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诞故事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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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吧。它让你坐了四十年牢。”
“可我也拯救了世界。那是个意外,我本应把信写得短些,那样苏联人就闻不出来,我还能多干几桩大事,说不定肯尼迪都不用死呢。”
“见鬼。我究竟在和谁讲话?总部命我求教于一个疯子。”鲍姆失望地撇嘴摇头。
“哼哼,”克兰德伸手去拍鲍姆的肩,“小朋友,少看些小说,多干些实事。你从入行起就得做出选择,是当个007那样风风光光的花花公子,还是默默无闻地埋头苦干,成为伟大的隐形墨水密报员。改变世界的人,也许一名不闻,就像我。”
鲍姆躲开克兰德申来的手,转身离开酒桌,丢下句:“别碰我。”
魔鬼写作
大文豪坐在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剩下一丝平静缓滞的呼吸。关闭窗,关闭门,关闭心和脑。他几乎已经死了。他只需端起那杯清水,吞下桌上那几粒药片。他斟酌了很久,究竟怎样离开。他怕疼,他怕高,他怕血,他怕淤痕与伤口,他唯一不那么怕的,只有睡眠。
这时魔鬼穿过墙,从另一个世界走进来,扮作隐身黑影的黑影,悬在空气中,盘腿飞坐。
“你为什么要死呢?你拥有一切。荣誉、金钱、家庭。你横扫所有文学奖项,你的作品是众人谈论的对象和效仿的楷模,你是凡夫心中高不可攀的圣人。你为什么要死呢?”魔鬼问。
“那些连烟云都算不上。我自己知道,我知道我是个有血有肉能哭会笑必定要死的凡人,我知道那些奖励与荣誉都是些无意虚鄙的游戏,我知道我的作品其实根本算不上好,它们尽是些垃圾废字,它们是我失败人生的深刻的明证,它们帮我愚弄了世界,也愚弄了我自己,为我赢得了我不应得的一切,我现在拥有的一切。而我,我完全写不出像样的东西,写不出让我有资格活在世上的东西,写不出让我充满激情让我自满自足让我心甘情愿地属上我的名字的东西。”大文豪嘴唇颤抖,眼泪流在脸上,滴在心里。
“这又有何难呢?你想要杰作,我可以帮你。我给你我收藏的忧愁与痛苦、绝望与心伤、泪与血。执笔蘸上这些苦汁,写出深沉的词句,你便能满意了。”说罢,魔鬼从体内掏出一柄闪烁青光的砚台,挤榨他灼烧着的双眼,从眉心下方滋出一小滩黏黏的液态黑雾来,他将盛着黑水的砚台放在大文豪散着药片的小桌上,说:“这是我湿润的影迹,永远不会干。到你写出满意的杰作时,它会化成烟气,消散无影。我收藏的人间疾苦都在里面,你要小心仔细地使用它。”
魔鬼和黑暗融为一体,钻进黑影,不留踪迹。大文豪打亮台灯,盯着桌上的药片和清水,又呆坐了几个小时。鸡鸣日升时,他拖笔在魔鬼留下的墨汁中蘸润笔尖,写下了新作的第一个字。
一晃二十五年,大文豪已倾家荡产。他一直苦心写作,不思俗事,父母亲友相继离世,妻儿因不理解而弃他不顾,大半生积蓄所剩无几,荣誉与名声也已随昨日一起淡去无留。他垂垂老矣,白发银须,体颓疾顽,眼昏耳聋,腿瘦臂枯。终于在一个日光昏暗、阴云飘雨的早晨,他完成了自己的呕血之书。魔鬼留下的墨水果然气化作黑烟飘出窗外,那方邪光闪动的砚台也变成了普通的青石片。他终于完成了自己渴求的杰作,他自认为这是他看过的书中最好的一部,不论同哪个时代哪位作家的作品相比,都不逊丝毫。这就是他眼中的世界之巅,值得燃尽自己生命之火的真书极作。
这本书的出版,就好像石沉大海。除了在一些不起眼杂志的副刊小角落能看见些不屑一评的微辞外,整个世界都对文豪新写的苦心力作保持沉默,就仿若它根本不存在一般。即便对于文豪的研究者来说,这部作品的意义也仅只是在提到文豪的晚年时,用以点明他已江郎才尽。
然后文豪又坐回黑暗中,桌上摆了药片和清水。这次魔鬼没有来。魔鬼已得到他想要的,更深的忧伤和更浓的失望,更多的苦痛。 。 想看书来
阎罗杀手
小河边的木屋,灯光幽暗。河水潺潺,蛙虫窸窣。月亮昏黄,夜云浮幻。
一个细瘦的人影,矫捷地穿越密林,停在小屋前,轻叩木门。开门者是位矮胖的老太太,她举烛台端详来者的脸面,点头应允客人进屋。她倒上两杯热红茶,在蛀满虫孔的木桌前,与来者夜谈。
“所以,你知道跟屁虫的事了?”访客是位青年男子,谈不上俊俏,也不壮实,但浑身散发出铁一般坚毅的气息,略带嘶哑的口音让人发凉。
老太太伸右手食指,在嘴前作拉链状,而后两手摊开,平摆在桌上。来客明白妇人所示何意,从披在身上的墨绿斗篷里拎出一个布袋,解开袋口,将几十枚金币倒在二人面前。钱币乒乓作响,老女人忍不住伸手去抓,年青人抱手捂住,他说:“先讲。讲完,一个子儿也不会少你。”老太太收手,故作淡定,插手在胸前,仰靠木椅,抬头大笑:“哈哈哈哈哈……想不到。想不到啊。过了近半个世纪,竟然还有人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放心吧,小朋友,这件事,我知道的一清二楚,绝对对得起你花的钱。你乘兴而来,我不会让你败兴而归。跟屁虫的事儿,我全知道。我和他从小玩到大,他爱打嗝、好放屁的毛病,我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鼻所闻。我可以告诉你,他之前的外号不叫跟屁虫,而叫马屁精。”
“马屁精?”年轻人似乎第一次得闻这个讯息,“你是说跟屁虫舒格尔最早被人称作马屁精舒格尔?”
“哈哈哈哈哈,”老太太捂着肚子又笑起来,“没错,马屁精舒格尔,马屁精舒格尔·库鲁斯。哈哈哈,抱歉,我很久没听人说这个名字了,哈哈,太久了,好几十年,哦天哪,马屁精舒格尔,哈哈哈哈……所以,所以我乍一听,忍不住笑个不停。那个小傻瓜。我们年轻时代的耍宝小丑,他那些搞笑的丑事,我想,我想我讲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你,哈哈哈,你可得做好听一个长长,长长的故事的准备。”
“你不用说太多,事实上我根本不想知道细节。你简单说一说与他名号相关的事迹就行了。”年轻人对老太太的大笑不以为然,眉头微皱,不怒不喜地盯着老妇人的双眼,用冷冽的金属般的声音说。
“噢,是么……”老太太迅速守住笑貌,“可是,你会错过很多有意思的细节,它们有趣的程度超乎你的想象。我愿意讲,你知道,你给的钱足够听我讲述一切,讲述一个完完整整的故事。”
年轻人略显不耐烦,一把将钱币推近老太太跟前,说:“我知道。而你也得知道,我是顾客,你收了钱,就必须按我的要求讲。明白么?”
老太太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她拿过挂在椅背上的针织衫,搭上肩膀,回道:“明白。”
“说说马屁精舒格尔怎么变成跟屁虫舒格尔的。”
“他想追求村长的女儿,于是总拍村长和村长儿子的马屁。他拍马屁的技术可真糟,好几次拍到了马腿上,啊,那可……”老太太看到年轻人脸上的反感,“对不起,我不该讲这些。那个……大家都嘲笑他,后来,我们就给他起了外号,叫‘马屁精’。他知道,不过不生我们的气。之后,过了一段时日,他很少拍马屁了。他整日跟在青年头领,治安队长,也就是村长儿子,那女孩儿的哥哥身后,成了那人的小跟班。跟班,形影不离。不过很少再拍马屁,只是跟着。”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因为他在追求村长的女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呗。”
“他为什么再不拍马屁了?”
“他拍马屁技术不好嘛。他后来认识到这点了吧,所以不敢再拍了,害怕弄巧成拙。”
“你不觉得是因为他不想你们再那么叫他?”
“不想我们叫他‘马屁精’?可能吧。我不知道。我想这个可能性比较小。”
“哼……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敢收这么多钱?拿上你的钱,我懒得再听了。滚出我的视线,我不想再看见你。”年轻人套起斗篷,意欲起身离开。
“等等!”老太太一手猛拍在桌面上,“别走,小子!我还知道舒格尔后来一件重要的大事。准确说,应该是‘我还记得’。我还记得他的另一个外号,‘阎罗杀手’!坐下,听我说,让我讲完。这件事我攒在心中几十年,一直没机会说出来。”
年轻人似乎终于等到了他要听的东西,把脸凑向烛台,微笑说:“我还有一袋金币。你讲完阎罗杀手舒格尔的事,它也归你。”
老太太的喜悦从脸上拂过,兴致浓厚地说起来:“舒格尔很自卑,因为不是被我们叫成‘马屁精’,就是叫成‘跟屁虫’。村长父子也根本看不上他,不可能让他娶那姑娘。说实话,那姑娘也根本没正眼瞧过他。我们是个小团体,十几个,不到二十个吧,年轻人。村长的儿子是头儿,其实‘跟屁虫’就是他最先叫起来的,他对舒格尔所做的一切努力无动于衷,而且极度看不起舒格尔。舒格尔很痛苦,他难受,想要振作起来,不再卑微。有一天,他求我们,跪下求我们不要再叫他‘跟屁虫’了,他想要个更好的名号,或者干脆就直呼他的姓名便好。”
“你们没有答应么?你们这些冷酷的家伙。无视一个可怜的年轻人真诚的恳求。”
“我们本来要答应的。可村长儿子,他不答应,他又新起了几个难听的外号,比如‘瘦木杆’、‘猴子狗’之类的……叫舒格尔选。舒格尔求他不要这样,村长儿子反而更来劲了,卡住舒格尔的脖子,把舒格尔摁在槐树干上,他告诉舒格尔:‘你的每一个名号都源于你丢人的行为举止。如果你想有个好听点的绰号,就干出些令人尊敬的事儿来。在村北口的煤山里,住着没人敢抓的逃犯,那人被称作阎罗,如果你去杀了阎罗,我们以后就叫你作阎罗杀手。阎罗杀手,多么令人胆寒生畏的绰号,我想我父亲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将我妹许配给阎罗杀手。’这事儿我们都没在意。”
“你们没在意?呵呵。是的,你们没在意。”
“跟屁虫舒格尔,你知道,他只是个小人物,我们不会相信他能成什么大事……可他突然不见了,杳无音信,无影无踪,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我们只知道,舒格尔消失了一年半。第二年冬天,他用一架独轮车推着‘阎罗’的尸体回到村子里,把那死尸悬吊在水井广场的绞架上,用一条布幅写下‘舒格尔·库鲁斯——阎罗杀手’的字样,挂在广场中央。”
“于是,你们就叫他作‘阎罗杀手’了?”
“不。没有。村长的儿子说:那人永远是跟屁虫舒格尔,他现在只不过是个杀过人的杀人犯,那么就是‘跟屁虫杀人犯舒格尔’,不要,也不准叫他作‘阎罗杀手’。所以,不敢忤逆村长家族的我们,从没叫过他‘阎罗杀手’,还是叫他‘跟屁虫’。舒格尔还很不高兴呢,威胁说要杀掉我们。哈哈,那当然是个玩笑了,跟屁虫怎会有胆有心杀我们呢?我这不还活得好好的嘛。”
“后来呢?后来怎样?你还记得么?”
“后来……我们也有点怕他,后来就疏远他了,因为他杀过人,这是很可怕的。后来他就走了吧。出门打工去了?可能去了某座大城市?后来……后来就断了联系,不知道他后来的情况了。不过不管怎样,我们没有忘记他,他是永远的跟屁虫舒格尔。”
“为什么不是永远的阎罗杀手舒格尔?他可是杀掉‘阎罗’的人。他的确杀了那家伙。”
“对我们来说,‘跟屁虫舒格尔’比‘阎罗杀手舒格尔’更亲切。”
“更亲切?你觉得更亲切?”
“是啊,叫起来更亲切。‘阎罗’和‘杀手’,都太骇人了;而‘阎罗杀手’,不仅可怕,还有几分滑稽,阎罗是死界的鬼神,根本没法杀死嘛。所以,我心里,舒格尔永远是那个胆小的可爱的跟屁虫。”
“胆小的人可爱?……大妈,你怕不怕?”
“怕什么?”
“死。”
“有点儿啊。可也不是太怕,我到这把年纪,就快死了。我儿时的玩伴,大都离世,没咽气的,土也埋到脖子了吧。所以,死有什么好怕呢?怕也没用啊,呵呵。说起来,知道舒格尔那些故事的人,仍存活在世间的,大概也就剩我一个了吧。我还知道他好多故事呢,糗事,趣事,都可以讲给你,都愿意讲给你听啊,年轻人。呵呵呵呵……”
“你不可爱啊,阿姨,你不够胆小,”男子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迅雷般插入老妪的心口,“你都不怎么怕死啊。”他将匕首拧了一圈,老妇的鲜血即刻染红胸前的布衣。老女人疼痛难忍,咿呀呻吟,已无力出声发语。年轻男人将嘴凑在老太太耳旁,轻轻说:“你说对了,你是知道我父亲曾被称作‘马屁精’和‘跟屁虫’的最后一人,因为其他人皆已死在我这把刀下了。现在,没人再称他作‘跟屁虫’或‘马屁精’,自此而后,他只是‘阎罗杀手’,永远的阎罗杀手舒格尔。”
刀子被抽出来,血溅在木桌木椅木墙上。杀手点燃木屋,拖着细瘦的黑影从火光中逃出,隐迹于密林。河边的虫,河里的鱼,都被烈火惊动,在草中乱跳,在河里乱游。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腹语学徒
台下反响热烈,观众起立鼓掌,口哨声和鲜花都从席间跃到台上。腹语大师表演结束,他脱帽,鞠躬,谢幕。他右手上的木偶并未被卸下,也同他一起弯腰致谢,它眨眼微笑,仿佛比腹语大师更加兴奋激动。他俩消失在幕布后。
有两个疯狂的女观众买通保安,溜进后台,找到了正在卸妆的腹语大师。她们簇拥在他周围,他旁若无人地继续解领结脱表演服,擦洗脸上的淡妆,拨散紧束的长发。“喂,帅哥,你为什么不扔掉手上的娃娃?”一个女人说。“对啊,扔掉它吧,腾出手来,摸点儿别的。”另一个女人说。“你不觉得那木头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