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该如此-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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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患严重时人们买老鼠药来毒老鼠,老鼠未灭族,却毒死了全村的猫和狗,从而打断了生物的链条,扰乱了自然的和谐,老鼠在没有天敌的环境中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了。
黑暗里突然刮起一阵猛烈的夜风,枯枝树叶在争先下坠,发出哗哗的响声;同时起了几声虫子单调的鸣唤。张明英的思绪里想了许多的事,最后连自己想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次日早,陈林周把陈晓花叫到面前,嘱咐她要勤快,然后背起帆布袋欲走。张明英站在门旁说:“家里你别担心,倒是你,一定要少喝酒。”陈林周赌誓道:“放心,我决不喝就是。”但心中想:“不戒也罢,那酒还可强身键体呢,怎能戒呢!”
陈林周刚走,张明英听见童韦凤在门外叫着她,便出来招呼说:“大嫂,屋里坐。”童韦凤像放鞭炮似的说道:“不坐了不坐了,我忙着。我是来告诉你,为了咱们村的水渠的事咱们得开一个村民会,你快到大院坝去。”张明英忙附和道:“好呢,好咧!”童韦凤加了音贝道:“这得与群众商量,你快点过来。我还通知别家去。”张明英又道:“好咧,好咧!”
在张明英的答应声中,童韦凤风风火火地走去了。
多年以前,黄缪村寨的土地多是荒坡,祖先们便把山坡开梯田,从半节,却山腰落到山脚。但是黄缪村寨没有灌溉水源,所以要从邻村的河里引来,那一条河的水源亦不很充足,且引水的渠道又小又窄,一到天干时又正是田里用水时节,人们都不分昼夜、熬更守夜的去放田水,有时候还要与人发生矛盾,吵架打架是常有的事。人们早就想修一下那渠道了,只是苦于没有成头人。现在,童韦凤却要成头了。
大院坝是黄缪村寨中央一个篮球场般大小的坝子,村里有什么大小聚会都定在这里。张明英到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五六十个人,男男女女唧唧喳喳地议论着,说笑着。她四面一打量,见陈玲、李云惠、张天锦、谢忠琴等站在院坝西角,便走过去跟她们闲聊,正听到李云惠说:“不知道这水渠能不能挖成?挖成就好了,省得天干时节熬夜去守那尿大的一股水。”张天锦接过话说:“唉,不知道每家又要出多少钱呢?”听到钱,陈玲插嘴道:“要钱,谁说要钱,干嘛要钱,我们自己出力去挖还要什么钱?”谢忠琴道:“说的清么,开石头要用炸药,打埂要用水泥,都是花钱的。”几个人便默默地,陈玲也不说话了,却突然又有些激动的道:“不行,不行,出钱是不行的,我们不能把钱白白的送给别人。”几位妇女听了她的话都不安起来,张明英对着她们把眼珠子斜里一轮,大家会意,停了议论。顺她斜眼的方向看去,只见童韦凤一阵风似地来了,身后跟着组长江正立。
“走狗。”陈玲忿然的嘀咕着又骂了一句,唬得身旁的人们再次惴惴不安。大院坝里却突然就寂静了,男人们叼在口中的烟都没有使劲的吸,怕那咝咝声打破了这已有的寂静。俄而寂静中发出声音来,先是几个咳嗽,接着响起一声声议论和轻笑。童韦凤年过四十,但她在村民们面前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屁股扭了一扭,惹得中青年男人们一片啧啧之声,恨不能长一双“穿布眼”,一睹她屁股的真面目;女人们把头扭在一边,心中连骂骚狐狸,然而也为自己的粗粗的腰叹息;倒是那些有了年岁的老头,不屑于赏玩这些现代文明,低下了头,把目光放在那从张了口的鞋尖上露路出来的泥脚指头了。
童韦凤开始大叫:“嗨,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众人果真静了下来,她咳嗽几下,然后说:“这些年来,我们为了能够吃上一碗米饭,都熬夜去放田水,我也是一个。这苦大家受够了,我也受够了,但我们为什么要没日没夜的去受这苦呢?还不是因为老辈人为我们挖的渠道太小太窄,又年久失修,到处是缺口,大水过不来。今天,我把大家聚在这里,就是商量一下这水渠的问题——这是我早想为黄缪村寨做的一件事——咱们全村联合起来,家家户户一起上阵,把水渠挖宽挖深,大家斟酌斟酌,看看有没有什么意见?”
陈林华抖着下巴上的胡须道:“那水渠早该挖,我们没有什么意见,不过这时节田里还需要水来灌溉呢,我们不能干着田去挖水渠吧?”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着叫嚷。
童韦凤道:“这个问题我想过,我也只说过是商量呀,真的挖渠还得收了稻子以后。”陈林华道:“既然是这样,那秋收后就挖吧。”众人又附和着要挖,突然冒出一个声音问:“群众要不要出钱?”寻声望去,说话的是陈玲,童韦凤冷笑道:“陈玲,你放心,只要大家出力,钱的问题嘛,我能解决的,即便丢了脸不要,我也会想法子让政府拨一笔款子下来。”不料这话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一小部分村民小声地议论起来,一个说:“她已人老珠黄,不知镇上的官还要不要她,若不要,款子的事也就完了。”另一个说:“没问题,想想刚才她的屁股扭得多圆,八成仍然是白白胖胖的,那官就定然是还喜欢她的。”又一个说:“老骈妇人老珠黄,老骈夫也不能幸免,老的配老的,仍然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呀!”又一个压得更低的声音说:“她自己在找乐子呢,倒把话说得这样豪气干云的,显得她为这个村有多么的尽心尽力。”几人说得开心,不禁哈哈大笑,童韦风不满的瞪了那个方向一眼,又干咳一声,转首与众人商量着挖渠的事,最后把事情定下了,即她先去处理申请款子的问题,待秋后再做打算。
村民们也就三三两两的散了,张明英正要往回走,李云惠在后面叫住她问:“晓飞他爸又进城了么?有没有提起他两兄弟的成绩来?”张明英道:“别说了,我问过他了,一个粗人,怎么会去管这些呢。但小生比晓飞听话多了,你不用担心。”李云惠笑道:“吓,你说的,怎能不担心呢,供他们读书就像是往一个大的油灯添油,油去了单怕灯不亮。”张明英道:“路是他们自己去走,学得好便好,学不好就回家来娶个媳妇,唉……”口中这样说着,心里的滋味却不同一般,暗怪自己没有仔细的打听儿子的成绩。
王昌这时扯着尖下巴上的胡须走了过来,先向李云惠打招呼,又问张明英:“大姐,姐夫有没有说晓飞的成绩怎么样?阿军写信回来,叫我问问呢。”张明英道:“能怎么样哟,不过是让他读完这高中三年罢了。哦,王军那孩子可真乖的,三年读了出来就可以找工作了。”王昌且笑且说:“找工作,容易么?一个中专文凭,我们又没熟人,没权没势的,到哪儿去找工作呀?看他自己了……”说了几句,三人就散了。张明英回到家,陈晓花已去上学,饭菜都还温热,可是她不想吃,一颗心系在儿子身上。想起女儿结婚那日有两个男孩来,不知其品行,不过,既然会喝酒就好不到哪儿去。想到这里她恐慌了,生怕儿子一步不慎掉入泥潭而不能自拔。
而陈林周进城来,竟看见床头贴着一张白纸,写有“六言诗”一首。原来那日陈晓飞听到一声吼叫后,好奇地回头去看,只见是浓眉大眼的政教处主任,正对着他怒目而视。三中的学生,即便不知道校长姓甚名谁,也不能不知道政教处主任成大鹏,因为成大鹏威望实在高,凭他多年前在省里的散打冠军之名,威慑了许多想要进三中来捣乱的瘪三,也威慑了许多三中的调皮学生。陈晓飞没有想到自己会撞到他的手上,他深信成主任一拳头够他躺一个月医院,所以虽然有狡辩的心思,却完全没有狡辩的行动。无论成主任说什么,他都服帖地对成主任点头,但最后依然不免被罚扫厕所,而且这事还要交给班主任来处理。于是他又被黄媛丽罚扫教室一周,好在有陈晓友帮忙他扫,便分担出去了一半的苦。
但陈晓飞很愤然,觉得苍天独独对他不公平,三中哪里的墙上没被画得乱七八糟,哪里的课桌上不是写满了字,陈晓飞有幸见识过许多课桌文学,写的什么“我爱你,爱你爱带屁眼里。”什么“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 你是我的四分之三,亲着你的嘴,摸着你的腿,摸着……”什么“我日你妈的我爱你,我要带你到被窝里”等等,成主任不去抓这些比他“厕所颂”还严重的东西的作者,单就争对着他。因“厕所颂”而受到惩罚后,一下子那许多黄色淫语全对他龇牙咧嘴的阴笑,陈晓飞便大骂成大鹏是混虫,骂成家祖宗,连成吉思汗都被骂进去了,骂得嘴巴起泡后心里生出了要当作家这一理想,要捏一支笔写尽天下不平事。他觉得自己的“厕所颂”也是文学,但叫什么文学呢,他想这是拉屎拉出来的,应该叫作拉屎文学,但又觉得稍欠雅观,想了半天,最后就称其为厕所文学了。
他于是把“厕所颂”用毛笔写下来贴在床头,以激励自己进步。不幸陈林周全没理解儿子的凌云壮志,看见床头的厕所颂后大为不快,猜想那“黄金一堆”就是屁股里拉出的东西,以为人的住处帖那东西不光彩,况且还是床头。他就要以此教育陈晓飞的无知,但陈晓飞说:“爸,那是唐代大诗人的杰作,我贴出来背诵的呢。”陈林周天生命苦,从小读书很少,浅识几个文字也并不精深,对唐诗宋词更是少见,不敢确定这“厕所颂”是否出于唐人手笔,所以半信半疑地说道:“若是这样,那这首诗也真是太那——那个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这首唐代大诗人的杰作,陈晓飞道:“唐代时,有一派诗人就是专以写作这种题材的诗歌见长的。”陈林周还半信半疑的,但此后见陈晓飞时时对那“厕所頌”琢磨,还真以为是学生必学的好诗,就不管那黄金的风光问题了。
陈晓飞自有凌云壮志以来,便成了小说迷了,课内课外都沉浸于其中。他不明白这一爱好是对还是错,或许真像抽烟的人不在乎尼古丁的害处,于是他成绩下降的速度就“飞流直下三千尺”了。对此他自慰人生乃跷跷板,压高这头低了那头,压高那头又低了这头,总有一头高,也总有一头低,是收获或是失去便不可以计算和衡量。
像吃饭了要消化一样,陈晓飞看了小说也要消化,手心发痒了,以为自己有了写作能力,便日夜的写起来——课堂上也不例外。李洪七要求每周交一篇周记,他却交三四篇。对于本班有这样的文学爱好者,李洪七很高兴。人失意了总会有满腹恼骚,陈晓飞成绩差了便只骂当代的教育制度和三中的规章制度,对于骂教育制度呢,大至一国政治了,他的思想深度不够,虽然心中不满,却总结不出什么狂言妙语,只是从自己所读过的文章中引经据典的泄泄愤罢了。而对于三中的规章制度,他便能够总结出自己的观点来,骂学校把周末用来补课,骂老师强迫学生订资料,骂三中对成绩差的人收高费……他骂完了就想自己要做一个叛逆者了,越加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而去搞创作。他先尝试着写武侠小说,但没多久就泄劲的扔了稿子,他想在武侠文学这一领域要想超过古龙今庸就像是要逼狗长了翅膀飞上天一样困难。于是改写言情小说,没多久也泄愤的一把火将稿子化为灰烬,因为他觉得自己读言情小说的时候都觉得无聊觉得肉麻,难道还要去为别人制造一些无聊而肉麻的垃圾文学吗?那一刹时他很迷茫,然而突然间却又豁然了。他想起自己身边的点点滴滴,每一个人的身边都会有一个独立的故事,自己身边的现实,虽然烦琐,但他像一个未被人涉足的处女,写出来她都是新的故事。
要写自己身边的人,身边的事,身边的闲言碎语。但身边的人不伟大,身边的事不崇高,身边的闲言碎语不惊天动地,真的用得着写下去么?他却再次豁然了,爱写什么是自己的事,别人爱读与否是别人的事,如果把写作与未来读者的喜好连系起来,那就是把文学与金钱联系起来了,使文学变为了商品,变成了艺术技术品,而非艺术品,从而失去了它本质的美以及失去了文学本身的价值。
他于是很欣慰,慎重的提起笔来,在稿子上草书下“平凡人”三个字,开始把自己所见所闻的事从记忆深处取出来,把他们放在心里加工和组合,初步有了《平凡人》这一长篇的雏形,然后顺着思路构思下去,写下去。他从此只在乎自己故事里的生活,而不在乎现实中的人生,他的喜怒哀乐,全部赋予他所定位的“平凡人”的故事,他想他在用他的稚嫩的双手为某个存在而创造尚不成熟的艺术品,她是一个女神,她是一盏还未点燃的油灯,她是寒冬里飘落的雪花,她纯洁而不做作。
陈晓飞觉得生活是那样地充实了,全不察觉到时间的流失,幸得一日恩师提醒,才知道三日后就要半期考试了。他大吃一惊,慢慢运动大脑,觉得似乎真的过了许多天,也该有些考试的迹象,不过这许久以来,除多知道几个写书者和写得十几万闲散文字外,他并未学到别的东西,或者说并未学到可以用在试卷上的东西。他读小说时虽然佩服主人翁轻金钱轻名利的清高气质,自己却难以具备,因为半期考试将记入总分,与来年的高费关联着,而那高费要让他父亲流淌许多血汗方来换得。他于是颇为担心起来,害怕用低分去面对父母,也害怕自己来年被划入高费者之列。所以他决定考前三日痛下苦功,这是突然的过度,总受到小说里怪异情节的诱惑,就像女人对于六根不净的和尚的诱惑。他想了很多办法来使自己的心神集中,但没有起任何效果,他的眼睛停在教科书上,心却牵挂在那只看得一半的小说上,或是还未落笔的思路里。
在班上,老师下令自由复习,于是成绩优异者进入紧张的复习阶段,成绩差却如陈晓飞一样未完全对学习麻木者也学着专心的样来,无奈力不从心,心不从书,人虽在教室里,心跑到窗外吹凉风去了。还有一类是看破红尘如杨四飞者,把教室当作了武台,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