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轨旅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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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奇遇 一个神秘的旅伴(1)
川北的山,似乎没有尽头。走一整天的路,也绕不出一个山谷。
这天傍晚,我总算赶到一个小镇。小镇上只有一家旅馆,不,确切地说那是一户农家在自家屋里辟出一间房而已,既没有招牌,也没有任何设备,连脸盆也是旅客与这户农家共同使用的。
房间里有四张床,没有满员。除我之外,还有一个自称是走亲戚的小伙子。他叫丁子,人长得尖瘦,确实有点像“钉子”。他随身挎个黄书包,书包已经旧得褪了颜色,里面的东西塞得鼓鼓囊囊的。丁子的两只小眼睛显得格外有神,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一双机智而又狡猾的眼睛。
夜晚睡觉时,丁子将褪了色的黄书包枕在头下,好像里面藏有什么宝贝似的。
“老兄,你到啥地方去?”丁子侧身问我。
“县城。白天我走错路了。”我告诉他。
“这段路我熟,赶早一天就到。要不咱俩结伴吧?”丁子热情地说着。
“好呀!”我心里相当高兴。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干啥来呢?”丁子随口问道。
“我……旅游。”我点上一支烟,含含糊糊地应着。
丁子有些怪异地瞅了我一眼。他似乎还想问点什么,但只是张张口,打个呵欠,不吭声了。
次日,天麻麻亮,我们结伴上路了。
刚出村不远,我忽然有点后悔。因为我发现身旁的这位旅伴,小眼睛骨碌碌不住地在我身上转动,好像有什么企图。如果是在人烟稠密的平原上,碰着这样的同路人,那是一点也用不着担心的。可这儿却是荒山!满眼所见的,全是望不到头的灌木丛林。特别是在这灰蒙蒙的清晨,四下眺望,到处都是神秘而阴森森的。尽管我没有什么身外之物,可还是不由得吊起了胆子!但愿我的旅伴不要误以为我有好多的油水而顿生歹念,那样我可就冤了!
开始,我走得比丁子稍快,现在却尽量让他走在前面。这样,即便他图谋不轨,我在后面也大可及时防范而不至于遭到突然暗算!
丁子似乎觉察了我的意图,也故意放慢脚步,有时甚至停下来,站到路旁撒一泡尿,等我过去。没办法,我只好加快步伐,但始终注意保持一段距离,这样一直走到日出东山。
天终于大亮了。松针映着阳光,通明翠绿,今人怡悦。远远近近的茅屋从林子里现了出来,路上也偶有往来的山民经过。我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在一条小溪边歇脚的时候,丁子忽然凑过头来,说:
“老兄,你刚才好像很害怕?你怕啥,我又没带家伙!”他笑了笑,拍拍自己的黄书包,“我倒是有点害怕你呢!”
“你怕什么?”我感到有点奇怪。
“昨晚你说是来旅游的,嘿!这穷山沟里有啥子游头!怕不是那么回事吧?”
原来这小子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在后面,竟是为了防范我!
“你看我像打劫的强盗?”我不禁有些气恼,大声嚷了起来。
“得了,得了!”丁子拍拍我的肩头,哈哈笑着说,“你老兄可千万别来气。俗话讲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信不过我,咱们各走各的路;信得过我,你老兄尽管放心,我是不会从背后来掐你脖子的!”我见自己的心,全让他那双小眼睛给看破了,心里好窘,但嘴上却说:
“笑话!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空着身子怕什么!”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怕,我干脆拉开行囊,在他面前亮了亮,“破书旧衣谁要?”
丁子“嘿嘿”干笑一声,说:“我看你老兄才是刚出门不久的。在江湖上混,很多事情还得学着一点。”
也许他说得不错,我对世事还真是懂得太少。我不吭声了。
丁子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样子,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烤饼,分一半给我,说:“你没带吃的吧?就这一个饼,咱哥俩将就着吧。没有毒的!”
我确实没有带食物。我有些感动地接过饼,咬了一口。我知道,这种跑江湖的人,多半是看人行事,很讲义气的。我一边吃饼,一边打量他,想从他的表情上看出对我的意思是好是恶。
荒野奇遇 一个神秘的旅伴(2)
他见我注意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两块银元,在我面前晃了晃,说:
“俗话讲,钱财不外露。不过,看来你也不是要坏我事的人,老实告诉你吧,我这一趟就是来跑这玩意的。这下你该对我放心了吧?”
“倒卖银元!”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概念。我知道这一带不少人家保存着许多古物,诸如银元、铜钱、瓷器和绣花绸绢等等。
看不出这小子还真精明,一个人竟然钻到山沟里来收购这些东西。我禁不住问道:“这东西也赚钱吗?”
丁子将银元放到嘴边吹了吹,笑悠悠地说:“行情看涨呢!”
“听说倒卖银元是犯法的?”
“犯法?老子不偷不抢!”丁子瞪了我一眼,将银元塞进书包里,不高兴地嚷道。
我没有和他论辩,这毫无意义。
山间的路,弯弯曲曲,陡峭不平,走起来非常费劲。于是,丁子把我带到山脚,从干涸的河床上走。起初走在沙滩上,平整柔软,又有凉风扑面,极为舒畅。可是到了正午,风也不动了,沙滩也没有了,面前全是一些鹅卵石。每块石头,都晒得发烫,仿佛走在热锅里一般。这宽大的河谷,是被一年一度的山洪冲刷而成的,到处都是裂痕。幸好大地没有知觉,否则它一定会感到某种被撕裂、被扭曲的痛苦。
我们经过一个村庄时,看到一棵大树下,有位老农在卖凉皮。
“来四碗!”丁子大大咧咧地挥挥手,又对我说,“我请你吃。”
我没有说话,乐得吃个现成的。
吃完凉皮,肚子饱了,却反而感到异常疲倦。仰头看看太阳,竟是那样灼人。
“休息一下吧?”我征求丁子的意见。
丁子也歪着脖往天空瞅了瞅,骂道:“这狗日的太阳,咱们今天怕是赶不到了。”他一边嘟哝着,一边枕着书包靠倒在树下。
真是大树底下好乘凉,这一觉竟睡到白日依山尽了!
我们赶紧爬起来上路。
“你专门跑银元生意吗?”路上,为了排遣寂寞,我不经心地问道。
“小打小闹,啥子都干。”丁子瞟了我一眼,笑笑,又伸出三根指头,神秘地说,“我还干过这个。”
“偷?”我惊愕地吐出一个字眼。
丁子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呀,真没治!在这个世界上混,不管干啥事,没点绝活能行?你以为掏包就那么容易呀?失了手会被人打断胳膊腿的,搞不好还要蹲号子!”
“那你就把技艺再提高点嘛!”我冷冷地挖苦他。无论如何,我觉得偷窃是一种卑劣的勾当。
丁子却并不在意我的嘲讽,他仍然笑嘻嘻地说:“啥技艺呀?说白了是个胆字,你只要一心想着别人口袋里的钞票原本就是你的,你伸手拿来就是了!”
我不禁一怔,这是贼的逻辑,但似乎又不仅仅是贼的逻辑。
我斜着眼睛瞧了他一下,说:“你不能做点正当生意吗?”
丁子收住笑,窜上几步,跑到我前面,歪着脖子大声嚷道:“瞧你讲得多轻巧!你以为我天生是个贼呀?你懂不懂弱肉强食的道理?懂不懂点哲学?社会是由人组成的,而人又是靠尔虞我诈才能生存的。社会跟人开玩笑,人当然要跟社会开玩笑。偷,说那么难听干啥子?这只不过使这玩笑增加了一点作料而已,啥生意才叫正当生意?老子先前在家里开了个酒馆, 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借钱贷款操办起来,本想安安然然吃碗老实饭,可没想到有那么多的衙门,三天两头来找你的碴!动不动就要收你的这个费那个费,罚你的这个款那个款!这刚打发白道上的家伙,又来了黑道上的朋友,他们也是隔三差五要来你的店里白吃白喝。咱做小本生意的人,能经得起折腾?干了两年多,不但银子没捞到一块,还倒亏了个千儿八百的。这不,现在好多个体户都干不下去收摊了。 狗日的,这帮混账王八蛋,一点良心都没有,总是变着戏法整你的钱!我是做过贼,这当然很卑鄙。可那些明里暗里的欺世大盗就光彩吗?狗屁!那些家伙可以不断地诈骗,不断地犯罪,不断地盗窃国库,不断地抢劫功名利禄!为什么这些人个个有权有势,荣华富贵,他们罪大滔天了,还能被法律所认可?告诉你吧,老兄,这个世界上,良心是黑的,银子才是亮的!”丁子吐了一口唾沫,最后说道,“人是猴子变的。你听说过森林中猴子吃猴子的故事吗?没有吧?可是我却听说过世界上人吃人的故事!狗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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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奇遇 一个神秘的旅伴(3)
我张大着嘴巴,感到十分震惊!
天不知不觉就黑了下来,虽然我们加快脚步,可前面还是望不到头的大山。
“不会走错路吧?”我不放心地问。
“绝对不会的。这条路我熟悉得很!”丁子自信地说,“再走三十里就上公路了,那里有一个集镇,通班车的。不过,今天怕是搭不上了。到了公路,再走二十里就到县城了。”
“妈呀!还有这么远?”我有点犹豫了,“咱们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丁子想了想,点点头说:“也中。前面不远有一个村庄。”
走了几里地,果然听见了狗叫。接着,一片房屋便朦朦胧胧地现了出来。
“狗日的!这些乡巴佬,整天就是吃饭睡觉做活路。这么老早就都挺尸了,一点灯光都看不到!”丁子愤愤地骂道。
“哎呀!你骂什么嘛?让人听见,咱们还住得成吗?”我禁不住责备他。
“我给他钱,又不白住。”丁子强词夺理。
“你以为钱是万能的?若是我就不让你住,叫你睡在钱眼里!”
丁子果然不开口了,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引路。
村子里头到处都是狗,看到人就猛扑过来。我们从地上一人操起一根棍子,走到路旁一家亮着灯的屋前,从大门缝隙往里瞧了瞧,什么也看不见。
“敲门吧?”丁子问。
“我来敲。”我怕他使蛮劲。
我轻轻地叩了叩门。
“是哪个呀?”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大声说:“我们是过路的。走晚了,想借宿一夜!”
屋门拉开一条缝,探出一个女人的头。她举着油灯,屁股后面跟着三个小女孩。
“你们干啥子?”女人望着我们,神色有些不安。
我刚要回答,丁子却抢着说:
“我们是县城里来的干部,到乡下来搞社教的。”说罢,拍拍自己的黄书包,又从我的行囊里取出几本书来证明。
谎已说出,我又不便当面责备他,只好怔怔地等着女人的反应。
也许是丁子的谎说得太自然,女人似乎一点也不起疑,只是说:“真对不住,咱男人不在屋,家里都是女人,实在不便留宿二位啊”
我见女人说得很恳切,知道投宿无望了,便拉了拉丁子想另寻一家试试。
“能让我们吃点饭吗?”丁子没有理会我,继续恳求道。
我也实在是感到了疲乏和饥饿,怕女人不同意,就补充了一句:“我们给你钱的。”
女人笑了笑,说:“看你这位同志说哪去了,吃碗饭还能向你要钱么?只是家里穷,没啥子招待。”女人说着便拉开门,将我们让到屋里。
女人先将油灯搁在桌子上,然后,动作麻利地为我们倒上茶水,又从厨房里端出酸菜和霉豆腐,接着,盛来两大碗玉米糊。
“实在对不住,咱山里人就吃这个。”女人显得极为抱歉。
丁子端着碗,一边喝糊,一边说:“你们这儿的生活挺苦呀!”
女人说:“没法子呢!咱这常闹灾害,再说又不通车,有啥子东西也换不来钱。”
丁子的小眼睛骨碌碌转了一阵,忽然问道:“你家可有银元换?”
这臭小子,要饭吃也忘不了他的鬼生意!我怕引起误会,赶紧用手碰了他一下,对女人说:
“这位同志以前在学校是读考古系的,喜欢收集一些古玩来研究。你可别在意呀!”话一出口,我为自己竟有如此惊人的撒谎能力而感到瞠目!
女人仍然笑着说:“不打紧的,只是咱家没那东西。听说,先前有人来咱村收去不少呢!”
丁子小眼睛一亮,忙问:“真的吗?” 我怕他再说下去会露出“县干部”的马脚来,便阻止道:“别啰嗦了,快吃饭吧,吃饱了好动身!”
丁子终于不说话了。他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很快,一大碗玉米糊就见了底。
“我——还想吃。”丁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看看我,又看看女人。
荒野奇遇 一个神秘的旅伴(4)
“吃吧,吃吧!虽没啥子好东西,但饭还是足够吃的。”女人显得很高兴,又动作麻利地盛来满满的一碗玉米糊。
女人又从坛子里挖出一碗咸菜,然后就和三个孩子远远地站着,用含笑的目光望着我们。
吃完饭,丁子从口袋里掏出5元钱,放在桌上,对女人说:
“这是付饭钱的。”
女人见状,慌忙奔过来,从桌子上抓起钱使劲往丁子手里塞,嘴里连声说着:“使不得!使不得!”
“在群众家里吃饭,一定要付钱的,有文件规定。”丁子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
女人更是慌了,咂着嘴巴:“那也使不得,你们大老远来,吃碗饭算啥呀!”说罢硬是把钱塞回给了丁子。
吃饱喝足,体力得到了恢复,便决定重新上路。
女人举着油灯,将我们送到路口,再次抱歉道:“实在对不住,家里真的不便留宿。”
走出村庄,通过月光照着的空地,我们又钻进了阴暗的灌木林。这时,我们这一对陌生的旅伴已是很亲热的朋友,有说有笑,并肩而行,谁也不担心对方会从背后来掐自己的脖子了。
唉,人啊人!应当怎样才能学会把胸腔里的那颗心,铸造得火热透明而拂去防人或害人之心的阴影?
来到公路,果然经过一个集镇。丁子打着呵欠,说:“住一宿吧。”
“天都快亮了,何必再花钱呢!”
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