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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白虎关-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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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龌龊鬼”呢。那老娘,老皮老肉了,也不注意收拾,反倒能从她身上看出丫头的教养来。
  齐神婆一路尽说女方好话,听她的口气,那女孩,是天上少有,地上仅有。这一套,猛子听过。哪个人相亲,“干妈”都这样,三寸不烂之舌三拨两动,就把夜叉说成仙女了。猛子懒得去理会,双福女人却溜进心了。记得,叫双福捉了奸后,他们曾半真半假地订过终身,但现在,那张纸仍将她和双福连在一起。人没笼头拿纸拴呢,咋跳弹,他们还是一条绳上拴的两个蚂蚱。这样,自己的相亲就不算失约了,可心里,仍觉有些对不住她。
  路边的地里,有许多人在薅草,从春至秋,女人都干这营生。一年中,最耗时间的,就是这活了。当姑娘时薅草,当媳妇时薅草,当了老奶奶仍薅草。这薅草,贯穿了女人一生,仿佛女人就是为薅草而生的;脸因之萎黄,手因之粗黑,青春呀啥的,就在薅草中没了。
  见猛子过来,薅草的凤香打趣道:“猛子,瞅女人去哩吗?哟,穿了新衣呀。”猛子下了车子,笑道:“眼热了,叫干妈也给你找一个。把那北柱,一脚踢了,找个俏些的,有钱的,省得薅草?”凤香笑道:“不行了,老了。你可得把眼珠子拨亮,别弄个猪不吃的茄莲来呀。”北柱接口道:“就是猪不吃的,人家眼里,也是天仙呢。人家猛子不挑食,老的嫩的都能啃。是不是,齐家干妈?”神婆笑道:“人家瞅的,是地道的天仙呢,红处红似血,白处白似雪,哪像凤香,丢进牛粪里,寻不出个眉眼来。”猛子道:“谁说寻不出来?比牛粪黑的,比牛粪臭的,肯定是她。”
  “挨刀货。”凤香绕个草团,打过来。猛子一避,草团打到神婆身上。凤香笑道:“哎哟,干妈,瞧,这草,也是个溜沟子呢,一见个有钱人,就亲热。”
  神婆骂:“没大没小的。老骨头了,能挨这么一下?”
  “猛子,可别在丈母娘家放骚。”凤香喊。
  到包家了。这院落不大,矮小,土坯造,显得土眉土样,墙皮也剥落了,像褪毛时的骆驼。一见这样子,猛子就想,这人家的姑娘,好不到哪里。
  “亲家――,亲家――。”齐神婆扯了嗓门叫。她见谁都是“亲家”。
  “哟,亲家来了?”随声音,一个老婆儿出门了。她显得干瘪,枯瘦。神婆从车把上取下“礼行”,递给“亲家”。“亲家”接了,笑道:“屋里进,屋里进。”见那接“礼行”的手上有多年的老垢甲,猛子想:“捉猪娃看母哩,她的姑娘,也干净不到哪里。”
  屋里是着意收拾过了:正堂里,是毛主席像,边上是观音、电影明星。墙上还有一块黄布,上写“寿比南山”四个字。被子叠得也齐整。红白方格的新床单,很整洁,但猛子却老想老女人手上的垢甲。
  “菊儿,倒水来。”老婆儿叫。
  菊儿进来了,低眉垂眼,模样儿倒也周正。这形神,没神婆夸的那样好,但也不是“猪不吃的茄莲”,按妈的话说:“平常”,平常的模样,平常的身材。猛子想:“这号人,过日子行。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好调教。”

《白虎关》第四章(6)
菊儿递过一杯茶水,说:“请喝茶。”猛子说:“不喝不喝。”菊儿把茶杯放桌上,说:“放心喝,不要钱的。”一笑。这一下,那模样儿顿时鲜活了。猛子想:“成哩。”
  神婆笑道:“对,好好瞅瞅,别缺鼻子缺眼,缺胳膊缺腿。菊儿,灯拔亮些。”菊儿一笑,“有啥好瞅的,不就七个窟窿吗?”猛子道:“就是,不就九个窟窿。”菊儿说的是七窍,猛子把下边的也加上了。神婆掩了口,咯咯笑了。菊儿脸一红,也笑了。
  老婆子笑道:“看来,这也是个怪人。”
  神婆笑道:“小伙子不坏,姑娘不爱。”
  “男亲家呢?”神婆问。
  “给人家做泥活去了。”老婆子说,“菊儿,喊你爹去,”菊儿嗯一声,望一眼猛子,走出门。这一望,把猛子的心搔了一下,想:“这丫头,耐看呢,猛一看,不咋的;再一看,哟,成哩;又一看,嘿!俊了。”
  神婆笑道:“亲家,你看这门亲事,是天成的。这娃儿,这丫头,一个金童,一个玉女;一个麒麟,一个凤凰;一个金杵,一个玉碗;咋看,都象一对儿。我说,就定了吧,你们啥时上门,看家道也成,不看也成。要说那家道,也没啥看的,沙湾头一户,要啥没有?我老说:老顺,你前世咋修的?修来的这么些福,吃香的,喝辣的,穿红的,挂绿的,要啥没有?不说别的,光那兔肉,一立秋,就能吃到第二年春上,顿顿的肉呀。亲家,别人家,一年难见几回肉星儿,人家老顺,嘿,酒池肉林哩。要有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就跟皇宫差不离了,丫头一过去,就是皇娘娘了。”
  猛子偷偷笑了。这一大堆动听的话里,只兔肉有点根据,别的连影儿也没有。真难为了这张嘴。
  “有你哩。亲家,有你哩。”老婆子说。
  正说着,菊儿爹走了进来,一身泥点,显是才从工地上下来。菊儿似乎很不满意爹,觉得失了面子,打来一盆水,放地上。老汉跟神婆打过招呼,洗手洗脸。
  神婆道:“亲家,该享享福了。”
  老汉边洗脸,边说:“享啥福?老牛不死,稀屎不断。天生一个苦命人,不生发几个,喝风呀?”菊儿道:“少说两句。”老汉道:“丫头,嫌爹给你丢人?谁也是庄稼人,谁也得吃五谷,凭了双手挣碗饭吃,有啥丢人的?干一天给十五块,不挣白不挣。”
  “行了行了。”菊儿道。
  猛子接口道:“这年头,光种地咋成?能了活,了活几个,也多少是个贴补。”菊子望了他一眼。老汉说:“就是。”
  神婆说:“你这女婿……”猛子肚里笑了,八字还没一撇,成“女婿”了,偷眼望菊儿,菊儿也望他,视线一碰,菊儿红了脸。“……你这女婿,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做买卖是把好手,放鹰了,捉兔了,能得很。还是个义气人,谁有个难处,一张嘴,五十也给,一百也给,都叫他及时雨呢。”
  菊儿笑出声来。
  猛子脸红了。这神婆,说大话,也不分个场合。说到买卖,只跟白狗收过几回农副,还赔了;至于那及时雨的事,哪有个影儿?自己也难见个百元的票子,拿啥送人?
  菊儿一笑,神婆也觉出啥了,打个哈哈,又对老汉道:“那家道,可真是沙湾头一户,好大个家业。哥哥死了,嫂子迟早改嫁。兄弟在外面某了个差事,听说财发大了,打死他,也不往这沙窝里钻了。弟兄三个的财产,他一个人得了。三碟儿合了一大碗,满当当呢。丫头一过去,就是掌柜的,左手抓金,右手捧银,前脚踢秤,后脚关库房门,有你们老俩口享的福呢。到时候,可别吃得走不动呀,给我也留些汤水。”
  菊儿望猛子一眼,抿嘴一笑。老汉说:“有你亲家哩,你瞧着咋好,就咋好。丑话说到前头,我们老俩口,娃子分家另过,就剩这一个丫头。婚礼可含糊不得,我们养老,还先靠它呢。”
  “哟,亲家。”神婆道,“亲家真是个直爽人。直爽人好呀,有话说到面里,有屁放到圈里。这号人,最对我的脾胃。那婚礼,还有啥说的?只要你张嘴。你能张嘴,人家就能办来。不就牛身上拔根毛吗?不过,我瞧你亲家,也不是个狮子大张口的家儿,像你们老俩口这么面善的,我还没见过呢。太大的数儿,你们也张不开口。是不是,亲家?”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白虎关》第四章(7)
老俩口互相望望。老婆子说:“可也不能亏了我们。”
  “哟,瞧你说的。”神婆笑道,“亏天亏地,也不能亏你亲家。不说别的,只瞧这灵丝丝一个天仙女,剐了肉卖,也值几个金元宝呢,能亏了你?可丫头,过去也要过日子哩,要太多了,名声不好听,好像你亲家指望着丫头活人似的。我见人就说,人家包亲家,别看人穷,可志不穷呢。穷了身子穷不了心呀。不像有些人,身上穿的毛料子,手上戴的金镯子,怀里揣的新票子,可心穷。包亲家钱少,可心不穷。”
  猛子简直五体投地了,这等口才,这等心机,他是望尘莫及的。那菊儿,低了头笑,时不时,偷眼望一眼猛子,望得猛子焦渴难忍。
  老婆儿好容易瞅个机会,插话道:“可人总得吃饭呀?”看来,她也没叫神婆灌晕。
  “瞧你说的,亲家。”神婆喝口水,“有了这么有本事的女婿,能叫你们两个活宝受穷?人家老俩口,贤惠得很,自己宁饿一口,也要叫人吃饱,能眼睁睁叫你亲家受孽障?再说,还有我呢,我老嘴老脸地穿针引线,他别人想亏你,我也饶不了他。我就说,亏天亏地,也亏不了亲家。我不信,谁能打我的脸?他全沙湾所有吊把儿的男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何况,你那两个亲家,真是个贤惠人呀。”
  老汉呆呆地坐着,许久不语。终于,他问出一句:“你说,多少合适?”
  神婆却把球踢回去了,“你瞧,亲家,过得去就成。不对亲戚是两家,对了亲戚是一家。少了,亏你亲家;多了,你丫头面子上下不去。差不多就成,马太快,牛太慢,骑个毛驴儿走中间,中间就成。”
  老俩口却给她暴风雨般的语言打蒙了,你望我,我望你,谁都说不出个中间数儿。一谈婚礼,菊儿就不自在了。这阵势,在骡马市上老见,就出去了。神婆见俩“亲家”不好当着“女婿”的面张口,就对猛子说:“你也出去一下,我们喧和喧和。”
  猛子出了庄门,见菊儿正倚了门框,望那母猪,就也望去。猪旁是一堆猪粪,一垛麦秸。十几个猪娃在吱吱哇哇追逐。猛子很想和菊儿说句话,可又不知说啥好。菊儿却问了:“你念了几年书?”“初中。”“我也初中。我还想上高中呢,可爹妈不供。”猛子说:“我是爹妈供,我不想上了。念书没用,花上几万上大学,又不分配工作。有啥用?”菊儿望他一眼,“咋没用?总比当牲口强。瞧,他们,那口气,跟骡马市上一样了。”
  猛子半开玩笑地说:“那你别要钱呀?”菊儿也笑道:“你以为我就那么贱?现在的人,不要钱的心不疼……”又狠狠盯猛子一眼:“我不知道,你还动这心思。”
  猛子笑道:“啥心思?我连书都没心念,还有啥闲心动心思?瞧你,也是个难侍侯的主儿,爹妈要钱了,你说当牲口了;不要钱,又说贱,左也不行,右也不行。”
  菊儿笑了,“他们养个人不容易呢,该要个金山才是。”
  猛子笑道:“别说金山,金海也得出,把爹妈剐着卖了,你一过门,就手背朝下要饭去。”菊儿笑道:“成哩。我还羡慕那些走南闯北的乞丐呢,人家啥地方没走过?啥场面没见过?我们,盆盆下的蚂蚱呢?”说着,叹了口气。
  正说着,菊儿妈出了庄门,对猛子说:“亲家喊你呢。”
  猛子一进书房,神婆就说:“差不多,不亏东家,也不亏西家。猛子,连衣服啥的,一包在内,一万,订婚送四千,送婚送六千。有心了,你给外父外母扯一套衣裳,没心了,人家也不要。”
  “扯,扯。”猛子忙说。他知道,这数儿,真是中间价。神婆的儿媳妇,都花了一万五呢,还不算冬衣钱、夏衣钱、逢年过节的零花钱、开箱钱、开包袱钱等等乱七八糟的钱。这乱收费,已深入婚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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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过亲后,神婆来摧了一回,要问个实信儿,定个日子,好给那边回个话。老顺懒得和这个“脸皮比城墙厚”的“活爹爹”谈婚论嫁,就叫老伴去问。猛子却因曾和双福女人谈过嫁娶之事,说好她若离婚,自己就娶她,可现在,人家婚还没离,自己就已相亲了,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便想探一下那婆娘的口风再说。因为相个亲,没啥要紧,只买点“礼行”就成,花不了几个钱。订婚可不一样,一订,就得送订婚的彩礼。若女方反悔,那彩礼一分不少,要退给男方。若男方反悔,彩礼就成了女方的“遮羞钱”。这是千百年的规矩,谁也破不得。妈一问,猛子只好胡乱地啃哧,不说成,也不说不成。齐神婆得不到个准信,大发脾气,说:“生娃娃的不急,倒急死接生婆了。”猛子却想:“先探探那婆娘的口风再说。”

《白虎关》第四章(8)
吃过晚饭,妈洗了碗筷,和兰兰进了北书房,去修那金刚亥母本尊法。猛子出了家门,见一群人在“桥儿头”上叽喳。这“桥儿头”,并无桥,只有一大堆黄土,人们蹲呀坐的,方便,就成摆龙门阵的地方了。上了黄土堆,东望,可见沙窝,就是书上说的那个叫“腾格里”的大沙漠。吃过晚饭,汉子婆姨便自发地聚到这里,发布些新闻啥的,倒也热闹。
  自弟弟出去后,家里少了说话的,猛子心里空堂了不少。虽说灵官也不是他的“知心人”,但总能斗阵嘴,磨阵牙,时不时的,还能拽出点笑声。现在,抬头是爹,低头是妈。两个老的又老是犟嘴,常为些针头线脑的事争个脸红脖子粗。屋里便闷了许多。
  更糟糕的是,这日子,是越来越难打发了。地里活多时好办,苦个驴死鞍子烂,脑袋才挨上枕头,呼噜声就响了。怕的是农闲时,地闲了,人闲了,日子短了夜长了,便有了太多的难熬。除了到“桥儿头”上闲谝外,真想不出再有个啥干的。那日子,真成“熬”了。“熬”上一天等于两半日子。村里,连个“消磨”时间的玩意儿也没有,活得真没劲。
  最可怕的,除日子的难熬外,还“没个啥盼头了”。这本是爹妈的感叹,却不觉间进了猛子的心,时不时的,就拽了心,荡几下真没盼头了。以前,还有“想”头:饿了,“想”吃的;冷了,“想”衣服;燥了,“想”女人。现在,饿呀冷呀离得远了,女人也不过那么回事,几分钟的用途。一完,就觉得这玩意儿也可有可无。那么,就该有个“盼”的东西,就像爹娘曾经盼弟弟考上大学,“月月有个麦儿黄”,过几天好日子一样。还是有个“盼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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