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蜻蜓-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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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仿佛被自己的谈兴彻底带了起来，人显得愈加亢奋。等到我终于抓着机会的尾巴，想要令她回到我们先前的提纲上来，她的经纪人却走过来说：差不多可以了，晚点我们还要赶一个发布会活动呢。
　　我只好强颜欢笑地说：“那我们回头电话继续？”
　　H回头嫣然一笑：“好的。如果我很忙，我的经纪人也会接待你的。”
　　这天晚上，我一直反复拨打H的手机，但一直无法接通。2个小时后，H的经纪人回了电话，问我还有什么问题，告诉H在陪一个重要人物参加活动，暂时走不开。虽然知道让经纪人来替明星回答，是非常缺乏创意的事情，但碍于下一期杂志的封面，我还是硬着头皮敷衍了一下。
　　全是无关紧要的问题和鸡肋般的回答。我的心里充满焦虑与愤怒。可是还要在挂上电话前的瞬间同对方说谢谢。
　　幸亏我做的是杂志，不是日报。想过一阵，即使长途，也要再努力一把。也幸好，摄影师说拍摄还算成功。
　　方冰就曾经遭遇过好容易采访了一手资料，最后洗出来的照片却张张有问题，而受访者却以忙碌为由，拒绝配合重新拍摄。
　　不是都说记者是明星的衬托者吗？没有记者的吹捧，哪里有明星的光辉？
　　这圈子里的事情，就如这世道，永远缺乏正确的逻辑与是非。
　　今天就这样过去了吧。我收起笔记本和笔，打了个浓浓的呵欠，准备去洗澡入寝，突然听见门铃响，心下很是奇怪，以为是服务员来询问明日事项。开门看却是他。心里不是不惊跳的。已经是北京时间晚上23点多。
　　“Steven……”我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为什么他能够轻易通过楼下大堂经理的盘问，径直上来？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你，现在能让我进去坐坐吗？”他淘气地鞠了一个躬，语调依旧缓慢温和。我只好打起精神，请他进屋，心里想的是，明天一早要没事，一定找酒店负责人盘问一下究竟。
　　他一进去就不客气地在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却还站在原处。他伸手示意我也坐下，我坚持站着。
　　“朱小姐，我是来送份紧急密件的，我知道要出张好看封面，光有好摄影是不够的。你得巧妙地把明星变成你手下的傀儡。”他这样说。那“傀儡”两字，形容得真是又毒又妙。我想了想，拿起酒店的电话想叫隔壁的摄影师过来，却让Steven给制止了。
　　“我希望这件事情只有你知我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好吧。”
　　他却似乎还不放心，说：“那么，我们一起来约定，发誓今天晚上我们将谈的，是你我之间的秘密。然后，随便你断章取义，由你自己交代给别人。而且……”他略有停顿。
　　“而且什么？”我的好奇心被撩拨起来。
　　“答应我，永远不告诉任何人是谁告诉你的。”他似鼓足了勇气，开口道。
　　我目瞪口呆。略微有些头重脚轻。他仿佛有所准备，雷厉风行地站起来扶住我的一只胳膊。难道，所谓的头版头条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看出我的忐忑不安，说：“朱小姐，你没有不舒服吧？要不要给你倒杯水？”他仿佛是关怀体贴，又仿佛是明知故问。他告诉我他刚从H参加的发布会上赶回来。
　　我的脸红了，觉得自己有些窝囊，怎么可以这样呢，一个优秀的记者应该临危不惧才对。是谁说的，记者和战士的共同点就是，都需要奔赴在最危险的地方，寻找最危险也最刺激的目标。
　　他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下，才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要你答应我，永远不说出去。”
　　“不说出去什么？包括不报警吗？”
　　“报警？为什么要报警？”Steven很惊讶，“难道你想把第一手资料让给警方吗？”
　　“第一手资料？是什么？”我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搞得啼笑皆非。是的，总有些关键词是唤醒我职业本能的灵药。Steven显然先是被我的反应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有些突然，有些让我莫名其妙：“哈哈哈哈，朱小姐，你是看小报看多了吧！什么报警，你以为我是劫匪呀，要夺你的财你的色？傻姑娘，你来香港，不就是为了某颗星的封面照片及一手的采访资料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我已经和H的经纪人电话过了，十分顺利。”
　　“真的吗？傻瓜，你以为你已经弄到最精彩的片段了吗？”他得意地翘起二郎腿，两只手向后伸，打了个舒服的懒腰。
　　“那要怎么样？”我还真说起傻话来了。
　　“所以我匆匆过来找你啊……”他说完，就当着我面，轻轻地一颗颗解开上衣扣子。
　　我见状，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解到一半，就将手从一侧伸进去掏了半天，最后从内袋里掏出一只迷你录音机，递给我。
　　“按play键，听完，记下，然后销毁。”
　　“就那么简单？”我倒吸一口冷气。
　　“就那么简单！”
　　……
　　按下STOP键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频繁出现某种幻觉。我也清楚明白，这份东西如果成就文字，必定将超越林编的所求。许多时候我们美其名曰是来报导艺人的艺术生涯，其实，真正的关注点，无非就是那么几个要点。所谓要点，便是卖点。
　　我不得不承认，即使我花费百分辛苦百分认真，也绝对挖不到这样的资料——除非你跟当事人十分亲近，且对方又真心信任你。
　　难能可贵的是，所有的信息，不但宝贵，而且并非负面的八卦。说它宝贵，因为这是由当事人亲口发布的肺腑之言，完全私人又十分积极。绝对不是黄色小报发布的东西可以同日而语。
　　我几乎要热泪盈眶。我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帮到我；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搞到这手资料的。可是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只是如获至宝似地将这些东西收好藏好。
　　自始至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保持着微笑。也许，他很久没有看见过像我这样贪婪的女孩子了吧。
　　然后他站起来，说告辞。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开出任何条件，无论金钱还是其他什么。
　　可是他说“后会有期。”
　　我唯一能够确定的一点，就是自己已经再次欠下他一个人情。
路过蜻蜓8
　　8．只有非常年轻的人，浑身才充满着又单纯又十足“冲上去”劲头的细胞。25岁以后，一切都开始往下走，比电梯下降得还快。
　　这一期的周刊果然见红。林编及大老板均对我大加褒扬。次月，我便替代同事张小姐担任首席记者一席。所有听闻此事的同行都纷纷来祝贺，方冰私下同我讲：“蜻蜓，你升得也未免也太快了吧。”
　　“勤奋工作自然会有不错的回报。”我得意洋洋地回答，将双臂交叉在胸前。
　　林编同我说：“我相信你是吃了许多苦，花了许多心思才写成这篇专访。如果不是设法获得对方信任并以真情感动人，我认为绝对写不出这样的内容来。”
　　我红着脸，并未作答。
　　不是我夸张或者将功劳据为己有，只因答应过Steven，永不永不说出去。
　　H的经纪人来过电话盘问如何得到这样的资料，虽然有些吃惊，但还是感谢我报导得得体，没有添油加醋。字字真情，反叫人感动。
　　她在电话里认真地说：“朱小姐，我们原来错看了你。也希望你理解，我们家H一直害怕媒体会渲染夸张甚至歪曲她的形象，所以宁可转换话题，却没想到今天由朱小姐你如此真诚地发表出来。谢谢你。”
　　她看不见我的表情，但我还是红了红脸。
　　果然，几天后就看见各大报刊纷纷举笔拿此做文章，褒贬皆有。不足为怪。还有一些地方媒体，纷纷邀请我加盟他们，其实就是“挖墙角”。这一行就是如此奇怪，你一早辛苦积缵的经验及文字功夫，其实一旦到了娱乐大众中，均惊不起一点波澜。相反，偶尔加入点关键作料，反倒惊艳天下。
　　连方冰都在电话里气喘吁吁地说：“妞妞托我带话给你，问你是否有兴趣来我们这里大展拳脚？”
　　“大展拳脚？哈哈，冰冰，亏你还是我最好朋友，就别跟我开这低级玩笑了。”
　　“切，本小姐不过是带话到而已。”
　　“老大，我们是好朋友，但是好朋友并不意味着大家一定要在一个火坑里同甘共苦，不如先保住本姑娘的小命，将来也有机会，救你逃出生天呀。”
　　方冰想了想，说：“也是，既然你不爱听，那就当我没说，回头直接替你回绝了她拉倒。”
　　林编看这形势，表情冷淡。其实这是她一贯的作风。她同我说：“蜻蜓，如果你有更好的发展空间，尽管同我说，我不会阻拦你。”
　　“林编……”我应声。相信她绝对不是说风凉话，林编到底是林编，也许她也有不少小女人的毛病，可是她不会教我们看见。
　　“记得，永远不要感情用事，何况谁和谁能永远成同事呢。”她的嘴角有些微的笑意，但一掠而过。彻底消失。
　　我扑赫一笑：“老大，你真逗。说得我们好像是一对怨偶似的。”
　　这一句，惹得她也笑了起来。
　　如果当时就有所谓的记者“转会费”，我会不会成为李响之前的第一位高价名记？我不知道。何况在当时，无非是有些地方把工资开得高一些而已。如果真有人开出天价来，我会不会就此“转会”？现在来讨论这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彼时，我毕竟还是个重情的人，深知林编对我的器重与关怀。所以轻易不离不弃。我也相信这是每个初入社会的女孩都会这样做的。难能。可贵。也只有那时的年轻的心，才会真的相信感情高于一切。
　　有电话进来，林编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我顺手带上了门。这个时候前台秘书看见我，冲我挥手：“嘉华，你有传真，香港来的。”
　　于是冲上去收——当时绝对有“冲上去”的干劲。在这点上，就不难明白如今时尚媒体的用人之道。只有非常年轻的人，浑身才充满着又单纯又十足“冲上去”劲头的细胞。25岁以后，一切都开始往下走，比电梯下降得还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太容易就累了。
　　传真是Steven发过来的。是一份邀请我参加下周在北京举办的Sam新大碟推出的新闻招待会。
　　然后是一个女孩子给我打过来一个电话。是一家娱乐文化公司的负责宣传的员工，想请我出面替他们旗下一新人写份采访。她说她的老总跟各个唱片公司演艺公司的头头都很熟悉，而且这个新人最近正参加影视界某大腕导演的新片。
　　这样的“邀请”和这样的工作人员，我和我的同事都不是第一次碰到。尤其是现在正在仕途上的我。人人都夸大了我手里的那支笔，人人都以为我是一枚冉冉上升的太阳，可以将每一颗月亮都照出光辉来。
　　更何况杂志的销路和广告都令人惊喜地开始走上坡路。
　　我很客气对这个女孩说我不负责这事，但我可以给你介绍专门负责新人推介栏目的同事。我想我的态度已经算是很敬业认真了。
　　我介绍的同事就坐在我隔壁。这位小美女立刻就打通了她的电话，对她说，其实他们公司的这位新人已经在发红的途中，其实不太情愿在杂志上以纯粹新人的面貌出现的，现在也算是给我们杂志多大的面子了。还说他们公司曾经推出过谁谁谁，如果要做专访，也应该让贵刊的朱小姐来执笔，并且反复强调这个女新人是如何漂亮，几乎可以算是某某某第二了。
　　我同事拿着电话，表情很严肃，但语调很平和。她说朱小姐专门负责当红明星的采访及娱乐圈话题的整合，然后问她所介绍的新人，除了参加大腕的新片拍摄外，还有什么新闻点，对方唠叨了半天，又转回她是如何如何的美艳动人。
　　最后我这个同事很委婉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想你们先发一些她的照片和资料过来，我要让主编审核一下能不能做。
　　女孩很惊诧，大意是说，让你们免费采访我们这棵摇钱树，还要主编审核吗？随即她又说，那也行，你现在立刻给你们主编说说去吧。
　　我的同事捂着话筒，骂了句三字经。可是拿开捂住话筒的手，她的声音又变得温柔娇媚客气：“不好意思，这是我们杂志的工作流程，希望你尊重我们的工作方式。”
　　林编办事从来很有效率，我的同事很快就收到对方发来的资料和照片。虽然她私下认为照片上的女孩实在不怎么样，但还是迅速报了上去。林编认为新人版块应该更开放面对各种可能，且这个女孩能轮到出演大腕执导的影片，虽然不过是演个配角，但已经值得鼓励了。
　　经受不住同事的花言巧语，以及那个那个负责宣传的女孩子的死缠烂打，我勉强答应负责陪同采写。
　　因为下周要去北京，再说采访Sam的美差怎么可以随便让给其他同事呢。我决定这个周末不休息加班提前把采访给做了。
　　同事已经把这个新人的电话要来了。我挑了个合适的时间打过去，却被告知对方很忙，要应酬很多记者编辑，让我等等再说。晚一些又打过去，居然是关机。
　　只好跟我的同事表示歉意。她摇摇头说：“不关你的事情，是他们不好。唉，我就不明白，就这样的女人，咋就有导演会去捧着她？除了龌龊的潜规则作怪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也许人家真有实力呢？”我俏皮地，像安慰对方又像安慰自己。
　　她叹了口气：“好吧，算我的想法不够纯洁。想当年，我也是青春美丽的小姑娘，喜欢听歌看电影。我也算明白了我爸怎么说我了。”
　　“你爸怎么说你？”
　　“我爸爸最看不得我那时超迷张国荣，还逃课去听他的演唱会，后来看我选择了这一职业后，就幸灾乐祸地说，也好，打击打击你发昏的头脑。”
　　我想了想，哈哈大笑起来。相比之下，我更愿意相信娱乐圈里的人，就如大千世界里的芸芸众生一样，有黑亦有白，哪里也不比哪里更脏更糟糕。
　　而Sam，始终是我心里屹立不倒的完美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