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岳传-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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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能不能止血,就看这一下了。
小五紧张地观察良久,方长吁一口气,血凝住了,他一擦额头,才发觉满是汗水,再看那拨出的箭头,是狭小的菱形镞,这种菱形镞箭锋锐利,速度快,触点小,穿透力强,专以对付马军或甲兵,幸亏是它,若是那种创面大的宽刃镞,刺客就没如此幸运了。
“五哥,好了末?”韩九儿怯生生地问。
“就好、就好。”小五从身上的白袍割下一角,为刺客包扎。
“五哥,自家困了。”可怜的小丫头不由她不困,在马上颠簸半日,连惊带吓的,又中了劳什子的毒,长这么大,也没如此遭罪过。
洞内终于安静下来,茅草地铺上,韩九儿躺在靠近火堆的一侧,刺客躺在另一侧,小五则扛着铁枪靠在洞口守夜,并看持火堆。
山夜森寒,小五也有些顶不住,出洞察看了一下马匹,返身添了几块木柴,看韩九儿睡得正香,便抱枪坐在火堆旁,好暖和,这半日可真够受的,疲意加睡意轮番袭来,他逐渐进入了梦乡。
恍惚中,小五仿佛回到了和浑家拜堂成亲的日子,他一身红罗衫,头戴乌纱,手执槐筒,脚蹬皂靴,胸挂红绿彩缎所绾的“同心结”,倒退而行。新娘子则顶着红盖头,把同心结挂在手上,由他牵行,进入中堂。在双方亲友的观喜下,他用秤杆缓缓地挑开红盖头,只见七彩霞冠下,新娘子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绝色面孔,低眉含羞道:“五哥……”
“九姑娘?”小五大惊失色,怎么新娘子变成了韩九儿,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马鸣声……
小五猛地睁开眼,身上冷得一哆嗦,才发现火堆已灭了,一缕阳光正照在洞口,天色已明。自己怎能做这样的荒唐梦?实在有负家中娘子,小五一阵自责,更觉不好意思面对韩九儿,忽听得马儿呜咽两声,便无声息,难道,刚才的马鸣不是做梦。
却见刺客腾地从茅草上弹起来,精神大好地瞪着他:“不好,追兵到!”
“甚么?”小五也反应过来,马儿叫声不对,自是有问题,他抓起铁枪,往洞口处一戳,见无动静,方贴身过去,偷偷把眼儿露出一只,向外察探,只见马儿已倒在血泊中,颈部中了一箭,再望出去,好家伙,青压压一片辽军步卒,足有上百,持刀挺枪,正慢慢地包围上来,远的尚在林中,近的只有数十步了。
“契丹狗子……”身旁一声低哼,却是刺客也挤过来察探。
“有其他洞口吗?”小五张口就问,敌众我寡,自是走为上策。
“没有,除非跳崖!”刺客的声音毫无畏惧。
“跳崖?”小五才发现,石洞所在的大石竟在一座断崖上,昨日天暗,没有发觉,这下可好,被堵个正着,无处可逃了,一时心中转出诸般念头,却因着刺客生死关联着韩九儿生死,皆非可行之策。
“哼,若非肩伤,我一人就可将这些狗子射杀殆尽!”刺客生硬地憋出一段长句,颇有虎落平阳的不甘。
“哪有这么多箭枝?”小五脱口地回了一声,也与刺客想到一块了,无意识地带出对自己箭术的自信。
两人所想,石洞既临悬崖,虽属背水一战的绝境,却也免除了后顾之忧,只须对付正面之敌,加上石洞的入口狭窄,恰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格局。
“大把的箭枝!”刺客听出小五的言下之意,有些不信地瞅了他一眼,转身把石台一掀,上面的瓦罐“噼里啪啦”摔得粉碎,石台下豁然是个凹洞,堆满了十几袋箭矢,还有几把弓。
“太好了!”小五如同财奴发现了宝藏,眼睛发亮,已然想到这是刺客死去的同伴留下的,弓箭本是武人的必配装备,刺客们为了行刺辽帝,才将它们放在这里。
不曾想,外面的辽军听到洞里的动静,知道他们已经觉察,便不再顾忌,齐齐一声喊,冲上来。
“备箭!”小五二话不说,抄起大弓和自己的箭袋,就欲靠近洞口。
“且慢!”刺客没有依言为小五备箭,却喊住他,递来一物。
小五顺手一接,触手棉滑,定睛一看,却是刺客的鹿皮头罩,他的脑筋顿时转过来,自己可是大宋使队的人,岂能公开与辽人为敌,不由感激地瞥了刺客一眼,这一眼却让他一呆,刺客竟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也是北族特有的髡发,却又跟契丹人不同,而是前顶剃光,后脑垂两条长辨,耳垂金环,刀眉黠目,鼻钩嘴酷,傲气中夹着匪气,匪气中透着豪气,令人一见难忘。
只这一愣神,外面的脚步声已逼近洞口,小五再不耽搁,将头罩往头上一套,再把箭袋往身后一背,顺手带出三枝箭,用嘴咬住两枝,另一枝往弦上一搭,左手握弓,半截身子突然探出洞外,只一扫,已将敌踪尽收眼底,几乎同时,右手拉开弦,“嗖、嗖、嗖”一连三箭射出,应声响起三声闷哼。
这三箭却有个名目,唤作“三光开泰”,又称“三箭定弦”,只为射手刚上来弦生手冷,要通过前三箭找感觉。一般射手定弦时能前三中一就很不错了,但像小五这样开弓便中,自是高手中的高手。
正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刺客态度顿时大变,眼露钦佩,赶紧所有的箭袋都抱了过来。
定好弦后,小五便毫无停歇,握弓的左手不动,右手却似飞轮,快速地抽箭拉弦,一气儿将袋中的十二枝箭矢全数射出,洞外响起连串惨叫,这也有个说法,叫“十二连珠”。
刺客早就候好,见小五的箭袋一空,便将另十二枝箭装进去。一袋射完,小五的左右手随即调换位置,变成右手握弓,左手开弦,又是一轮“十二连珠”,这便是民间广为流传的“左右开弓”。
两轮箭后,外面已安静下来,只见石洞前的空荡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四具步卒的尸首,均是头颈中矢,一箭毙命,如此箭术,端的世间罕见,其余辽军皆吓得失魂落魄,抱头退回树林,另谋他策。
“好箭术!”刺客翘起大拇指,由衷地赞一声。
获得短暂喘息的小五却靠在石壁上,眼神发直,天!第一次杀这么多人,虽是一直想杀的辽人,但也觉得自己的下手过于狠毒,竟无一活口,他射箭时一直平稳的心跳蓦地加剧,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只有不停为自己宽解:“我是迫不得已,我是为了救九姑娘……”
一想到韩九儿,小五忽然感觉不对,怎么这么大的动静,又是摔罐又是射箭,她竟然没被惊醒,还在睡觉?
“小九!”小五喊一声,顾不得外敌正伺,把弓一放,扑到茅草前,只见韩九儿的脸色青白如纸,嘴唇乌黑,双目紧闭,没有任何反应,一摸额头如冰,就如死人一样,难道她真的……
小五不敢想下去,浑身发抖,双目血红,猛地转身,一把掐住刺客的脖子,抵到洞壁上,个头还没有对方高的他,居然生生把刺客揪起来,凶神恶煞一般:“小九她怎么了,说!她怎么了?”
“她中的是珊蛮冰毒,症如冰人。”刺客并不反抗,镇定自若道,“只要七日内到我寨帐,自有解药。”
“你寨帐在哪?”小五此刻最关心的是韩九儿的性命,仍不放手,继续盘问。
“往东北行,骑马三、五日便到。”刺客眉头都不眨一下,也是不服软的人。
这时,外面传来尖锐的哨声,应是辽军发起第二轮攻击的信号。小五一松手,拿起一箭,一折两段:“你若骗我,有如此箭!”
刺客揉着被掐出一道红印的脖子,面露骄傲:“我们女真人,从来言而有信!”
女真人?小五心中嘀咕一下,不及多想,转到洞口,刚一探头,洞口岩石火花四溅,叮叮作响,好一通乱箭将他射回。只此一瞄,小五已知不妙。
原来辽军以马军为主,步战本非所长,这部辽军为进山搜寻刺客,不得已弃骑为步,又图轻便,多未披甲携盾,没想到刺客箭术了得,例不虚发,因此吃了大亏。现在学乖了,几个正副头领凑了几副盔甲和盾牌,让打头的士卒配上,其余跟随在后,另派弓手上树掩护,如此阵势,可谓万全。
毕竟没上过战场,小五有些慌乱地把铁枪支在洞口,准备白刃近搏。刺客却睨了他一眼,从他身前挤过察探,自是又迎来一通乱箭。
“先干掉弓手!”刺客转头命令小五,隐有大将之风。
“好!”失了主意的小五点点头,到这份上,只有同仇敌忾。
时间紧迫,小五必须在步卒攻到洞前射杀弓手,否则就被人瓮中捉鳖了。但是,首先要能探身出去,才能射箭。
“看我的!”刺客显然已有主意,双手一蜷,将所穿的鹿皮脱下来,露出一身健子肌,再拿起铁枪,将鹿皮一挑,跟小五一示意。
“好!”小五眼露赞赏,不由翘了一下大拇指,忙弓箭在手。
刺客将挑着鹿皮的铁枪向外一伸,左右乱摇,惹得箭如雨下,稍倾稀止,自是重新上箭。抓住这个宝贵的间歇,小五探身而出,又一轮“十二连珠”祭出,只见对面的树上“扑通、扑通”,栽下十几个弓手,怎地多了几个,却是几个没挨上箭的被同伴的死吓坏了,失足落地。
此刻地面的步卒已迫到十几步外,小五大喝一声“箭”,刺客早把箭袋装满,这下可显出小五的弓力,只听弦声绷响,每一响下,便有一个持盾披甲的辽卒倒翻过去,将身后的戎服士卒压倒一片,而肇事者被一箭连盾带甲贯胸而入。
'捌' 双龙会
小五的箭再快,毕竟只有双手,已有几个辽卒抢到洞前,契丹人彪悍的一面显露出来,一个个龇牙咧嘴,光顶周边的头发向后飘散,便如无常小鬼一样,几杆尖枪一齐向小五戳来。
弓箭怎堪近战,小五即便能再射死一个,也要被乱枪扎中,偏偏他半截身夹在狭窄的洞口,跳不得,躲不得,只有后退一条路,但身后有刺客挡着,只要稍一阻滞,便做了枪靶子。
值此生死关头,完全出于本能,小五将大弓一掉头,以弓弦迎枪,顺势一绞,居然将几支枪头绞作一团,多亏大弓非比寻常,否则弓弦早断了。话又说回来,若非小五有三百斤的弓力,就是想绞也绞不成。
这种临敌应变的本领,并非人人皆有,而任何一个百战将军的诞生,皆是积累了滚过刀山枪林的点滴经验,小五的铁血人生,可以说自此而始。
几个辽卒突然吃此巨力,仿佛被拧的衣服似的,缠作一团,而在同等的反力下,小五的身子也被弹回洞内,就如抛石机上的石弹一般,重重地砸在刺客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得此空当,接踵而至的辽卒呐喊一声,向洞内钻来,也亏洞口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如果再大些,可以一拥而入,就大势去矣。
小五想着韩九儿躺在那儿毫无知觉,无论如何不能让辽军冲进来,一个鹞子翻身,抓起铁枪,向正挤入的一个辽卒直刺过去。
那个辽卒的处境跟刚才的小五相差无几,然无小五那般好运,挥刀一挡,却一声惨叫,眼睁睁地看着铁枪顺着刀锋一滑,戳进自己的肚子。
这是小五第一次近身杀人,敌人的鲜血顺着枪身往外喷出,溅了他一身,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临死前的最后抽搐……
大凡初上战场者,皆免不了抖嗦心慌,但一旦见血,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那颗心反而落下,只因此时的人命,跟那草木没什么分别了。小五也是如此,闻着刺鼻的血腥气,已心无所动,双臂一发力,生生地将辽卒的尸首顶出洞外,人也跟冲了出去,铁枪接着一个横扫,将尸首甩出的同时,也将跟进其后的辽卒扫开。
在冲出石洞的瞬间,小五不是没想过,坐守原地截杀入洞者更为安全轻易,却丧失了进攻的主动权,但通读《孙吴兵法》的他有着自己的主见,兵者当以进为退,才是最大的安全,当有机会证明时,他毫不犹豫地以身践行。而这一战之后,以进为退便成为小五的性格烙印,终其一生,从未退缩过。
或许当时小五更大的信心来自身上的武艺,那得到死亡证明的箭术,令他知道自己天生就属于残酷的沙场,现在他要证明自己的近战本领——枪法。
被小五视为楷模的关羽、张飞,无不是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人物,近身接战无人能敌,尤其张飞手握丈八点钢矛立马长坂桥喝退百万曹兵的故事,令他闻之澎湃,心驰神往。
小五的丈八铁枪跟张飞的丈八点钢矛长度相同,所谓丈八,乃汉尺计量,按宋尺不过丈三,小五身长五尺五寸,铁枪高出他一身多,重三十九斤,枪头呈四棱锥体,其制式宋人谓之大枪,适合马战,此番步战,却嫌长了些。
辽卒的枪却更长,亦是马战用枪,两头开刃,可刺可投,相当于大枪和标枪合二为一。他们眼见刺客浑身浴血挺枪冲出,如疯熊一般,都是刀头舔血、惯经杀阵的汉子,个个红了眼,亡命扑上,要拼个你死我活。
后面的几个头领见刺客已被包围,率领剩下的数十士卒赶来增援,但大石周围的空间毕竟有限,人多反而施展不开手脚,拿刀的自然留在外围,持枪的向里插。
这部辽军一向习惯马上冲杀,突然变成步战,显得配合生疏,各自挺枪乱刺,倒让小五的铁枪借力打力,枪头乱抖,左架右挑,戳倒了好几个。
终有个执狼牙棒的头领看出不对,以契丹语喝叫数声,原本各自为战的辽卒应声收住阵脚,分成前后两队,那头领再喝一声,前队辽军的一排枪齐刷刷刺向小五上三路,后队辽军的一排枪同时交叉攻向小五的下三路。
临敌经验毕竟不足,小五如何吃住这等战法,一时左支右拙,险象环生,若非有大石为屏障,免了前后包抄之苦,就是再也几个小五,也招架不住,饶是如此,只要辽军再来几个回合,岂有命在?
小五拼命一个挂挡,再一次将辽军的两排长枪上下弹开,虎口已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枪杆,铁枪有铁枪的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