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坡-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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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初春,一切似乎都还处在冬眠状态。水很冷,阳光很弱,又有风,正是“春风不进屋,外面冷得哭”的日子。
孩子们在田埂上跺着脚,看着孙队长脱去鞋袜,卷起裤脚下到水田里,嘴里“咂咂”地一阵赞叹之声。
杨有田说:“来吧,把牛牵过来!”
养古把缰绳递过去,说:“你,你吃,吃得,得消,消么?这可,可,可是,双,双铧,铧犁……”
杨有田急了,便骂:“犁,犁你娘的×,你给我快点!”一把夺过缰绳,差点没把养古拉下水。
养古一脸通红,还嘴骂道:“你、你急、急、急咯卵、卵呀、呀!你当、当是、犁、犁你、你老、老婆的、的那、那块地、呀、呀……”
人们“哄”地一声笑开了。
龙书记喝令开犁才把这场哄闹压下去,但不知是受了结巴子的影响,还是他本人就有“心一急就口吃”的毛病。“别、别吵了,开、开犁吧!”他说。人们忍俊不禁地想笑,却没敢笑出声来。
杨有田给黑牛牯上好套,然后扶起双铧犁,一手执牛鞭一手执犁把,接着一声吆喝:“驾!” 黑牛牯开始迈步,步履蹒跚。他把双铧犁渐渐插入泥土中,到一定深度才均匀前行。人们先是屏气凝神地看着,随之便拍手叫好。正像结巴子说的,新犁翻出浪成双!看惯了“犁田浪一条”的人们,何曾见过一犁翻出两条浪?于是乎,“啧啧”称赞,欢心鼓舞。
可犁了一圈之后就发现了问题,被人称为老把式的杨有田,翻出的泥浪却高低不平,线条也弯弯曲曲;号称牛中之王的黑牛牯拉了一圈之后就气喘吁吁,再也不肯往前走了。
杨有田摇头晃脑又叹气:“换人吧!这新玩意我是玩不来。”
可换谁?老把式都败下阵来,谁还敢上?有人提出用两头牛再试试。
龙书记骂道:“脱裤子放屁!撤了吧……”
于是就撤了,散了……一场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双铧犁表演,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杨有田问这张双铧犁怎么办,还要不要。龙巴吩咐说把它洗干净了放到祠堂去。
杨有田笑着说:“这么个东西,还供着呀?”
龙巴说:“先供着吧!”
一 流血的树
双铧犁没有引起人们人民公社的兴趣,倒是大食堂却让白马坡人大开了眼界。你想啊,一日三餐,几百号人挤在一个厅堂里饭吃,那是那是怎样的景象呀!而且是,吃过饭用手把嘴抹抹,走人!何等惬意?祖祖辈辈都是一家一眼灶一口锅过日子的庄稼人,何曾享受过这等待遇?只有赶上哪家办红白喜事时或许才能吃上一回两回。而今是天天如此,月月如此,不用洗菜淘米,不用收拾碗筷,不用计划下一餐吃什么、吃多少,全有专人侍候,你只要饭来张口就是了,真是神仙过的日子。而且,在刚开始的一段日子里,今天鱼明天肉的吃,以至于人们放出的屁比屙出的屎还腥臭!
食堂设在祠堂,祠堂成了食堂。白马坡的祠堂有新老两幢首尾相接的房子,前面的称新祠堂,后面连着的是老祠堂——之前住着被迫从外地迁来的邹氏兄弟两家人,因要办食堂又将其安置到了别处。于是老祠堂有情了食堂的伙房;新祠堂就成了饭厅,摆放了几十张高低不同、大小不一的饭桌。
谁也没有想到,大食堂开办起来遇到的第一个困难竟是无柴可烧,柴草捉襟见肘。这也真怪,同是一村人吃饭,先前每家一个炉灶烧饭也没觉得这是个问题,而集中在一个大灶吃大锅饭就显山露水了。其实从办食堂起这个问题就显而易见。白马坡村一没有山林,二不靠煤矿,自然没有多少可资依靠的燃料,全靠稻草、棉花秆、芝麻秆之类支撑,哪能维持多久?这些东西不精烧,送入灶口火苗一窜就成灰。而稻草又不能烧尽用光,还得留下一部分用作耕牛的饲料。耕牛要是没有稻草吃,哪还得了?
龙巴不得不决定砍树,把村上能砍的树全都砍了,劈成柴。这样就可以对付一阵了。
于是成立了一个临时砍伐组,由孙大球领头,带着广田、祖兴、养古等人开始在村子里倒树盘根了。
首遭劫难的是村前的柳树,然后是村西花园里的各种杂树。花园原是孙元坤家的,解放前种着各种各样的花卉树木。孙元坤逃跑后,花园无人管理,花都死了,杂草丛生,四围的杂树却长得茂盛。园子后来分给吕桂花家种菜,现在又充公了。其中有两棵古罗汉树。据说是孙元坤的爷爷托人从国外弄来的,已经有上百年了,老得树身上都长出了一个个大疙瘩,可叶子还是青翠欲滴,绿得可爱。
广田提着锯子站在树前,犹豫不决,问孙大球:“罗汉树也倒吗?”
孙大球说:“不倒留着干嘛?倒,大树统统的给我倒了!”
广田就把养古叫过来,两人合作拉锯。二人用砖头各垒好一个座位,坐拉着大锯,你拉来我拉去,拉出一阵“嘶啦嘶啦……”声。锯片越往里越是费劲,二人都累得满头大汗,于是脱了棉袄再拉……突然,养古大叫一声“呀!血、血……”丢开锯子就跑开去。广田说:“养古,你发癫呀!跑什么跑?”养古这才站定,用手指着树干上锯开的口子说:“出、出血了!”大家围过来看,询问是谁拉破了手。结果发现谁也没有受伤,鲜红的血是从罗汉树锯开的口子里流出来的……这一下可不得了,都说是伤害了老树精。这一说吓得两人都害怕起来,养古慌忙跪倒在地,磕头作揖:“菩、菩萨,开、开恩啊!开恩……不、不是我、我们有、有意要、要伤、伤害你、你啊!是、是……”
孙大球也愣住了,看了好一会儿不敢吭声。但他毕竟有些胆识,走上前去用食指蘸了一点红色的汁液,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倏地一笑说:“这哪里是什么血啊?是树汁,红色的树汁罢了。瞧你们吓的……别他妈的自己吓自己,干活吧!”可养古再也不敢再去动那棵罗汉树了。他要孙大球和他换个手,自己干别的去。孙大球骂了一声胆小鬼,就亲自上阵……
砍伐了花园中所有的树木,接着遭殃的是村东头那棵大枫树。
白马坡村里有四棵参天大枫树,村头两棵,村后两棵,都是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古树。对这几棵枫树,村人似乎有着特别的感情。因为它们像个忠实慈祥的医生,常为人们解除病痛,譬如有个头痛脑热的、牙齿疼痛的、淋巴结发炎什么的,就剪一小块破布,寻一块小竹片,走到枫树下去刮枫油,将它均匀地抹在布面上,然后或贴于腮帮上,或贴于太阳穴,或贴于大腿根部的淋巴结……比杨三药店的膏药还灵。村里随处可见贴着这种特殊膏药的人。广田也贴过,也为母亲刮过枫油。他一直认为枫油是枫树怜惜病人而流下的眼泪!它从树皮下的伤痕处渗出来,凝成晶莹剔透的泪珠。
现在要倒大枫树了,理所当然有些不忍心,就说:“千年古树呀!倒了多可惜……”
祖兴也说:“就是!”
孙大球却说:“就你们话多!不倒树……烧你的脚骨么?把社员的脚骨都锯下来当柴烧么?”
想想也是,拿什么烧饭呢?于是谁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在心里念咒般地说:“树倒猢狲散!树倒猢狲散……”那棵枫树锯了二天才锯倒。
村子里几棵大树锯倒后,烧柴暂时无忧,砍伐组也就解散了。
二 养古与女人们
那些日子,孙大球最忙。他负责食堂管理工作,不仅要管烧的,而且要管吃的;要让社员吃得饱、吃得好。于是不是带着人去鸡场抓鸡,就是带着人去猪场杀猪,闹得鸡飞猎嚎的好不热闹。猪和鸡鸭都是现成的,都是主人家没有来得及处理,只好让大队低价收了去,集中圈养着,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宰杀,犹如囊中取物般方便。
最高兴的就数养古,他仿佛又找回了家的感觉,不用自己烧火做饭,走进食堂就有饭吃,而且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起吃,要多多热闹有多热闹。也不用再去比较谁家吃的好谁家吃的赖了,妈妈的,大家全都一个样!心里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吃饱喝足,男人们靠着墙根抽烟,女人们坐在太阳地里嚼舌。养古坐于男人与女人之间,这边瞅瞅,那边看看,一脸喜色。心想,这些女人不要烧火做饭了,不要养鸡喂猪了,她们闲下来都做些什么呢?她们晚上都做些什么呢?肯定是抱着男人在床上打滚……
女人们问:“养古,你笑什么?”
养古一脸通红,说:“我、我看、看见你、你笑,我就、就想、想……”
男人们立即起哄:“人家想你啊!养古,是不是?”
女人们也爱*,被*的女人立马站起来,一边说:“养古,你想我呀?你过来呀!”一边抬手佯装去解衣扣。养古吓得满面通红,拔腿就跑,嘴里不停地叫着:“我操、操……”
养古是白马坡的活宝。他和人吵架动不动就操刀,那架势挺吓人,但一当对方比他还凶时他便软了下来。不知为什么,他吵架对象又多是妇女同志,骂几句他就会败下阵来,骂急了,结结巴巴憋得脸红脖子粗,话不成句,把听的人都给急坏了。他平生就怕两样东西:一是怕打雷,雷声一响准吓趴下,嘴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二是怕妇女同志手里擎着毛巾或其它布料之物。只要妇女同志手里擎着毛巾或其它布料之物向他逼近,他会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操……操……你你你……拿马……马布(月经带)来吓、吓、吓……人啊!好……好……好男不、不、不跟女……女斗。此时,田野里或乡场上便暴发出一阵阵开心的笑声。
杨有田剔着牙从食堂走出来,大声喝道:“别闹了,该下地了!”
广田懒洋洋地说:“急什么啊?七婆还没有打鼓哩!”
杨有田横他一眼:“还听打什么鼓?吃饱了就该下地……”
正说着,七婆背着一面大鼓“咚咚咚……”地敲响了。七婆人老了,做不了其它事,当然也不再接生了,农业社就安排她打打鼓,社员们全听鼓声出工、收工。
其他俩位队长也都出来了,各自招乎自己的社员下地、分派活计。于是乎,人们说说笑笑走向田野,一排排一队队,如大雁。
养古扛着锄头跟女人队伍走,她们是去地里锄草。养古喜欢跟着女人们做事,女人们一起做事有说有笑,快活!而且事轻松,不着累。到了地里,女人们叽叽喳喳,谈论着食堂的饭菜,褒贬炊事员们的手艺,笑声不断。养古不甘寂寞,又想在女人们面前卖弄自己的特长,就像孔雀爱在人前显摆自己漂亮的羽毛。他趁着女人们说笑的间歇,便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
白马坡食堂办得好,
饭香菜美不重样,
餐餐吃得精打光呀,
精打光!
白马坡食堂人人夸,
清洁卫生亮堂堂,
比得上人民大会堂呀,
大会堂!
……
女人们听了都说:“这个死结巴,还真能唱!还‘大会堂’哩!”方玉英则说:“养古,要不要我跟我们家老龙说一下,推荐你去参加公社的‘农民诗人诗歌大赛’呀!”方玉英现在是一队妇女队长了,说话还是爱摆书记夫人的架子。
养古急红了脸,说:“别、别、别……我、我只、只会、会瞎、瞎编,又不、不会、会写、写字,哪、哪里上、上得、得了台、台面?不、不行的。”
“不会写字,可以请人代写啊!只要你往台上那么一站,哈哈……包你打遍天下无敌手!”妇女们开心地大笑起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三 看谁还敢“偷嘴”
“食堂饭菜香,敞开肚皮张。”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食堂的粮食就捉襟见肘了,必须控制使用。可这样一来,又出现了这种现象:先到的吃饱了,后到的没吃饱或根本没饭吃。这样当然就有了意见。有一回,食堂把本该留给学生们吃的饭也让人吃了,等学生放学回来食堂没了饭,主管食堂的孙大球就发了火,说“妈拉个巴子,你们都是猪啊!留给学生们吃的饭你们也敢吃?妈拉个巴子!还不赶快给我再煮呀!”这以后,孙大球就开始吹口哨,按照他的要求,是要等所有人盛好了饭,他一声哨响大家才能开始吃饭。这样,可以保证每人至少能吃到一碗饭,至于吃饱没吃饱那就全在自己了!你没吃饱怪谁呀!谁不叫你吃快点呀!于是乎,狼吞虎咽般的吃饭比赛开始了!
这是个阴天,光线比较阴暗,祠堂的大厅里每一张饭桌都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铜钱大,正襟危坐地盯着桌子上盛满饭的饭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等着哨声响起。
杨经文两口与女儿女婿一家合坐一桌,也已盛好了饭等待“吃饭令”下达。可不知怎的,他也许是真的饿了,也许怕吃不到第二碗饭,也许是耳鸣产生了错觉,竟然敢公开藐视领导,不等哨声响起他就动起了筷子。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这一举动会招来一个响亮的耳光。
“妈那个巴子!你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啊……”孙大球冲过去大声训斥道,一脸怒气,口沫四溅,并扬起手来狠狠地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个耳光在祠堂爆炸开,同时震慑了所有在场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们目瞪口呆,噤若寒蝉,正要拿起筷子的立马乖乖地放下,正在盛饭的立马抬起头,一齐把目光投向耳光炸响处。
这显然是杀一儆百啊!看谁还敢“偷嘴”?柿子拣软的捏啊!杨经文被打得两眼翻白,含在嘴里的饭粒也被打出了来,可他能说什么呢?他是地主,打了也是白打。他只有捂着火辣辣的脸,默默地忍受着这种屈辱。这一耳光打在杨经文的脸上,却疼在女儿诗芸和外孙的心里。杨诗芸含着泪花看着父亲,随后扭转头狠狠地瞪了孙大球一眼,念龙则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
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对于孙大球这一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