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乡村妇女生活调查:随州视角-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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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家女人为了孩子读书,累弯了腰,累驼了背,村里男人们都羡慕梅家女人,说那梅家真划得来,娶了个这么个能干勤劳的女人,一天到晚在地里干活;可村里女人们都不羡慕她,说她太累了,太受罪了,不合算;而她的丈夫却认为她苍老,觉得丢了他的“面子”,走在大街上说妻子是自己的邻居。到底梅家女人是有面子还是没有面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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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泪
如果说农村妇女是弱势群体,那么单亲母亲就是弱势中的弱势了。
胜芳的丈夫去世后,婆家人说她命硬,克子又克夫,是扫帚星,她的田想租给别人种,湾里没有一个人敢种,说是谁家要是种了她的田,谁家也会死人的。她还年轻,唯一的指望是孩子好好学习将来能靠上大学,结果连这个希望的也破灭了,她死守着那点抚恤金,能熬多久?
G市妇联发起了一个关爱单亲母亲的“手拉手爱心活动”,该市的几位妇女养猪能手率先资助了13位特困单亲母亲每人一头小母猪和500斤饲料,想帮助她们学习养猪技术,逐步脱贫走上致富道路。
在捐赠大会上,我看到当天来到现场的有12个单亲母亲,主持人告诉我缺席的是一位残疾单亲母亲。在进行养猪技术讲座时,这些单亲母亲都安排坐在会场第一排,我看到其中有一个单亲母亲一直低着头在抹眼泪,上台领取爱心卡时,她在哭,现场领取小猪和饲料时,她也在哭,她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这位一直流眼泪的单亲母亲叫胜芳,家住黎树村6组。
后来,当我想调查单亲母亲的生活现状时,首先想起了她。
一个月后,我专程来到了黎树村6组,当我好不容易找到胜芳的家时,只见门上一把锁。湾里人告诉我,胜芳很少在村里住,丈夫去世后,她在城关租了间房子,平常就在那里照看儿子读书,很多时候就住在她妹妹家里。
经打听,那天胜芳就在她妹妹家。
我赶往那里,终于找到她,一见面未曾说话胜芳就哭了,她哭得很悲伤,哭得我的心酸酸的,直想流泪,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静静地听她哭,等她渐渐冷静下来后,才慢慢地向我诉说。
她流着眼泪说:“我今年38岁,小学文化,先是10岁的大儿子患白血病死亡,两年前丈夫在唐山电厂打工,也因工伤去世。厂里赔付了6万多元抚恤金,我想着丈夫活在世上没享受到什么,生前想买个手机一直舍不得,死后我想帮丈夫实现这个愿望,花一千多块钱给他买了一个新手机随葬,丈夫的丧事办得很隆重,花了一万多元,丧事办完后,婆家的人对我说,抚恤金中有2万是给父母的抚恤养老金,只给我2000元,剩下的钱都存在我小儿子的名下,但公婆和大伯嫂子怕我拿钱后改嫁,所以存折的密码是公婆设的,我手里虽然有存折却取不出来钱。”
“丈夫去世后,婆家人说我命硬,克子又克夫,是扫帚星,婆婆骂的脏话丑话臭得像狗屎,棍子都挑不起来,湾里人也都瞧不起我,我的田想租给别人种,没有一个人敢种,说是谁家要是种了我的田,谁家也会像我家一样要死人的。更让我伤心的是,我的小儿子也跟着我受欺负,一次他在湾里玩耍,不小心把一户人家新倒的水泥板踩了一脚,那家的人张口就骂我儿子是‘有娘养,没老子教’的混帐东西,我儿子当场就哭了起来,我听说后抱着儿子狠狠地哭了一场,抹干眼泪后,对儿子说,你一定要争气,要好好读书,不能让人看扁!”
“我在湾里根本无法存身,只好暂住在妹妹家。为了改变这种状况,我咬牙把小儿子送到城关小学读书,我就在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专门照顾儿子读书,每年光房租就一千多元,现在家里的几亩田还是我自己种着,农忙时就县城和村里来回两头跑。”
我问她:“妇联送给你的小猪娃现在怎么样了?”
胜芳满脸愧色地说:“送给我的一头小猪,我自己没住在村里无法养,想给婆婆养,婆婆不要,给妯娌们养,妯娌也不要,还说些难听的风凉话。婆家都不愿意帮忙养,没办法,只好把小猪送给我妹妹的婆婆帮助养着,妹妹的婆婆也是个寡妇,知道我的苦处,当时就给了我五百块钱,我不要,妹妹的婆婆硬塞给我。哎!想起这件事就很寒心,婆家人对自己象瘟神一样,家里人还不如外人好。”胜芳讲着讲着就又哭起来了。
这时,胜芳的妹妹对我说:姐姐现在精神受到很大的刺激,整天呆在家里不出门,我们都建议她不要回婆家了,以免受婆家人和村里人的刺激。
我劝胜芳学养猪,她说没文化,学不会。
我劝她在校门口做个小生意,卖个煮鸡蛋或炒瓜子什么的,她也说她不会做生意,怕亏本。
我问她:“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她一脸茫然:“我没有文化,也不会做生意,还是想等孩子上中学以后,再回村里去守那两亩多的田,以种田为生。”
接着她向我诉苦:“儿子上小学三年级,读书也读不进,成绩也不好,我费这大劲天天守着他,他还是贪玩。前几天老师还对我说,要我管管孩子,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孩子,原来还盼望儿子将来能考上大学,现在看来也无望了,往后怎么样只有听天由命了。”说到这里她低下了头,不停地抹眼泪。
胜芳的精神压力太大了。
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胜芳的心已经死了!
我很为她担忧:她还年轻,如果连指望孩子好好学习的希望也破灭了,死守着那点抚恤金,能熬多久?今后的路怎么走呢?
苦菊花
G市妇联发起了一个关爱单亲母亲的“手拉手爱心活动”,该市的几位妇女养猪能手率先资助了13位特困单亲母亲每人一头小母猪和500斤饲料,想帮助她们学习养猪技术,逐步脱贫走上致富道路。在捐赠大会上,我看到当天来到现场的有12个单亲母亲,主持人告诉我缺席的是一位残疾单亲母亲。
我专程来到扬寨村,见到了这个只有一支胳膊一条腿一只眼睛的特困残疾单亲母亲,她叫李幼菊。
我到幼菊家时,屋子里是出乎意料的热闹:五个中老年妇女围坐在幼菊的身旁闲话家常,而幼菊正坐在椅子上用一只手在唯一的一条腿上织毛衣,一个小女孩偎依在她身边,看样子应该是她的女儿。
见我进来,满屋子的人都起身招呼,当她得知我的来意后,非常感激,赶忙叫小女儿进屋去炒瓜子招待我。
我趁此拿起这件正身已织好的毛衣端量,针脚非常平整,花形非常精致。这显然是一件小婴孩的毛衣,我很惊奇:她一支胳膊一条腿,怎么能织出这么高水平的毛衣?她当场织给我们看,看到她用一只胳臂在一条腿上飞快地织毛衣的动作,我和随同来的所有人都看呆了,这是我见到的最感人的织衣场景。
屋里的几个老妇七嘴八舌地说:她织的毛衣可好看啦,她会织很多花,村里好多妇女都是向她学织花的。我问幼菊:你织一件毛衣要用多长时间,她说:大约一个月。我又问:这小毛衣是给谁织的?她说:我家的重农活我做不了,村里很多人来帮忙,所以,谁家生了小孩,我就织一套毛衣送给人家,表示感谢。
她给我介绍,屋里坐的都是她的妯娌和邻居,对她可好啦,每天都来陪伴她。老妇人们说:还是幼菊人好,她心肠好、说话好、百事都好,她种的菜送给周围一圈的人吃,杀了猪也请大家来喝血花汤,看到别人忙,她就帮别人照看小伢,有人出去打工家里的牛没人放,她就帮别人放牛,还叫她的女儿帮别人种花生、抱草头,她自己还种了2亩地的花生和瓜子,大家都乐意帮助她,湾里人都尊敬她,男女老少都喜欢到她家玩。
这时,我问起她的身世,幼菊告诉我:她今年42岁,小时候在河沙滩上放牛被拖沙的车压得只剩左腿和右手,在医院里,因为太疼,又把眼睛哭瞎了一只。后来她嫁到这里,丈夫对她很好,可是她命太苦,先是9岁的儿子掉水里淹死了,没过几年,她家建房子,丈夫又高血压中风去世了。丈夫死后,她不吃不喝睡了几天,直想到死,后来湾里好多人都来劝她,小女儿也在旁边哭喊着叫她,她总算回过神来,在大家的帮助下,她恢复了生活的信心。讲到这里,她那小女孩笑呵呵地从里屋里端出她刚炒好的西瓜子,一一送到每个人面前。
幼菊笑着说:这伢可懂事啦,今年12岁,田里活屋里活都帮我干,我开了个小杂货摊,每次都是她去进货,昨天还叫她去浇菜园子呢,她撅着嘴巴不愿意最后还是去了,伢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打量眼前这个小女孩,她实在太瘦弱了,看起来哪像是12岁的女孩呀,顶多只有###岁摸样,可是小女孩满脸是甜甜的笑容,真应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
幼菊带我看她养的小猪,她说:因腿脚不方便那天她不能去现场,猪和饲料是别人帮她领回来的。我看到猪圈干干净净,小猪长的圆滚滚的,没想到,一个残疾人却把小猪养得这样好,我再次为她的精神所感动,离开她们时,她和她的妯娌们坚持送我到村头,依依不舍地和我挥手告别,我回过身来,按下了相机快门摄下这动人一幕。
后来,我想起幼菊这个不幸的女人,我们和波导公司联手启动手拉手助孤行动时,幼菊的女儿虽不是孤儿,但波导公司的领导和员工为幼菊的精神所感动,破例将她的女儿列入手拉手帮助对象,发起者为了方便受助孩子定期取款,专门为每个受助孩子建立了银行帐户和取款信用卡。谁知道,幼菊搭乘一辆三轮车拿卡去镇上银行取款时,途经一条通往一家冶炼厂的火车铁轨时,三轮车意外被运送矿石的火车尾部挂住,幼菊当即被摔出车厢外,把她那唯一仅存的一条腿也摔断了。当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很内疚和不安:她怎么那么命苦呢?连别人想帮助她都受不起呢?
几个月后,我驱车再次来到幼菊家。到她家一看,幼菊坐在堂屋里搭起的一个简易床上,床边紧挨着一张桌子,她正在艰难地用一只手包饺子,看到我们进屋,满面笑容地打招呼。我说:我们对不起你,让你取钱把腿摔断了!她说:哪能这样说,你们好心帮助我,我感谢都来不及呢?都怪我命不好,拖累了大家。
她说:腿断后,打上石膏成天睡在床上,疼得要命时,我拼命地抽打自己的脸,揪自己的头发,头往墙上碰,我多次想到死,我不想再拖累好心人了。但是,村里的书记和乡亲们都来看望我,要我坚强活下去,说粮食由全村的人包了,日常用的零花钱有政府民政的低保救助和社会的资助。
我看了她递给的三轮车主赔偿协议书:车主赔偿她事故赔偿金2500元。现场的人都很为她打抱不平,车主怎么这么不讲理,坐你的车,就达成客运关系,摔断一个残疾人唯一的一条腿,赔偿金这么低?幼菊善解人意地说:“车主说他没钱,家里还有几个孩子要上学,我就签字了。”
我看到,她的身边放着一件未织好的婴儿毛衣,她说:我的侄姑娘快添小伢了,她经常来帮助我,我想织一件毛衣感谢她。她还说,有这么多好心人帮我,再难,我也要活下去,要把我的女儿抚养成人啊!
听幼菊说这些话,我被彻底震撼了:命运对她那么残酷和不公,她却没有怨恨,面对这样一个苦难而坚韧的女人,我们其他的人对命运和生活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血殇(1)
上世纪90年代,鄂西北的均川镇曾有成批的农民因生活窘迫而外出卖血,他们当中有一些人不幸遭到艾滋病魔的袭击。贫穷、病魔再加上乡邻们的冷眼,这些艾滋病人一度曾从生活上、精神上陷入绝境。
如今,这里成为了全国艾滋病防治的示范区,可是,在抗击艾滋病魔中,那些曾感染上艾滋病的农村妇女命运如何?调查农村妇女问题,不能不调查她们。于是,我多次走进这个镇,开始了我的探访艾滋病妇女之旅……
有人告诉我,要了解艾滋病农妇就一定要采访镇医院的夏治华医生。
2005年9月10日,我如约到达镇医院艾滋病人的“温馨家园”,向夏医生说明来意,夏医生说:到如今,还没有一个人和机构来我镇专门调查了解艾滋病妇女的情况,艾滋病妇女确实是一个特别要关注的群体,过去妇女感染艾滋病的比率还比较低,现在呈逐年上升趋势,我镇农村妇女感染的比例大约是100名艾滋病人中大约有42—43名女性,而且妇女是受害者多,妇女感染极易引起母婴传播。
我请夏医生能否叫几个艾滋病妇女进来座谈一下,他答应了。
我面前坐着的六个艾滋病妇女,当得知我是专门来调查农村艾滋病妇女情况的,她们都毫无顾忌地敞开心扉,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我村女的感染艾滋病的至少有10人,都是卖血被感染的。那时候村里人卖血真是卖疯了,哪里有卖血的就剜墙拱洞地往那里钻。我第一次去见血头,我还生怕他不让我卖血,拎了两瓶酒去见血头,那时候,黑血头地下采血,只要查出血型就摇浆,血头只要血浆,然后再把剩下的血清回到我的身上,我不懂,还以为把自己的血回到自己身上是好事,我一天输几次血的事也干过。如果晓得有这个病,就是给我1万2万也不会去。黑血头也没好下场,他们是带头卖血、带头死,听说现在血头都已死光了。”
“我现在就是精神压力大,病人不吃眼屎(意指容不得沙子),最怕受歧视,走人家,给我们搞专门碗筷,人走后把筷子、碗都甩掉,连我们坐的凳子都恨不得劈了烧掉,与别人打麻将走后,主人把麻将洗几遍,最后还是扔了。人不争食眼争食,光看这些,都快把人气死了。有一天晚上我去一家亲戚家帮忙烧火,做了20多盘菜,满桌的人都不伸筷子,一个个说:我中午吃饱了,晚上不想吃了,给他们斟酒谁都不喝。一桌子的客不吃不喝,你说急不急人?我知道,大家是嫌弃我,我急得喉咙直想吐血,于是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