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动天下--苏秦和他生活的时代写真-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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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他的准许,韩珉应该不会那样大胆地去跟燕国打交道。
韩珉没有直接派人去找燕昭王,道理很简单,燕国对齐国对立情绪最大的恐怕就是燕昭王了。要想让这位君王真的放下仇恨,应该先跟他手下的大臣沟通,达成谅解后,再由这些人去说服他们的燕王,才是比较稳妥的办法。
韩珉很快就选定了沟通的对象,那就是苏秦。
这也许是齐湣王的指点,在齐国呆了五年的苏秦恐怕是这里的人们最熟悉的燕国官员。齐湣王对他的印象也很好,可能觉得这个受自己善待的人必定是燕国中的亲齐派。
自从几年前那场预谋算计齐国的谈话开始,苏秦在燕昭王面前的地位可能就迅速上升。齐国这边不知道其中内情,但必会注意到他对燕王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笼络燕国的工作先从他身上开始当然是最佳选择。
于是苏秦便接到了韩珉的那封书信。
此信的开头想必会有几句应景的客套,等到切入正题后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伤齐者,必赵也。”
指出只有赵国会伤害齐国后,韩珉又讲明:“秦虽强,终不敢出塞溯河,绝中国而攻齐。”
这既是说秦国不会横跨中原攻击距离过远的齐国,怕也是在告诉燕人,秦、齐不可能闹翻,你们就别再梦想向齐国复仇啦。
韩珉继续对形势作评估:“楚、越(他这是为文辞押韵,有意把已被楚灭掉的越国仍跟楚国并列)远,宋、鲁弱,燕人承,韩、梁(魏)有秦患”。
只一句话,齐国面临的形势尽在其中,尽管话说得不完全真诚。
楚国虽然与齐国相邻,但它的政治军事的中心地带,也就是国都郢的周围地区离齐国确实比较远,可如果非要开战的话,这点路途实在算不得什么。楚国这时不攻击齐国,不过是因为屈服于秦国威势。韩珉跟秦国真的很有感情,竟自动替人家掩饰劣迹。
宋国和齐国的另一个邻国鲁国的国力其实不在同一个层次,但跟七大国相比,确实都可归类为弱势群体。不过弱归弱,鲁国也同样不是省油的灯,韩珉这时显然还不知道鲁国将要对齐国做什么,所以低估了这个小国。
至于燕国对齐国的臣服,为了大局,韩珉只能装作不知其中有水分。
魏国与韩国被秦国威胁是明摆着的事实,韩珉不能再加以虚饰,否则就未免显得太假了。
既然这些国家都不可能损害齐国,韩珉便又重复了他的观点:“伤齐者必赵”。
那么该怎样对付赵国呢?这也正是韩珉要向苏秦请教的问题:“赵氏终不可得已,为之若何?”
韩珉心中当然已有答案,摆出请教的样子无非是一种试探,看看苏秦对燕、齐合作的态度'2'。
苏秦看完信的第一反应可能就是,机会终于到了!
三。成功者所以成功,也许只是因为他们不放过一切可能。
苏秦在接到韩珉的信后,肯定不会立即回复,而是赶紧向燕昭王汇报,君臣共商对策。
齐、秦两王要称帝的事这时应该已是天下共知,敢怒不敢言的诸侯心里都憋着一口气,燕昭王也不例外。不同的是,除了对被人压一头的愤怒,在他的情绪中可能还弥漫着深深的绝望。
从即位那天起他就立志要向齐国复仇,谁料想二十余年过去仍一事无成。齐国依然强大,也依旧骄横,连小舅子秦昭王也屡屡去跟它套近乎,如今更是要两家携手共霸天下。燕国应对齐国一家尚且困难,如果再加上秦国的力量,洗刷国耻的人生理想岂不彻底化作泡影?
就在这时,苏秦带来了韩珉的橄榄枝,让燕昭王重又看到了一线希望。
素无来往的韩珉,现在忽然来信讨教对抗赵国的问题,燕昭王和苏秦当然明白这其中另有奥妙。精通谋略,明了天下当今形势的他们,稍动一下脑子就能够想到,齐国方面意图何在。
想称帝的齐湣王需要燕国,这可是天赐的机会。燕国可以借此假意靠拢齐国,然后寻找可乘的间隙破坏称帝的事,让齐、秦合作不成。再使用早就定下的“罢弊”之计,叫齐国走上衰亡之路,偿多年所愿。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燕昭王和苏秦宁可冒得罪秦、齐两大霸权,甚至粉身碎骨的风险,也必须出手一搏,否则燕国再难有出头之日。
史料没有记载这又一次的密谋,但它显然是存在过的,不然苏秦日后的一系列危害齐国的活动就不可能发生。五年前的策划今天终于有了实践的机遇,而身为当年主谋之一的苏秦,毫无疑问是执行这项特殊使命的最好的人选。
要伤害齐国,第一步就要先钻进这个强国的核心地带,在中枢神经植入摧毁它肌体的病毒。苏秦就是这样做的。
他这时已经把自己的命运跟燕国紧紧绑在了一起。是什么理由让他如此选择?也许是燕昭王多少年来超乎常人的宽容,令他感恩不尽,最后只能以竭诚效忠作回报;也许是和昭王夫人那一段绵绵情意难以忘怀,为燕国也就是为了她;也许根本没有说得清楚的原因,只是既然大半生都与燕国相连,就把剩余的人生也交给它吧。
打定主意帮燕国的他,显然是按照跟燕昭王商讨的策略,提起笔给韩珉写了回信。对赵国执意与齐国为敌,“为之若何”的咨询,他的回答是:“请劫之。”
“劫”在这里是用强力逼迫的意思。赵国不吃敬酒,那就给他喝罚酒。
罚酒怎么个喝法?苏秦暂不作答,先谈起了交易:“子以齐大重秦,秦将以燕事齐。”
“齐”自然是齐国,“秦”指的却不是秦国,而是苏秦自己。只要齐国高度重视苏秦,他就保证让燕国听从齐国的指挥。
有燕国牵制赵国,齐国将安坐霸主之位。如苏秦所说:“齐燕为一,韩、梁必从。”韩国跟魏国只能听命齐国。如此一来,便可以轻松地给赵国灌罚酒了,“悍则伐之,愿则挚而攻宋”,不服就打服它,听话就带着它一起攻打宋国。
韩珉后来读信时显然忽略了苏秦这最后一句话的别有用意。只要齐国答应称帝,侵略宋国的命题就不能成立。苏秦对此不该不懂,却照旧把攻宋算作齐国未来战略的一个选项,这分明是一个不和谐的音符。苏秦说这样不合时宜的话并非口误,他实际是在为自己后面鼓动齐王攻宋的游说预设伏笔,而这才是他决定去齐国的首要目的。
韩珉大概太想把称帝的事彻底落实,也就没多考虑苏秦的暗藏居心,只把攻宋的话看作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分歧。可能他以为,只要燕国服从齐国,打不打宋国就不由它说了算了。他严重低估了苏秦的能量,不久之后便将为此懊悔不已。
判断失误的他,轻易地就对苏秦的意见“以为善”,表示了赞同,而且肯定立即报告齐湣王,控制燕国已经成功在望'3'。
齐湣王也一定兴奋,这不仅是因为事情进展顺利,还因为跟久别的苏秦取得了联系。他如此想念这个说客,除了私人交情外,也是因为眼下局势的发展越来越让他不安。
决定称帝之后,诸侯虽然没人敢有异议,但攻打赵国的事却迟迟不能最后确定,清楚表明各国国君心中是何等的不情愿。这还不算什么,让人没想到的是,齐国西面一个小小的国家鲁国,竟然趁着齐王忙于跟大国诸侯交涉的时候,突然出兵攻占了齐国城市徐州(这徐州并非今日的徐州,它的位置在今天山东微山的东北方)。
鲁国国君这么大胆,必定是算准了齐湣王一时顾不上跟自己计较,看来他估计得一点不错,齐湣王没有对他的侵略进行反击。可堂堂巨人居然被个侏儒捅了一刀,心里什么感觉不问也知道。
揣着这种感觉,齐湣王越发觉得称帝可能是个错误,但又不能确定。他身边大概要么是韩珉这样的称帝的积极分子,要么是没有或不敢提不同意见的臣子,反正都讲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所以他迫切想听听苏秦的见解。
他必定直接跟苏秦进行了联络,甚至邀请他来齐国,如是才会有苏秦下面的这份书信。
四。当忠诚与欺骗是同一种表情时,谁能分辨真伪?
在此封信里,苏秦首先跟齐湣王显示忠心,说了前面提过的那句“燕累臣以求质”。表示当初被燕昭王拘禁也“未欲来”齐国,是因为那并非“为王为也”,不是给齐王谋利益。
可是现在情形不同了,“南方之事齐者多故矣”。
这“南方”不是指中原的南方,而是在说燕国南面的赵国。这个新强国正对齐国产生威胁,“是王有忧也,臣何可以不亟来”,齐湣王有了烦心的事,苏秦怎么能不急火火地赶去为他解忧。
表白了自己效忠的“诚意”,苏秦开始分析局势,他向齐王指出,赵国的企图是“欲得燕与天下之师”,这“天下之师”不仅包括已经跟齐国不和的诸侯,它甚至还想要拉“秦与宋”这两个齐国的盟邦入伙,共同“谋齐”。这并非不可能,*中很难有靠得住的朋友。
如果形成这种局面,齐国的处境可是大大不妙。
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呢?当然有,苏秦向齐湣王宣称,赵国如想拉拢燕国,“臣诤之于燕王,燕王必弗听矣”,有他替齐国说话,燕昭王就不会跟着赵国跑。要是他能去齐国,给齐、燕之间建立更直接,更顺畅的联络管道,进一步稳固两国的战略伙伴关系,“则大夫之谋齐者大解矣”,燕国那些仇恨齐国的官员就休想兴风作浪,蛊惑燕王反齐了。
燕国不加入“谋齐”阵线,赵国必不敢轻举妄动,“天下之师”就成不了气候。苏秦信誓旦旦:“臣为是,虽无燕,必将来。”
为了齐王,就是没有燕国的派遣,他也一定会前往齐国。
去齐国不成问题,可怎么去却还是要有些讲究的,因为这关系到燕。齐两国的亲密程度。苏秦引用春秋时齐桓公重用管仲的例子,虽解释说决不敢“妄请”齐湣王把自己当作管仲,但仍然希望“王诚重御臣”,说白了就是用高规格款待他。这样“天下必曰:燕不应天下以师”,其他诸侯就都会明白,燕国铁定不肯反对齐国了。
怎样才算高规格呢?在苏秦看来,如果他到齐国只能带“五十乘”也就是五十辆马车,便属于抵挡次的水平了。只有“以百五十乘”,才够得上标准。
当年著名的说客张仪到魏国去,随行的也不过三十辆马车,今日的苏秦居然开口就要带一百五十辆,实在是超豪华的阵容。这样一支车队出现在临淄,无疑会给人留下震撼的印象。苏秦的意思是“王以臣御诸侯”,要齐湣王用这种大排场,向天下宣告,谁也别想破坏齐国跟燕国的友谊。
友谊不过是假象,但假象能够存在,说明它有可以利用的价值。上百辆马车的景观,可以被齐湣王用来震慑诸侯,也可以被苏秦拿来表明他身在燕国,心向齐王,当然这是一个更大的假象。
然而一个百余辆的车队确实太惹眼了,如此招摇很可能会让齐国人觉得离谱,导致反对的声音。这一点苏秦也想到了,但他显然认为要在齐国开展工作,非这么做不可,所以在信的末尾又再一次请求齐湣王对自己“贵重之”,还说:“高贤足下,故敢以闻也。”
对您这样至尊至贤的国君,我才敢说出此种看似非分的话来。
一个人若是拍另一个人的马屁,必定是为了自己。
齐湣王自然喜欢被人叫做“高贤”,也相信苏秦要求是为齐国着想,所以一定是很痛快地答应了苏秦。那个韩珉也不但不反对,还决定亲自出临淄城迎接苏秦。
燕昭王大概早就预备好了一百五十辆马车,苏秦向齐王提条件事先不会不跟他商量。只要能最后毁了齐国,搭配多少车辆马匹燕昭王也不会心疼。
一切既然都已安排妥当,应该没过多久,苏秦便带领着一百五十乘的超级车队,从燕国的都城蓟出发了。奋斗了二十多年,直到此刻,他人生最辉煌的时段才刚刚开始。
公元前289年年尾或288年年初,苏秦及随从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齐国都临淄城的高闾门外,可能远远便看见韩珉恭候在那里。
这两个从不相识的政客,一见面却可能会像老朋友似的热烈寒暄。韩珉甚至殷勤到亲自给苏秦驾车'4',一路驶入临淄,直到齐王宫的华章南门前。
韩珉这时大概是满脸的笑意,完全不知道他马上就要笑不出来了。
五。世事无常其实都是人自己折腾的。
苏秦走下马车时,齐湣王已经站立在华章南门前,一见到他便兴奋地嚷道:“嘻,子之来也。”
哈,你来啦。
一位君主在大庭广众的外交场合,没有半点庄重的仪态,表现得如此张扬。除了说明他完全拿苏秦当知己朋友外,也意味着经过几年的独立执政后,此时的齐湣王已是自信满满,觉得可以随性而为,不必在意别人怎么想了。
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并不等于不需要听别人的意见,不然他也就不会把苏秦从燕国弄来。
率性的齐湣王,刚喊完那句不见外的欢迎辞,便立即把话题转换到严肃的内容上,说道:“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
这句话肯定让站在旁边的韩珉猛然一愣。他本以为称帝之事不再会有任何障碍,可是齐王话里的意思好象是说,一切都还停留在征求意见的阶段。
虽然出乎意料,但韩珉还不会太担心,因为齐湣王询问的是苏秦,而他跟苏秦早有默契。齐王绝对听不到不同的声音。
苏秦开口了:“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生者微。”
您的提问太突然,不过您的祸患还真的存在,只是迹象还很不明显。
齐湣王正是担心称帝会给自己招事,立刻注意地听苏秦讲下去。
苏秦接着说道:“今不听,是恨秦也;听之,是恨天下也。”
齐国拒绝称帝,是跟强大的秦国结仇;同意称帝,则是与全天下结仇。
齐湣王肯定越听越觉得有道理,韩珉却越听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