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行动-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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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明和班上其他的男孩子一起爬到学校的行政楼楼上。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间教室，那是所有不同年龄、不同体型和不同训练项目的运动员每天早上都要集中上物理和政治课的地方。在另一头则是学校领导们的办公室，包括党委书记徐为丽。不过学校最神圣的地方，是靠近楼梯的一个仿佛消过毒一般、不怎么引人注目的小房间，门上的钢印标牌上写着几个字：天才选拔办公室。
孩子们在走廊里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而医生每隔一段时间打开门喊出一个人的名字，然后是另一个。最后，轮到了姚明。
如果是和一般小选手的体检过程一样，姚明会很快赤裸着站在天才选拔办公室里，接受两个医生的全身检查。他们严密地跟踪姚明的身体发育状况已经好几年了，而现在，这个孩子已经长得比他们两人都要高了。姚明那时十二岁，身高1米88，他的体格看上去仿佛是把两个不同的人的躯干拼在了一块儿：两条腿很粗壮，而支撑着的上半身却瘦得连肋骨都凸了出来。
这两个为运动员做体检的医生算不上是陌生人。在姚明那天步入天才选拔办公室的时候，他们对这个孩子的成长已经搜集整理了大量的资料，汇总了过去整整三年里所有检查的结果。事实上，甚至可以说医生们在姚明生下来之前就已经认识他了。作为上海体育科学研究所的医学专家，他们和姚明的母亲其实是同属一个工作单位。大方1980年怀孕的时候，引起了研究所职工们巨大的好奇心。当她把自己体格超大的婴儿带进办公室，同事们把孩子传来传去，争相逗弄着他。不过对后来来看姚明的运动学医生来说，那就不是普通礼节上的拜访了。这个婴儿将成为他们最重要的试验的一个组成部分：把一个具有天生遗传特性的孩子变成中国历史上最好的篮球选手。
中国的体育系统相信，依靠现代科技和古代智慧的结合，他们能够培养出一大批世界冠军级别的运动员。国家的领导人很清楚，成功不可能仅仅依靠资金、设备和不断重复的训练，还需要大量基因方面的筛选，在未来之星们还很小的时候就能把他们选拔出来。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教练和负责选拔的人员就走遍了全国各地，依靠随身携带的诸如《运动天才的鉴定法》和《选拔运动员的规律和方法》这样的手册寻找有潜质的运动员。即使到今天，人们还能在徐汇区少体校“天才选拔办公室”的玻璃桌面下，看到一张列表，上面是中国的科学家们为七岁和七岁以上的小运动员们制定的选拔标准，包括身高（坐高和站立高度）、体重、臂展、垂直摸高、跳跃能力（向前和横向的跳跃）、奔跑速度（全速跑和长跑）、反应时间和心率。
一个运动员是否拥有理想的潜质，要根据不同的运动来决定。比如，选拔有天赋的举重选手，就要寻找相对矮胖的孩子，年龄一般是九岁到十岁，有着强壮的腿和较短的躯干。游泳选手通常是选五六岁的孩子，甚至有些孩子还没有下过水，这要看他们的体能、体重，还有在四十米水池里的速度。有潜力的跳水选手，一般年纪都非常小，必须具备协调性，要胆子大，有良好的跳跃能力，还有比较小的臀部，这样能把入水时溅起的水花减到最小的程度。篮球项目，在过去五十年里，对中国教练来说，唯一一项真正有意义的衡量数据就是身高。在中国，选拔身材最高大的孩子的训练营非常普遍，如果你今天在上海的街头偶遇一个身高在1米88以上的中年人，那他的孩子有很大的几率是被送到体校去了。现在，中国的孩子有比以前更多的选择，但那些长得非常高的孩子还是很有可能会被体校挑走，从而走上篮球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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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试验（2）
在西方，研究长高的科学最多被认为是一种模糊理论。一个人的身高一般被认为是一种复杂又带着点偶然性的、自然和营养两方面结合的结果，由成千上万种遗传因子（控制着从骨头的构成，到产生刺激生长发育的荷尔蒙的一切因子）和几乎同样多的环境因素（从睡眠和营养到水环境的质量）互相影响造成。大多数科学家都同意，要预测一个孩子未来的身高，最好的办法就是看他父母的身高。但即使这也不是完全值得信赖的，毕竟，NBA历史上最高的两个球员——2米31的乔治·穆雷桑和玛努特·波尔——他们的双亲没有一个身高超过1米77。
不过中国的科学家似乎认为他们已经要揭开身高之谜了。国家的体育系统几乎控制着所有会影响身高的环境因素，从运动员的睡眠姿势到营养的摄取。然后剩下的，就是医生和教练在尽可能早的年龄，选拔出具有遗传优势的孩子，在还来得及的时候使他们培养出成为顶尖运动员所必需的技术和协调能力。
那天去徐汇区少体校的两个科学家，每年都会带走姚明的手和腕部的X光照片，以测定他的骨龄：从理论上来讲，手腕上部三块骨头之间的软组织——或者说软骨——之间的空隙越大，人还能继续生长的时间就越长。如果这种测量持续好多年，科学家就能估算出孩子剩余的生长时间，并且能得出一个比较精确的、未来能够达到的身高（在X光机在中国开始使用之前，科学家们曾仅靠触摸和尺子来估算骨头之间空隙的长度）。检查得出的结论是，姚明十二岁时，骨头间的空隙还非常大，表明今后他还有很多年的能快速长高的时间。
对“骨龄”的信任，在中国的体育系统里传播得非常广泛，以至于使“骨龄”附带上了一种非常神秘的重要性。但实际这并不牢靠。在上海，科学家们发现，“骨龄”并不能完全精确地预测出孩子未来的身高。由于基因代码里有一些比较独特的变化，一些预计能长成具有统治力的、超过2米13的大个子的运动员，仅仅长到了1米8多一点。后来，上海的科学家找到了一些更好的办法。“根据测骨龄做出的预测，当时只能达到80％的正确率。”徐汇区体校的教练王齐敏，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这样说，身边还有他的女儿王芸（音译），王芸也曾经是个篮球队员，她的身高比预计的1米80矮了10厘米。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前期，他曾表示，“上海的一些科学家找到了另一种方法，和测‘骨龄’结合起来，能把预测的准确率提高到98％。现在估计出的结果与实际哪怕差一两厘米都是非常少见的。”
另一种方法，最早也是由姚明母亲所供职的体育科学研究所发展出来的，其关键是在于年轻运动员的发育期。科学家测算孩子们发育期延续的时间长短，然后估算出他们还剩下多少生长的时间。像跳水和体操这样的运动项目，运动员需要有很高的柔韧性和比较轻的体重，青春期的发育对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几乎是致命的。在篮球项目上，身高的地位几乎和圣杯一样神圣，科学家发现最能长的，往往是那些青春期开始较晚，并且持续时间比较长的人。这正好是姚明身上发生的。那就是一个很有希望的兆头。
那天检查结束后，医生们回到了体育运动研究中心，仔细地研究着姚明的体检报告。在为运动员做体检的这些年里，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份数据报告。徐汇区少体校所有年轻篮球选手的身高，在他们这个年龄段里都是不同寻常的，但姚明比其余所有人都要高——而且他甚至都还没有到发育期。根据他们收集的数据资料，医生们开始估算这些孩子们将来可能的身高。而计算得出的第一个身高，实在是太令人觉得滑稽，以至于他们都认为自己算错了。但是在经过一遍又一遍的演算后，每次得出的数字还是一样。最后他们的报告指出，姚明将会长得比上海历史上任何一个中锋都要高。如果条件合适，他们估计姚明会长到神话一般的2米23，也就是将近7英尺4英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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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试验（3）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个预估还是少了。
这本深黑色的笔记本总是被锁在那位科学家的木制书桌的中间抽屉里。开抽屉的钥匙只有一把，卫国平——上海体育运动技术学院副研究员——每时每刻都把钥匙藏在右边的裤子口袋里。在采访者向卫国平问起这些数据记录时，这位热情的、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五十八岁老人，打开抽屉，取出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抚平写满他仔细的文字记录和手绘表格的、有些褪色的纸张。这本黑色的笔记本并不是“达·芬奇密码”，可在这位科学家眼里，它和“达·芬奇密码”一样珍贵，因为这里面是他一生事业的顶点——姚明成功的秘密。
在查阅完这本笔记后，卫国平立刻把它锁进抽屉，将钥匙深深地塞进自己的口袋，惟恐那一双双充满好奇的眼睛在他的试验数据上多停留一秒钟。他为自己这种神秘的举动道歉，并解释说他没有被授权可以让其他任何人看这本笔记。“这是内部信息。”他说。这个在中国使用频率最高的官方词汇，“内部”，几乎就等同于“绝密”。然后，就像以前在敏感时期常做的那样，卫国平背诵了一句毛主席语录，是说中医药是人们强身健体的秘密——这个秘密大概是中国人必须珍视的。
姚明来到体育运动技术学院位于上海郊区的梅陇基地，开始接受全日制训练的时候只有十三岁。那是1994年3月，按照姚明的前教练李章明略显生硬的评价，他还是“对篮球没有感觉”。可那时他已经接近1米98，上海体委的领导决定让他接受更加科学的训练，以帮助他发挥出所有的潜力——还有他所有的身高潜力。一般来说，在中国，小于十六岁的运动员是不被允许和专业队一起训练的，但姚明是个特例。这个孩子很清楚自己的年龄是个敏感的话题——没人觉得球队让他参加训练是遵守了规定——但有时候他也会利用自己的这个优势。一次训练时，当助理教练、姚家的老朋友王重光让他去跑圈时，姚明几乎要对他怒目而视了。“这不公平，”姚明说，“把我当童工使啊！”
姚明开始每天八小时训练的头六个月，教练们其实把他当成了一个贵重的明朝花瓶严加保护。在梅陇基地最开始的两年，这个身体还很脆弱的新手只是和其余青年队的队员一起做轻微的投篮和运球训练。一旦进入快节奏的运球和对抗训练，教练就会把他从球场上撤下来。这样做一部分原因是他既没有速度也没有耐力能跟上队友，也是因为“我们害怕他会受伤”，李秋平说，他在之后的八年里一直是姚明的教练，从青年队一直带到成年队。“他长得太快了，我们让他从比较轻的训练量开始，慢慢地增强他的心肺功能。”
在其他队员训练的时候，王重光会把姚明带到一边进行一系列的特殊训练，就像三十年前对姚明母亲做的那样。日复一日地，这个孩子就在球场的一角，练习跳绳，或者一边跳一边把双手举过头顶，还有绕着想像中的防守者进行脚步移动训练——都是为了提高姚明的耐力和灵活性。下午，教练会把他带到隔壁体操馆的垫子上做每日必需的翻跟头练习。当体操队员们在他周围做出旋转、飞跃等空中动作时，这个巨人只是在垫子上笨拙地翻来翻去，发出砰砰的撞击声。
中国有一些还比较原始的负重练习——比如，先下蹲，然后把靠在背上的队友举起来——这是姚明绝对禁止参加的。教练的目的不仅是避免出现背部伤病。有一种在运动学家中广泛流行的观点，包括卫国平在内，负重练习会把能量导入到肌肉的构建上，而不是用到增加身高上。如果说上海市体委有一个统一的目标，那就是希望看到姚明能长多高就长多高。
对增加姚明身高的执著看上去似乎有些奇怪，因为他已经长得比同年龄的任何人都要高了，这是体委的领导们从来没看到过的。但是培养出中国最高的篮球选手的愿望影响到了姚明所做的一切——还有他不曾做的。吃饭的时候，学院四百多名运动员中的大多数——身材呈倒三角形的游泳运动员，矮壮的举重选手，苗条的体操选手——都是挤在食堂里属于自己的一块区域。但是姚明被允许在“冠军房间”吃饭，这里是为最好的运动员保留的地方，这样他就能得到足够满足他身体成长的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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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试验（4）
教练们不让姚明和其他队友一起做热身，因为他们相信“压腿会抑制他长高”，队友刘炜说，他后来成了姚明最好的朋友和队友。刘炜比姚明大八个月，他来到梅陇基地的时候有1米91，只比他的新室友矮了几厘米。在后来的八年时间里，刘炜只长高了3厘米，姚明却长了差不多30厘米。这个控球后卫和那个大个子就像穆特和杰夫（Mutt and Jeff，美国漫画家Bud Fisher于二十世纪初创作出的漫画中的人物），总是把他们那每周只有一点点的津贴凑在一起，看可以打多少个小时的电子游戏机。不过最后，他们不能再当室友了。“我们不得不把姚明赶出我们的房间，”刘炜回忆说，“因为他太占地方了。”
队里的领导让姚明搬到了隔壁305室，那里他们放了一张定做的2米40的单人床。这张床成了梅陇基地里最重要的一件装备，因为姚明的睡眠是被当成一件大事的。中国的运动学科学家认为青春发育期里，长得最快的时候就是人睡觉时，所以姚明的训练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这听起来有些奇怪，那就是中午他一定要有充足的午睡时间。“我们在做举重训练的时候，姚明就在睡觉，”刘炜笑着回忆这种不同寻常的安排，“下午，我们是三点开始训练。而姚明总是要过一两个小时才会出现。他一直在睡觉。”
而姚明经历的最重要的试验，是不会在体操馆和宿舍里进行的。那是发生在一个大多数运动员只了解一点大概情况的房间，在那里精灵一般的科学家们全身心地投入到为上海培养更快、更强、更高的运动员。姚明第一次去卫国平位于体院行政楼的办公室，是在1995年初期。又瘦又高的十四岁男孩比前一年又长高了许多，可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