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澜谈倪匡-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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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做
打了一个电话给倪匡兄。
照惯例听到他大笑四声之后,说:“好久没和你聊天了。”
这些日子四处奔跑,又过圣诞节过农历年,一直没停过。打开话匣子:“澳门那个美食坊,大概两三个月后开幕,你说要来的。”
“不去了,我什么地方都不去了。”
咦?他答应过的呀。我心说。可是倪匡兄这个人想做什么就什么,答应了等于不答应,得想另一个方法引诱他来才行。
“也没到外面去散散步吗?”
“从前还可以走三个街口,现在走到两个,已经气喘如牛,要休息一下才走得动。”
“身体真的那么差?”
“哈,人家说一年比一年差,我是一个月比一个月差,一天比一天差。”
“不想走路的话,坐轮椅好了,被人推上飞机,睡一大觉,到了推你下来。人家看你坐轮椅,还特别的VIP待遇招呼呢。”我说。
“那么多病痛,万一在飞机上发生什么事,就倒楣了,还是不去好。”
“上网呢?”
倪匡兄说:“最近电脑坏了,我已经有一个多月不上网了,轻松得多,不必被它老是出毛病气坏,月费也省了几十块。”
“那么不是和香港隔绝了吗?”
“这里还是可以从电视看到新闻的,倪太照用她那个旧电脑上网看香港报纸,说董建华已经辞职了。”
香港三更半夜,那边黎明,反给看到头条。
倪匡兄接着说:“其实香港特首最好做,一切推到民意调查好了,董建华这个人,坏在又笨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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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生的?
“整天在家,做些什么?”我问。
“看书呀,其他什么都不做。”倪匡兄说。
“看什么书?”
“台湾出版的,讲内幕的书,五大本,很厚,好看得不得了,我已经一口气看完三本半。”
想起倪匡兄说过,他的阅读本领比写作本领高,乐趣也更大了吧?人生什么都不做,单是看书,也不错。
“那你儿子倪震做的电台节目,不上网也听不到了?”
“不听也罢。”他倒说得绝情。
“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呀,”我说,“洗金鱼缸呢?”
“也不洗了,长满青苔,连鱼也看不见了。”他说。
“这倒好,有青苔吃,鱼粮也不必喂。”
“虽然什么事都不做,身体照样发胖,我每天只吃两餐,还是胖得不得了。大概是吃药吃肥的,每次都要服七八颗药丸。”倪匡兄说。
“到底是什么病嘛?”
“乱七八糟病!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反正整身不舒服就是。”
“这也不是办法呀!”我说。
他反问:“又有什么办法,人老了就是这个样子,你总有一天会知道。”
“你整天说老老老,到底多少岁了?”
“七十。”倪匡兄笑道:“我现在总对自己说,活到七十,已经有交代,随时翘辫子也不要紧。”
“人家查先生八十,也不是好好地到处旅行。”我说。
“我可真佩服他。”倪匡兄说,“我更佩服杨振宁,八十多还娶老婆。”
“差利·卓别麟七十多还生儿子呢。”
“这一点也不奇怪,一百岁也能生,问题出在是不是他本人生?哈哈哈哈。”倪匡兄又大笑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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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
换个话题。“电影呢?周星驰的《功夫》出了DVD,寄一张给你?”
“不必了。”倪匡兄说,“我在这里也买得到。”
“连续剧呢?”
“我女儿最近去了一趟日本,买了很多片集回来。我也看,拍得不错。”
“从前的很好,近来已被韩国的赶上,看了《大长今》没有?”
“婆婆妈妈。”他说。
“《大长今》不婆妈呀,节奏相当快。”
“我看了两集,再也看不下去。日本的连续剧比较短,还是日本的好。三级片的写真集也好看,看厌了闭上眼睛,可照听音乐,我一买买了上千张,到现在还没看完。”
倪匡兄这个人真夸张,不是说话夸张,而是买东西夸张,电动按摩椅一买三张,眼镜一买十多副,贮藏室中的食物,十年都吃不完。
“用的是什么牌子的DVD机?”
“本来是日本的。”他说,“我对大陆货一点信心也没有,后来发现很多片子都播不出,还不如我老婆在香港买的那个便宜货,任何碟子都能看到,包括翻版的,真是神奇。”
“我家里也有两架,一架看不到用另外一架。”我兜了一个圈子,“但是说到影碟,还是香港店里种类多,餐厅也愈开愈多了。”
“三藩市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好吃,我老婆住厌了,一直往香港跑。”
“你也一齐来吧。”
“我什么都懒,别的不说,头也剃了个平的,好在一根白头发也没有。”
“那可神奇。”我说。
“人家也问,为什么七十岁人,头发都还是黑的?我说我不用脑嘛。”
哈哈哈哈,大笑中收线。
卖房子
查先生生日,打个电话祝寿。查太太说,“好消息!倪匡夫妇,三月底就回香港了!”
“哈哈哈哈,”我学倪匡兄大笑四声,“真的?有那么快?不是说要到六月吗?房子卖掉了?”
“不止卖掉,还比出价时多赚了八万块美金,合港币六十多万呢。”
“那一定要叫他请客了。”我又笑了。
时间不对,等到半夜,三藩市的早上,再和倪匡兄确定一下。
“哈哈哈哈,”他说,“真的。三月底一定回来,订了星航的机票。”
“东西呢?”
“全部扔掉,花了上万美金,”他笑,“我是说请人来搬走的钱,扔掉东西的价钱还不算在里面。住了十几年,堆积如山。拥有过,扔了也不可惜,我们只带四个行李回来,其他需要用到的,请了一家犹太人开的搬运公司送到香港,我才不肯动手,这几天检查了一下,已经腰酸背痛。”
“书呢?”
“也全部扔了,金庸作品送了给人,反正回香港可以向查先生要新的。”
“新的大字版,老花容易看。”我还是想知道他卖房子的过程,问道:“你是怎么那么快卖得成的?”
“也没有想到,最初以为至少要一年半载,托了一个经纪,开了个价。很多人来看,看后又去请两家结构公司,作检查报告。报告一出,说房子毛病多得不得了。”
“这和从前附近地陷出一个大洞有没有关系?”
“当然有了。”倪匡兄说,“整个房子是斜的,放一个乒乓球,会自动滚在一边。”
“那怎么办?”我叫了出来。
回来
“房子一直卖不出去,我开始有点焦急。”倪匡兄说。
我追问:“后来呢?”
“查太太有位舆学家的朋友,教我摆株叫麒麟骨的树,三藩市去哪里找?好在我一向种开花草,在相熟的花铺有得卖,这一来,即刻卖成。”
“卖了给什么人?中国人?洋人?”
“洋人。听说是开法国餐馆的,有个三岁大的女儿,一看房子喜欢得要命,吵着父亲买,他怕有别人出价,给多我八万块美金。”
“他知不知道有毛病的?”
“我当然告诉他,他说不要紧,愿意花多一百万去装修。”
“真是妙了,你那间屋子像个多士炉,喜欢的很喜欢,讨厌的送他们也不要。”我说。
“还不是吗?邻居们都说我卖得便宜,我才不管,如果没人要的话再便宜也得卖,反正买的时候,只有一半的价钱。”
“怪不得中国人都要买房子了。”我说。
“是呀!我一点也不相信,直到他把钱汇进了我的户口我才没怀疑。这比在美国赚钱好得多,我就算会说英语,也赚不到十万年薪呀!”
“那洋人没有马上搬进去?”
“他真好,给我三十天,所以月底一定要走。”
“回香港后住什么地方?”我问。
“倪震已经替我们在铜锣湾安排好,你知道我是喜欢住铜锣湾的。”
“你回来的消息,我可以写出来吗?”我一向谨慎。
“上次回香港,的士司机、卖药的、街上的肥婆,都叫我回来,我光明正大,回就回,不怕人家知道,你照写好了。这种事,上海人叫回汤豆腐干。哈哈哈哈。”
笑声中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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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场
“回来香港,可以多活几年,哈哈哈哈。”倪匡兄说。他们夫妇终于在二〇〇六年三月最后的那天到香港长居。
“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说,“那种闷出人命的地方,不适合你们两位住的。”
这几天我人到处飞,一直不在香港,没第一时间见到他,好像迟了数年。
“最近的新闻,又在大骂香港空气质素差。我住三藩市,一天要打十多二十个喷嚏,回到这里,一点事也没有,你说奇不奇怪?”
“所以说嘛,香港人是世界上第三长寿的,这是联合国的调查,不是乱讲。”
“才是乱讲呢!”倪匡兄大叫,“是第二,不是第三!联合国调查在香港前面的是日本和冲绳岛,当今等于一个国家,所以香港应该排行第二才对。你说得是,香港的磁场适合我!”
大家都笑了出来。我们是在北角见面的,在他弟弟倪平的家,太太也是倪大嫂的妹妹李果珠,亲上加亲,暂时住几天没有问题。
“决定在香港买房子了?”我问。
“已经七十多了,买什么房子?租个算数。”
“租在什么地方?”
“还是铜锣湾,住惯了,很难到其他地区,是倪震替我们找的。”
“什么时候搬过去?”
“等东西从美国寄回来就走,”倪匡兄说。将整个搬家的过程详细告诉我,比我在电话中听到的更精彩,此处暂时不表,等组织好写了篇长的《搬家记》。
看到厅中有张麻将桌:“我几天干些什么?打麻将……”
“是呀。回来有时差,疲倦了睡觉,睡醒了吃东西,吃完东西无聊,我打麻将,两兄弟对两姐妹,杀个片甲不留,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四声。
炸猪扒
是时候吃晚饭了。我问倪匡兄:“想去哪一家餐厅?海鲜?”
“一般的都是养鱼,等到和你去流浮山再吃吧,今晚吃猪扒去。上次回来两个月,只有机会吃一顿。回到三藩市,每天想炸猪扒。”
倪太和妹妹购完物回来,倪平人不在香港,我们四人一行,到铜锣湾的“Ton吉”。
车上,倪匡兄说:“我想那块Ross,想得快要疯掉。”
Ross是日本人的叫法,指猪扒边上带着一片厚肥膏的那个部分。完全瘦的,叫Katsu。高级炸猪扒店,只卖这两种。
“慢慢来。”该店经理Sissy说,“先上几个前菜。”
上桌的是铺上木鱼丝的菠菜、淑女手指、炸软壳蟹、芝麻豆腐和白煮毛豆,都是送酒的好菜,倪匡兄已不喝烈的,来瓶小啤酒。
“怎么Ross还不来?”他这个人性急,想要吃什么,就即刻吃什么,一分钟也等不了。
Sissy假装听不到,接着捧海鲜刺身盘出来,有油甘鱼、甜虾、象拔蚌和带子,倪匡兄从来不喜欢带子,在那里吃到鲜美的,就不抱怨了,大叫:“怎么那么好吃!”
炸猪扒终于拿来,他老兄连吞几大块,跟着的还有炸大虾、生蚝和带子。全瘦的Katsu吃不完,打包。倪匡兄说过这家人的,冷了照样吃得过。生椰菜丝任添,要多一点,一齐包回去。
捧着肚子走出来,外面等位子的排长龙,遇到一群年轻人,要求合照。
我看到倪匡兄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们到底有没有看过我的书?”
忽然,年轻人之中,有一个从背包出一本他新版的小说:“好彩我带在身上。”
卫斯理系列的读者一代接一代,倪匡魅力,威不可挡,我们做老友的也沾了一点点的光。
嘲笑
翌日,黎智英夫妇请吃饭,还有张敏仪和林乐培做伴,大家共聚一堂,相谈甚欢。
“现在回来定居,还以为没人会理我呢。”倪匡兄说。
“久久一次,久久一次,”黎智英说。
“有得吃,多少无拘。”倪匡兄笑道。
“现在把你骗回来了,管你干什么?”我也加入了一份。
“是呀,答应过的,都不必做了。”张敏仪火上加油。
“怎么都针对我!”倪匡兄反抗,“好,我躲入深山。”
“不如躲进流浮山吧!至少有鱼吃。”众人七嘴八舌。
“你说过,我一回来,你就参加一份,和我及蔡澜一齐做新的一辑《今夜不设防》的。”倪匡兄向黎智英讨公道。
“我才没那么说。”他推得一干二净。
“清谈节目,饮食节目,我一做过,就不再重复了。”我也乘机逃脱。
“黎智英是说过要做《今夜不设防》的!”还是张敏仪有义气。
“是吗?”黎智英抓抓头:“好,就做一集吧。”
“做一集谁要看?”大家又骂他。
黎智英笑道:“台湾有个电视节目,找一个人专门扮我,每礼拜都在开我的玩笑。”
“扮得真像。”看过的人都那么说。
“我遇到了那个节目的监制,就向他说,你要叫人扮我,不如我自己出镜,所以我会去做台湾的电视节目。”黎智英说,“要我扮教宗也好,扮希特拉也好,总之,人会嘲笑自己,才有得救。”
上了好几条蒸鱼,又有响螺片,甜品一出就五六样,大家都酒醉饭饱。
倪匡兄临走,转过头来说:“有人问我,为什么还要回香港?我说我晚节不保嘛。”
颁奖
不知不觉,香港电影金像奖举办至今,已有二十多年,身为董事局主席的文,特别紧张,亲自打电话给倪匡兄。
“蔡澜已经答应替我们颁最佳编剧奖,说要和你一起来才有趣。”他引诱,倪匡兄当然答应了。
又打电话给我:“倪匡是在第一届金像奖时已做颁奖嘉宾,今年第二十五年,特别有意思,你要陪他来哟。”
本来我已不接触电影界,也当然答应了。
两人见面,一对口供,先后次序不同,已经给文卖进窑子里。老妓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