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我的女儿-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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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当战火在家门前燃烧起来的时候,年仅15岁的邵家根和伙伴张金民作为支前民兵一道推着独轮车去阵地上给解放军战士送煎饼。一进坑道里邵家根就愣住了,三三俩俩的人,黑不溜秋东倒西歪地散在了四处,是一段段烧糊的木段还是一具具的出土文物?还是张金民反应快,看到这情形就知道这场战打得异常激烈,他二话不说,丢下了煎饼就从倒下的士兵身边拿起了步枪和子弹带,邵家根一看也毫不犹豫地端起了枪,俩人立刻作为替补战士参加了战斗。
也就是那一年,身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装的邵家根在又一次的战斗中稀里糊涂地走进了国民党的军队里。当时邵家根所在的31军91师在年仅34岁第十兵团司令叶飞的率领下根据中央军委的指示“入闽作战”,一路打到了福建沿海。10月15日,是邵家根改写人生历史上的一天。
晚上十一时,叶飞命令31军的两个主力师91师和93师在鼓浪屿强行登陆,以掩护28军的主力部队攻打厦门。驻守在厦门岛上的国民党将领汤恩伯果然上当了,把守军调到了鼓浪屿与叶飞作战。那场的战役打得异常的艰难,解放军的炮火如同雨点般地落在了国民党军队的阵地上,但在沙滩上,登陆部队却依然遭到了敌军主力的顽强抵抗。当时的邵家根虽然已经是有作战经验的老兵,但与其它战友一样,对海岛作战却是新手。他和张金民并肩卧在礁石后头,瞄准一个撂倒一个,正打得满心欢喜时,忽听冲锋号响起来,他一跃而起一边喊着缴枪不杀一边向敌群中冲去。
就在这时,炮弹的呼啸声从耳边传来,接着邵家根听到一声惊叫身子就从后被人推了一把接着又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了。紧接着,一抔沙土从天而降,等硝烟过去邵家根抬起头来才发现身上压着的人竟然是穿国民党军装的黄鬼子,他一惊,不顾一切地推倒了黄鬼子,却惊见对方的大腿处汩汩鲜血已经染红了自己身上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绿军装。那黄鬼子还朝他怪模怪样地咧了咧嘴,说了小老乡三个字就昏了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人的意料,说起来怕是有点不合情理。然历史只肯尊重事实却没必要非讲道理。黄鬼子被自己的同袍送到了开往台湾的国民党军舰上,而守护在一边的却是解放军战士邵家根。邵家根呆呆地坐在着黄鬼子的身旁任凭着四周异样的眼光扫来扫去,无声无息,象根木头似的。黄鬼子在途中还苏醒过来一次,两只无神的眼睛翻白着,盯着邵家根半天,说了“小老乡”三个字就又不省人事了。
一年后,失去一条腿的黄鬼子老乡张火新拿到了一笔抚恤金后投奔在美国的朋友去了,临行前对邵家根说让他想办法也到美国去。其实在那些日子里,邵家根天天都是在自责与自悔还有痛苦的思念中度过的,如果当时冲锋时他不是一马当先地冲到敌方的阵地,如果当初他不是那么心太软被汩汩的鲜血和小老乡三个字所打动,那么他就不会来到这里。但是,如果不是张火新在身后无意识地推了他一把而后一个踉跄地扑到了他的身上,他又会在哪里呢?
鼓浪屿之战为解放军攻打厦门岛奠定了胜利的基础,汤恩伯惊觉叶飞的28军天降神兵似地出现在厦门北部高崎时欲调回主力已为时晚矣,厦门失守后汤恩伯便逃到了台湾。但是同样31军在鼓浪屿上付出的代价也是极为惨重的。沉舟侧伴千万将士笑卧沙场。人生并没有那么多如果,如果真有的话这两个字也只能是命运的代名词。
邵家根觉得自己象孩子手中玩的木陀般被命运鞭打的愣头愣脑,不知所措,他只能如此地在人生的道路上不由自己地旋转着,那时候的他,形如槁木古老苍白毫无生气,然内心深处却深深荡漾着对家乡的思念。他想念自己的家乡,想念家乡的父母,他家里就他一个儿子,父母还指望他养老呢。当然他还想念一起冲锋陷阵出生入死的战友张金民,他不知道张金民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与他一样也来到了台湾,他也曾四处留意着寻找着,但是毫无结果。
邵家根后来还是去了美国,身无分文的他在唐人街给人做帮厨,勤勤恳恳地站住了脚跟。后来他自己也在唐人街开起了一个山东煎饼店。两年后他结婚了,就象一首歌谣里所唱的那样,爸爸的船儿多了妈妈来划浆。夫妻俩先后生了三个孩子,邵燕静是其中之一。邵家根夫妇手脚勤快过着日子,几个孩子相继读完了大学。
相隔了整整40年邵家根才再次见到了张金民。那时邵家根才已经辗转得知了自己离开大陆后的一切。鼓浪屿战役结束后,部队打扫了整个战场却找不到邵家根的尸体,而张金民却坚持肯定说他亲眼看见邵家根冲进了敌群中。既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部队也只好把他先作为失踪战士计算。后来,是张金民的不断坚持再加上邵家根是从老区出来的支前民兵,部队把他算作了革命烈士。再后来已经在南方城市里当任高级干部的张金民承担起了赡养邵家父母的重任,按月寄去了生活费直到俩老人先后离开人世。
邵家根知道这一切后躲到了煎饼店的厨房里静悄悄地淌着眼泪。滴水之恩将涌泉相报,所以邵家根见到了张金民后开口就直率地说自己和妻子这些年来虽说是赚不了大钱但也积了不少钱,他想把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的张力浩接到美国继续深造,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话很朴实很实在,谁听了都会高兴,张金民的妻子当然不会例外。于是张力浩就这样来到了美国,然后走进了邵家,最后成了邵燕静的丈夫。
第三节
张力浩和林琳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机场的大门,洪来福已经在门口等待了。洪来福迎上前来说张总辛苦,张力浩微微一笑回答说还好还好大家都辛苦,一边从口袋中拿出了电话打开,邵燕静的声音便从那一头传了过来。邵燕静说:“飞机还准点吧路上辛苦吗?对不起啊我没到机场接你,因为我问过洪来福他说会去接你。”张力浩则回答说“没关系,来福是来接我了,再说我自己也会回家。”邵燕静说:“好,那你自己可要记得回家,我现在正在陈太太家,咱呆会儿回头见。”张力浩说“行”。说完就钻进了洪来福的车子里。
洪来福启动了宝马却没转动方向,回过头来例行公事地看着张力浩。“回公司吧!”张力浩接过眼神简明地回答道,自嘲地说才几天不见就想大家了,想得比老婆孩子还要多。林琳听着扑哧地笑出声来,说“张总你有老婆孩子你可以比较,可我没有呀,你得体谅体谅我,我这身模样见不得人呢,还是先放我一马,回家补补妆吧。”
张力浩回过头来有模有样地看了看林琳,说:“是得打扮得漂亮些,咱们几个人可是专卖化妆品,要在你手上把招牌搞砸了这面子往哪儿放?”林琳伶牙俐齿地接上了话:“张总,做生意的人最怕就是砸自家的招牌,您这般一说自己倒没什么,听不懂的人还以为我干了什么坏事。我们这间招牌这么亮的公司要是真有什么事的话还得拿我是问。”
张力浩听林琳这一说也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怕给部下带来为难,于是改口道:“是啊,公司这么大的招牌怎么可能说砸就砸?看来是我自己糊涂了,现在我赔个不是行吗?”林琳小嘴一咧把阴脸转成了嘻嘻笑脸,脸也回来了,说:“怎敢让张总赔不是呀,要是真砸了公司的招牌我自已给补上,张总别挑剔就行。”一行人就这样嘻嘻哈哈说说笑笑地离开了机场。
人届中年的洪来福是公司的销售部门经理,也是张力浩的得力干将。他一边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两眼滴溜溜地四处转弯,一边不失时机地与张力浩谈起了销售:“总经理,这个月还是女性收缩水畅销,销量比其它的产品大得多。”“唔,”张力浩剑眉一挑,问道“来福你说的整个的东南亚还是单单指新加坡?”洪来福道:“我说的是整个东南亚,但是也包括了新加坡。”张力浩不说话了,眼光转到了窗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琳不失时机地接上话说“我说来福,女性永远是化妆品公司不落的太阳,你们男人可得站远些了。”“知道知道,这我知道,”洪来福眼神虽然集中在前方可耳朵却是向着后面的,说“林小姐,女人虽然是太阳但男人永远是上帝你知道吗,你有听说过上帝是女的吗?”张力浩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位下属的对话,这时又突然插话说道:“几天不在这马路上的人好像又多了起来。”
正是正午时分,太阳苍白的如同一张可以画出最美图画的画纸,大大咧咧地往大地上罩着,也正是上学或是做工的时间,那些没学可上没工可做的人也是躲在家中不愿出门的时刻,但大路两旁树阴下确实还有不少人匆匆忙忙地行走着。洪来福看着觉得有些纳闷,抬起头来透过车前的反光镜看了张力浩一眼,不知道老板这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力浩依旧把眼光停留在窗外,自言自语般地,说这几年新加坡人口确实增加了不少,这马路上的人,看着看着就多了起来。林琳听了这话不禁地笑出了声,说“总经理你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吧,太太多久没让你出门了?”张力浩回过神来,笑笑说“出门是有,只是在路上只能看花草树木不让看人,男人女人老人小人统统不行。”一句话说得众人放声大笑。笑声中,洪来福把小车熟门熟路地三拐两弯,宝马拐进了林琳所居住的组屋附近。洪来福帮助林琳提出了行李,回头对张力浩说“等一等就好,我送林小姐到家门口就回头。”张力浩想了想,伸出脚弯着腰拱出了车门,说“我也下车吧,就在前边买一份报纸。”
张力浩和林琳挥了挥手说BYE;就往前边的咖啡店走去。或许是附近工作的人还没来得及过来用餐,所以咖啡店里人还不算多,三三俩俩的,或聚或散的,大都是不上班在家过日子的阿伯阿嬷们,一杯咖啡一杯茶让他们悠哉悠哉地说长道短打发时时光。一张园桌边,一对老夫妻正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放声地笑了出来,引来了四周好奇且好笑的目光。张力浩看着看着不禁地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心里好生羡慕起来,想想自己多年以后退休了,不知是不是也能过上这等悠闲的生活。
这正想着正走着,没留意到四周突然从天而降似地出现了大批的警察。张力浩的身后也站着了一个,“请不要动。”警察先是说英文接着又用华文对张力浩说,平静的语调中带有不可抗拒的威慑。张力浩立刻不动了,站在原地眼睛往四下转了转,发现大家都和自己一样,和警察一起做着“我们都是木头人”的儿童游戏,心情便自然地放轻松了。“请把你的IC拿出来。”警察毫无升降的语调又从脑后勺传了过来,张力浩按照指令从口袋里的皮夹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件转过身子交给了警察。 。。
第四节
那警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和张力浩面对了面就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先笑了,笑完后低头看了看身份证再抬眼看了看张力浩,很有礼貌地用双手递还给张力浩,语调也做了一些改变,说:“对不起,我们奉命例行公事,给你带来了不便,请原谅。”张力浩已经完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无可奈何地做了一个苦笑,说,“那么现在,我可以走了吗?”警察说,“可以,当然可以。”
张力浩抬脚想走,却又想起自己的报纸还未买到,便扬头向几步之外的报摊望去,那里也有一个警察,但是在和摊主及周围的人说说笑笑着,张力浩于是往报摊处走去,掏出一张十元钱买了一份联合晚报,趁着摊主找钱的功夫,张力浩先浏览了头版的大标题。
“噢!”“哇!”周围突然传开了一阵阵的大呼小叫,原来是几个警察带着七八个人从咖啡店里走了出来,四周的人开始议论纷纷:那不是大头,他是非法移民?看不出来,他做很久了吧?咦,是阿四哟,听说他老婆快生了,他给警察带走了?他是不是雇用非法劳工呀?你看你看你们快点看,那个老大平常服务很好的,他也会有事?
张力浩从四周的这番议论中明白了这些人的身份,再抬起头来看看,一个个被铐着手铐,低着头,显然是在避开众人的目光。张力浩心里悄悄地叹了一口气,过去自己还是一文不值的穷留学生时,这种场面看的多了。要不是当时有邵燕静的相助,说不定自己也跟着警察走过了好几回。想着,张力浩转身往回走去,这种场面还是不看的好。
“哟,快看,还有那个中国女人呢。”人群中又发出了惊叹声,张力浩随着那声音转头寻去,一个长发披肩的的女子出现在眼前。她用长头发遮住了半边的脸,跟着身边一位个不高但形象挺威武的女警一步步走着。“这是个陪读妈妈,就是带孩子来读书的中国妈妈。”那卖报的阿嬷喋喋不休地向周围人解说着。
张力浩不由地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细细地打量起这女子来。这女子高大健壮,虽低着头但身骨子依然挺直,衣着朴实并不花俏,一眼看上去很实在。“唉!新加坡非法做工是要被抓的,这个中国妈妈算是倒霉了!”那个卖报纸的阿嬷又叹了一口气。
“妈妈,妈妈!我要妈妈!”突然,从人群中传出了一个尖细的叫喊声,紧接着一个*岁身穿校服背着书包的小男孩子奔跑着过来:“妈妈,你不要跟他们走呀,我们回家,我们回家!”男孩子边哭边叫着,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拉着妈妈的衣襟不肯放手,妈妈不由地停下了脚步,低下了头盯着孩子一颗黑亮亮小脑袋,一言不发地任凭着孩子的头在自己的胸前磨蹭着,连身边的警察也站住了,看着妈妈,再看看孩子,公文脸悄悄地发生了些许变化。
人群中传出了一阵的唏嘘声:“好可怜的孩子,他妈妈偷偷做工,还没一个月呢,就被警察发觉了,真是衰啊。”一个中年女子很是同情。“咳,这下好了,妈妈去了警察那里,孩子可怎么办哪!还这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