觉。所以,大年三十人们都很晚才睡。
没有月亮,村巷里很静。龙巴慢慢地走着,他很想独自静下心来思考一下往后的工作,想想自己往后的生活……可走着、想着,想着、走着,他却鬼使神差似地走到了杨诗芸的家门口,这使他自己也吃了一惊。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声响,一线灯光从门缝里透射出来,像刀片似地落到他的裤腿上。龙巴犹豫了片刻,转向离去。他感到心里隐隐约约有点刺痛,仿佛那缕灯光穿透了他的心……“你、你还不如死了……”诗芸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他抬起手来抚摸着自己伤残的脸孔,几乎落下伤感的眼泪,而后又狠狠地揪了一下脸皮,仿佛要唤醒自己的理智。是啊,这不能怪她!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一切都变了,还能要求诗芸还像以前那样对待他?即或诗芸还是原来的诗芸,他龙巴也非昔日的龙巴了,这张该死的丑陋的鬼脸,还能给她带来幸福吗?还配享受那样的幸福吗?也许一切都过去了,他不应该去搅乱她的生活……她应该有自己的新生活呀!
二 想你想得要死了(1)
第二天,龙巴起了一个大早,先把自己家门前打扫干净了,然后扛着大擦帚来到祠堂前打扫,不料又与杨经文相遇。杨经文比他起得还早,已经把祠堂前的路面打了一多半。龙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走过去,说:“经文伯,新年好啊!”
杨经文听到有人向他口头拜年,又喜又惊,抬头见是龙巴,又一阵诚惶诚恐,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应道:“好、好、好……”
龙巴今天穿的是便装,是母亲为他新做的棉衣棉裤,人显得更为精神。他微笑着说:“今天是大年初一,你就回家歇着吧!这里我来扫。”说着就弯腰打扫起来。
杨经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免惊喜交集而又惊恐万状:“这、这怎么行?这要让人看见……又要斗争我了,对你也不好,你还是走吧!”他还不知道呢,龙巴已经当上了村支书,成了白马坡村的掌权人。
龙巴笑笑说:“放心吧!回家换件衣服,过个好年。以后呢,也不要每天都来打扫了,我看隔一天扫一次就行了,回头我给村干部们说一声……快回去吧,说不定女儿、外孙等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