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澜谈倪匡-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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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倪匡兄说:“我最记得不知哪里跑来一只波斯猫,毛长得很,给顽童打了很多结,我天天为它解,也解不完。《老猫》这部小说,就从那只猫得到灵感。那时天寒地冻,每晚听到狼叫。”
“有没有得吃?不会把猫也吃掉吧?”
“那干部丢给我一大块东西,黑漆漆的,原来是冰冻了的豆腐,大概是发了霉。有一天,一个读政治科的蒙古人偷偷地来看我,说我死定了。”
“啊,”我叫了出来,“怎么认识的?”
“刚来蒙古时是在农场工作,大家谈得来,我记得他是从一个名字很古怪的县来的,叫托克托县。他把一只马偷来,要我骑着,说记得一定要朝北走,走到有蒙古人的村落,就会收容我,叫我学蒙古话,住上两三年,最好娶个蒙古老婆,没人认得,就可以逃脱。”
“你真够胆。”我说。
“还有什么选择?哦,对了,他还把我的档案也偷了出来,那么厚的一本,都是针对着我的,拿来当传记,更够详细。这更令我下了决心,骑上了马。那只马瘦得不得了,连马鞍也没有,只披着两个麻布袋。这个蒙古人,真是我的恩人。”
“后来有没有机会报恩?”
“再也没见过他,心里还是感激的。”
“跑出来后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当然是先把那个厚厚的档案放火烧掉了,烧完时下了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哪里知道东南西北?”
“你到了香港后还有不知方向的阴影,一定死缠着倪太,就是那个时候种下的?”我问。
倪匡兄点点头:“你也看过我一直戴着的那个有指南针的手表。”
“后来呢?”
“记不得走了几天几夜,看到了一条火车轨,跟着走,就走到一个车站,是黑龙江省泰来县。车站旁边还有一个豆浆档,买了一碗,喝了下去,全身温暖,温暖到手指头脚趾头都感觉得到。”
出走(2)
“买豆浆?身上有钱吗?”
“我好歹也做到了一个第二十一级的干部,有工资的呀。”他骄傲地说。
“是乘火车到了香港来的?”
“没那么简单。”他说,“到了车站,就有地图了,我一看到鞍山,就想起我哥哥来。”
“倪亦方?”
“是,他在钢铁厂做工程师,还被选过十大先进青年。我记得后来在香港时,看过《大公报》的一篇报导,标题写着《倪匡、亦舒的哥哥领奖》,笑得亦舒和我要死,哈哈哈哈。”
抵达
“在哥哥倪亦方那里住了多久?”
“一个多月。”倪匡兄说,“但是户口报不成,还是非走不可。”
“又乘火车?”
“不。这次坐船,在鞍山认识的年轻人都说可以乘轮船到大连,在青岛时不要下船,躲起来,等船开了,再走出来好了。”
“船长没把你抓起来?”
“这种偷渡的情形常有,也不止我一个,船长抓到了,教训我们一顿,就在上海把我们放了。”
“到了上海就回家去?”
“哪里有家?我的父母都已经去了香港。”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一九五〇。”
“你怎么没跟他们来?”
倪匡兄说:“那时候大家是热血青年,哪里会到香港那种殖民地主义的腐败地方?”
“那时候的宣传是深入民心的。”我说。
“不过我也思考过,也闯了祸,那厚厚的档案也记载过我问的话。”
“你问了什么?”
“说在台湾,每个人都在吃香蕉皮。”
“这种宣传我也听过。”我说。
“我问干部大家吃香蕉皮,但是谁吃了香蕉肉了?哈哈哈哈。”
“那么在上海依靠谁?”
“我到亲戚家里,大家都当我是瘟生,恨不得马上把我赶出去。”
“那怎么办?”
“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段广告,说可以帮忙人家到香港去。”
“这种广告怎么登得出?”
“那是社会最乱的时候,举行了大鸣大放的运动,一切很放得松,后来才抓人。”
“你去找了那个组织了?”
“对。”倪匡兄说:“他们问我,你会不会讲广东话?”
“有什么分别?”
“不会讲的收费四百五十人民币,会讲的比较便宜,收三百。”
“你当时已经学会了广东话?”我惊讶。
“那么难讲的方言,我现在还学不会呢,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付了四百五十。”
“哪来的钱?”
“亲戚们怕我和他们搭上关系,万一我被抓到,他们就倒了祖宗的楣,都很愿意出点小钱让我失踪。”
“怎么偷渡的”?
“搭火车到广州,用船运到澳门,再从澳门把我们送到香港。”
“到了香港就去找家人?”
“不,我很独立,不想增加他们的负担,身上还留了几个钱,先买一碗饭来吃。”
“第一次吃的是什么饭?”
“叉烧饭。”倪匡兄说,“天下哪会有那么好吃的饭!一大碗,上面铺着几块叉烧,肥得油都漏了出来,流到碗边,再滴在手上。啊!那种感觉,还没有吃,已知道是又香又甜的;我只看着,就笑了出来。到了现在,我一看到大碗饭,也还会笑的。”
“上海没叉烧饭吗?”
“有,叉烧在上海也看过,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吃得起的。”
“到了香港,怎么干活?”
“那时候有一大群像我那样的年轻人,都集中在一起,很团结。蹲在工地上,等工头来叫去打工,日薪三块七,给工头抽去八毛,剩下两块九。二三十个人,被叫去十几个,剩下的人没工开,等大家回来,分了钱,一齐吃,有时候不够钱吃饭,就分了去喝咖啡。”
“喝咖啡怎么喝得饱?”
“有糖呀!”
“糖?”
“看到桌子上一缸糖,我问要多少钱?朋友们回答不要钱。哈哈哈哈,有这种事?糖不要钱?当然拚命下咯,我到现在喝茶喝咖啡,还是要下很多块方糖的。”
“……”
倪匡兄继续说:“到了香港,真是觉得海阔天空。说到距离,上海和香港并不远,但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人家都说香港的空气大受污染,我当年感觉到的每一口都是新鲜的。三藩市的空气大家公认是比香港好的,但是我在那边天天要打三个喷嚏,现在回来了,鼻敏感都马上医好了,你说香港的空气有多美呢!”
生饭
“来了香港之后,你是怎么写起小说来的?”我问倪匡兄。
好像是昨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一群从大陆来的青年,在荃湾地盘等开工,闲起来就看看报纸,副刊上有篇万言小说,每逢星期天出一次,我一面看一面说:‘这种东西,我也会写。’没有人相信,我就花了一个下午写给他们看。”
“是什么报纸?”
“《工商日报》,我大胆地投稿,想想也没有什么希望,试一试罢了。几天之后,编辑就叫我去谈,说可以用我的稿,得到九十块钱稿费,笑了三天。别忘记那是二块九毛可以吃四碗叉烧饭的年代。”
“你记得第一篇小说叫什么吗?”
“叫《活埋》。讲的是地主子女的遭遇,当时我写的东西很文艺,还有主题呢!”
“那篇稿有没有存下来?”我问。
“剪了下来,不知道经过多少年,找出来时已被蟑螂咬得支离破碎,真阴功。”
“我替你去找找看,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里面也许会有。我在做十三妹的资料收集时,也在那里找到的,你记得是哪一年的事吗?”
“一九五七年,###月之间。”倪匡兄说。
“后来呢?”
“后来写杂文稿,投到《真相》。”
“一投就被用吗?”
倪匡兄大笑:“说也奇怪,一生人投稿,真的没被人退过。”
“杂文的稿费呢?”
“没有稿费。他们说报馆小,付不出钱,我说没所谓,反正闲着。投得多了,他们问我有什么事做?我说没事呀,那么就叫我到报馆去当帮手。”
“工资给的吧?”
“一百三十块一个月,分两期,每期六十五,我又笑了三天。社长叫陆海安,很年轻,才三十多岁。当时报纸上还有一个叫司马翎的人写武侠小说,一天两千多字,写了一半断了稿。陆海安问我怎么办?我说由我来写好了,帮他续了一个星期的稿,后来他又写回。写一下,他老兄干脆不写了,陆海安叫我写,我就写完那篇小说,反正看得多了,就会写。那是一九五九年的事。”
“写武侠小说也算在工资里面的吗?”
“不,不,已有三块钱一千字,一个月另外有一百八十块收入,又再笑了三天。我什么都写,连影评也写。”倪匡兄说。
“又笑了?”
“不,不。影评是不拿钱的,写着玩罢了。那时候张彻也写影评,在《新生晚报》。他的影评可是怪了,不评电影,只评其他人的影评,像是个皇上皇。我说这部电影好看,他说我讲得不对,两人对骂起来,做了朋友。”
“和《明报》的渊源呢?”
“张彻介绍了董千里给我,都是上海人,谈得来, 他当时编的《武侠与历史》,也是《明报》出版的,我就开始在那里写武侠小说。”
“用什么笔名?”
“叫岳川。”倪匡兄说。
“第一篇的名字记得吗?”
“短篇不记得,长的叫《和尚抢书》,写一大群和尚去抢一本经书。”
“有没有存稿?”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我说:“我把这些线索记下来,万一读者之间有人剪下,看到了也许会寄给你。”
“谈到旧稿,就像老友重逢,很有趣的。”倪匡兄说。
“还在什么地盘写稿?”
“那是写作最旺盛的时期,什么都写,《大公报》上讨论一本小说,我也参加一份,投稿批评,结果也登了出来,虽然也没稿费。”
“听说你在《工商日报》上也有个专栏?”
“对对,每天一篇,一千字,有八块钱赚。”
“那时的八块有什么用?”
“哼哈,八块可是不得了了,和李果珍拍拖时,三块钱看电影,吃五块钱的饭,还有四个和菜呢,所以那个专栏叫做《生饭集》。”
“生饭?”
“是呀,写写几个字,饭就生出来了,不叫生饭叫什么?还有另外一个意思,上海人骂人,说你是吃了生米饭?我的专栏每天都在骂人,这个栏名用得恰到好处,哈哈哈哈。”
第一桶金(1)
“你正式的一份长工,是在《明报》,我们就从《明报》谈起,你是怎么认识金庸先生的?”我问。
倪匡兄说:“我在《武侠与历史》的文章愈写愈多,中篇长篇都有,在《明报》成立第二周年的酒会上,应该是一九六一年吧?见到了查先生,他就叫我到《明报》去做事。”
“最初的薪水有多少?”
“六百三十块一个月,由沈宝新先生发的,其中有一张五百块的大牛,香港人叫棉胎的,真的像被子一样大。拿回家后,和倪太两人拚命往墙上刮。”
“刮墙?”
“是呀,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刮墙怎么会知道?”
“往涂得粉白的墙上刮,真的会留下一点点的颜色,假的一点也留不下,真奇怪,用过棉胎的人都知道。”倪匡兄说,“刮出颜色,当然又笑了三天。”
“到了《明报》,第一件做的是什么事?”
“当年是武侠小说的全盛时期,报纸上除了查先生的文章之外,需要人写大块头,二千字左右的。找不到人写,就叫我写了。”
“记得叫什么吗?”
“《南明潜龙传》,一连载,连载了几十万字,还出了书,查先生难得地替我写前言,他说看了一定会满意。这本书后来还有人记得,批评我写得一塌糊涂,我承认。我没有说自己的文章写得好,看得下去就是嘛。”
“后来呢?”
“后来愈写愈多,报纸上已经有两篇武侠小说了,还要写一篇新派的,所以要用很多不同的笔名。”
“薪水照旧?”
“不,查先生很大方,另给我十块钱一千字,但是合同订得很怪,十块钱之中,有六块是稿费,四块是版权费,今后出书,公司不必再付。”
“什么叫新派武侠小说?”我问:“不是科幻吗?”
“就是用现代的人物罢了。我写第一篇就用卫斯理当主角的,一点科幻成分也没有。”
“后来怎么变为科幻的?”
倪匡兄说:“我向查先生说,与其写新派,不如来一点和旧的不同的东西。”
“查先生也接受了?”
“他说没有问题,尽管写好了。我便开始用冬虫夏草做题材,写细菌侵犯人体的卫斯理的故事,大受欢迎。”
“这些稿子有没有存底?有没有出过书?”
“所有卫斯理小说都出过书,还要感谢一位叫温乃坚先生的,也是文化圈中的人,会写新诗,把所有卫斯理的报纸原稿都剪下来送给我。我记得我在第一本书的后扉上写过,说如果太阳系中没有温乃坚,就没有卫斯理了。”
“出书拿不到版税吧?查先生合同上写明的!”
“这一点查先生倒很宽容,后来出书,版税照给。”倪匡兄说,“也真要谢谢他。”
“有没有偷吃,替别的刊物也写?”
“在《明报》一写,出了名,当然其他老板和编辑部都来抢稿,罗斌的环球出版要我写了《木兰花》系列,后来又在他出版的一本叫《迷你》的黄色杂志上写《浪子高达》的艳情小说。”
“性爱描写大胆到什么程度?”我问。
“现在也不记得了,反正一出版,就被政府告,每次罚款都要六千多块,我说我的稿费才一千多呀!”
“罗斌不在乎?”
“他不在乎,叫我尽管写好了,可见他赚得更多。”倪匡兄说,“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政府只告出版人和杂志社,不告作者的。”
“你的艳情小说一定写得好。”我说。
“不能算是第一,第一的应该是依达,他写过一篇叫《四桂床》的,说一个小孩给他姨娘引诱上床的故事,精彩绝伦,到现在我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