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轮秋-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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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怜惜它了,随之忏悔起自己的阴暗心理来。“老夫勿发少年狂”,以仁德改正自己的过失吧!首先改善它的餐饮条件,地上的水、料收去,因为地面餐饮不卫生,更怕那只虎视眈眈的大黄猫趁机扑袭它。干脆将一只多余的空鸟笼挂在园内,笼门打开,杯里盛上饲料清水,供它随时自由进出就餐休息,算是对得起它了吧!
那天中午下班后,我一进野趣园,就见“业余歌手”正在笼内喝水,见我突至、顿惊,夺门便出,恰好将笼门碰下,严严实实关住了自己。它惊恐、撞丝、冲顶,金丝笼内犹如关住了一只小老虎,踢打得死去活来。
我放下笼衣,提着雀笼内心很复杂:放?留?儿子态度明确:“它自己钻进来的,怪谁呢?不放!”妻子又不言语,一副超然物外的神态。终于,我决定收养它!养鸟、赏鸟即爱鸟也!热爱大自然没有什么过错!何况还有“君子远庖厨”的心理屏障,问心无愧!
过了一天,我打开笼衣看它,天啦!它早已碰得头破血流。赶紧关住!又过一天看它,惨不忍睹,它正用尖喙撕大腿,一条肉丝血糊糊地掉着!随后几天看它,全身羽毛光泽丧失,眼皮四周打皱,脑袋缩着,活像一只病重的小鸡!
我顿感罪孽不浅,找人商量如何是好?行家告诉我:画眉要驯养,小的容易,可它已经“5毛龄”了,难度大些,还有那只先入为主的“专业歌手”在旁,会造成新鸟严重的心理威胁,非远离枭雄挂塘遛熟不可家养。
我身有军务,遛鸟挂塘成何体统,于是决定为它开笼放行。那天一早,我打开笼门,取出它来,用云南白药水轻轻给它擦洗了伤口和羽毛,随后一松手,它便一跌一闪飞入林中。我心里才顿时坦荡下来。
几天后,“业余歌手”像是痊愈了囚后的病伤,又开始在密林中与“专业歌手”娇音妙语,笙歌互唱起来。那曲儿应该是欧阳修的“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这一千古绝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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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落
几天前,妻子就暗示我给她“做生”,挤眉弄眼地,无非是想开销不从工资出,动用稿费之类的“小金库”,给她买点什么贴己礼物。
蛋糕显然不算数,因为大家吃了;衣服买不得,既贵又很难中意。就算你带她去商店当面挑选,但那价格实情、挑选的细枝末节,她都清楚。贵了你心痛,便宜了她不满意,弄不好你掏了钱,还说你舍不得“感情投资”,给算做平常的开销,礼物的意思就没了。最后你还欠她一笔账。
骑着自行车在街上巡逡,白霞路口处,一辆单车上插满红花,热闹而耀眼。我虽记不清什么花色品类表示什么婚龄、情感,但总觉得送两束鲜灵灵的红花做生日礼物,绝不俗气,也不奢华。夫妻之间也当讲点艺术品位嘛!
“什么花?”
“红梅花。”
“做生日礼物要得不?”
“巴适得很!”
我付了钱,买下两大束开得正闹的红梅。又提出一个小小要求:搭上插花的竹筒。卖花大姐欣然答应。
晚上,妻子下班回来,我将梅花送与她接住,表示这礼物的“专一”。她无可奈何地说:“还不是大家都看了,都闻了。”我反驳说:“买件衣服穿上,买瓶香水洒上,还不是满街、满院的都看了,都闻了!”
她无言。生日就算过去。
我买花时灵机一动要下的那个竹筒,是自有用处的。半月前,友人送我一个空炮弹壳,坐立于窗下放闲。仔细看它,很像一个铜铸的花瓶。但若用来插花,又嫌它太粗太深了。一般花插进去,不是露不出脸来,就是偏向一边,自不会好看。现在,我先将弹壳里装上半筒石子,竹筒里灌水插花后再放进弹壳。乍一看那红梅就如从弹壳里端端正正长出来似的,很是显出了它的身份与姿色。客厅里立时出现了当年老山将士才玩过的植花乐趣。
妻子对丈夫的“艺术品位”虽暗中叹赏,但对这生日礼物的本质意义却轻看了许多。原来这花你是为装点炮弹壳才买的,是为自己玩的。
我自不以为然,梅枝从案头茶几的摆设,变成登堂入室、倚窗而闹的梅树,不是难得的意境吗?要不唐朝诗人王维咋会吟出那样绝妙的诗句:“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然而好景不长,不到两天,那窗前红梅居然蔫了,蕾瓣萎缩。换水洒水,无济于事。我想那红梅本不同于腊梅,它并无“蜡层”保护,又未经严寒催发,娇贵之物,恐不宜做插花之用,便顺手拔出,弃之后院,视为垃圾。
〖JP2〗一夜春雨不止,起得晚了。急匆匆去上班,红梅之事自然忘却。中午回家,踅进后院,不禁大吃一惊,那被弃的红梅开得正欢呢!它萎缩的花瓣已舒展开来,粉里透红;紧收的花蕾正张着小嘴,嫩心袒现;那枯枝瘦干也变得格外鲜活有神。我欣喜不止,弯腰去拾,那花枝卧处已是一片粉红。我小心将花枝拿入手中,轻轻地直起身来,生怕再掉落一片花瓣。谁知这花已开“酥”了,稍一拿动,便花飘如雨下。那地面上、青苔处、花盆里一时点染成红色。使人顿生“落英缤纷”之感。那时雨正下,地上已有了流水,洒落的花瓣便随水漂流闪动,我的后院里已然现出了“桃花汛”的景象!〖JP〗
我惊讶,一两束枯萎梅花居然能适时洒落下这许多花瓣。
我怜惜,这红粉虽打扮了我的后园却遭此粉身碎体,零落漂泊的厄运。
我忏悔,不该将它轻易丢弃,视若废品,转瞬即忘。
此时,我情绪亢奋起来,不妨佯效屈原,狂发“天问”——
林黛玉在哪里?你该来葬花!
贾宝玉在哪里?你该作一首《红梅女儿诔》!
散花天女在哪里?你该收起那如练长袖,纤纤玉手,高贵职能!
“天问”终于不敢问出声,怕左邻右舍笑你故作多情发神经。还是平定情绪的好。于是我像练功人收了“鹤翔桩”一样,又郑重地将那梅花插入竹筒,郑重地捧回客厅,郑重地放回原位。
伴随着淅沥春雨,我以少有的复杂心情度过了几天。
雨霁放晴,洒落于地的花瓣枯萎了;室外的梅花自回到客厅就不精神,也彻底当做垃圾清理出门了。后院又成了先前的后院,客厅仍是过去的客厅。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丧失了,一切都平静了,一切又回到过去的一切中。这时,先前的怜惜、忏悔,先前的神思妙想,陡然变成一种反叛,一种自责,一种从未有过的猛醒——
那梅花若不被弃会蒙春雨沐浴么?
那烟花爆竹若不炸开会显绚丽姿色么?
那天石若不陨落会众人仰望么?
那维纳斯若不断臂会成为艺术*么?
……
春雨又下了,正是黄昏。一种陆游“驿外断桥边”的情调兼以少年时农村大嫂扭着腰肢所唱的歌调漫上心来:
“金钱梅花落——放卫星啰,红花闹海棠——得儿,解放台湾!”
那时不懂,“金钱梅花落”与“放卫星”有什么关系;“红花闹海棠”与“解放台湾”有什么牵扯。现在也未必禅悟,只是猜测:“金钱梅花落”、“红花闹海棠”可能是一种装饰歌词,“放卫星”、“解放台湾”可能是填空歌词。要讴歌的意思变了,填空的内容也当变化吧!
人生景致莫非也如此?
冻桐花
近来气温骤降,持续奇寒,阳台上刚有一点生气的芭蕉新叶又耷下了脑袋。我想家乡的桐花这时定该开了吧!
今年春节回乡探亲,很想多住一段时间。重温那“冻桐花”的喜悦,饱赏那桐花盛开的景象,哪怕只闻一闻那忽断忽续、魂中梦中的香气,即刻起程也无怨无悔了。可是军务在身,马虎不得,节令未到,便怏怏然离开。“冻桐花”的细枝末节也就只好继续留在记忆里。
我家乡川北,是盛产油桐的地方。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油桐树种植更多了。那山山岭岭、坡坡坎坎自不必说,就连农户房前院后也有栽种。桐树挂果后,若农民写信没有糨糊封口,举手摘一个桐子切开顶部,就会胶汁长流。用它粘糊牢靠得很。秋天了,那残枝败叶用作燃料,农民十天半月不用烧煤;所卖油桐的钱,一家人用来做冬衣还绰绰有余。正因为这样,“冻桐花”也就有了别的一番喜悦。
大约每年阴历二三月间吧,天气本该像个春天了,可是家乡的气温会突然下降一阵。两三天不算,若是四五天温度还上不来,就有阅历较深的农民带头穿上过冬的棉衣,遇上年轻人就喊:“冻桐子花啰!”那语气很有点兴奋,颇像今天电视里播音员遇到久旱之后预告“近日将有大雨”一样来精神。年轻人自然无须理会,照样穿着春衣趁着农闲逍遥逍遥。如果这时气温又陡然转暖,老农们便知,这回桐花不会开,气温还要降,棉衣不能脱。这时,年轻人就会趁机讥笑穿上棉衣的老者:“我看不是冻桐花,怕是冻了你老人家吧!”老农们便会快活地反驳:“‘放牛娃儿不要夸,二三月间桐子花’。你看嘛,二天不冻得你牙巴打抖才怪哩!”
果然,一天气温骤降,更多的老农又在喊:“冻桐子花啰!”这回十有八九真的。只要那天晚上老农们在被窝里能被冻醒,他们就会说:“这回桐子花定开了,今年定有好收成。”第二天早上起床你就看吧,那漫山遍野、沟沟壑壑的桐树上全都白了,好像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此时若用“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之类的诗句来形容这银白的世界,都显得很不够。因为梨花的花瓣比起桐花的花瓣来到底小得多了,也薄得多了。咱家乡的桐花开时大若银元,厚若羊脂,有如城市公园里白玉兰开放的景象。但实在地说,白玉兰开放花朵疏少,又哪及桐花开放那样昌盛繁多。桐花开放时是花的世界,花的海洋。她山山岭岭连成一片,村村寨寨融为一体,又一个早上猛然出现,简直比大型歌舞团“比舞”还要整齐鲜丽。你说这样的景观哪里去找?
自然,如果哪一年翻春过后就一天比一天暖和,偶有几个小寒潮还不至于把桐花冻开,也听不到老农在村头街口高喊“冻桐子花啰”的快活声音,只是有时听他们三三两两在议论:“今年咋个还不冻桐子花呢?”语气中有点企盼和焦急的味道,那就不妙了——节令到了或是过了桐花虽然会开,不过就有点“羊子拉屎——稀稀拉拉”的,气氛与色彩都差得远了。更要紧的是,这年的油桐绝不会丰收。老农们还会心照不宣地告诫家人:今年病多、瘟多。情况不好,就赶紧打针吃药,不要节省那几个钱。
桐花冻开后,自有一种玉洁冰清的姿色,又有一种清新淡雅的香味。其实,此时农民并不关心这些。他们最关心的是水稻的育苗,玉米的播种之类的农活。如果这时有城里长大的文化人或者外县外省的商人来吾乡出差访友,他们就会被这壮丽的景色陶醉得目惊口呆。就会有少男少女问:“大伯,这叫什么花?”“桐子花。”“怎么叶片不见就开了花呢?”“‘此花与诸卉不同。它是花不见叶,叶不见花’呀!”少男少女们一听这回答,又会惊讶一番:“大伯你怎说得这么好呢?”那大伯就会哈哈大笑起来:“我学的是川剧《画梅花》里的台词哩!”若是这少男少女们再有一定文学修养,一听梅花,再细看眼前的桐花,她们都在不同季节最寒冷的时候开放,而且都素雅清淡,无遮无盖,芳香宜人而又造福于人类时,定会催生出多少奇思妙想来!
家乡的桐花似乎比一般的花卉花期要短些。它大约在一周之内完成“男欢女爱”之后就纷纷谢落了,坡上沟里又像洒满了一层乱琼碎玉。过去农民们不懂得它用处大,也就随它“零落成泥碾作尘”了。近几年来便有农民像林黛玉一样,扛着花锄,背着背筐,提着扫帚,先把那些比较鲜活的花瓣一堆一堆扫拢,背回家中倒入粪坑内泡肥。其余比较干枯或夹土较多的,就挖坑埋在树根下,以增补桐树一年生长的营养。这劳动虽无“黛玉葬花”的情愫,却有与之相当的美感,老实农民干起来也觉得很够抒情的。
然而更为奇妙的是,用这桐花泡出来的肥料,它夏天不生蛆,施田庄稼壮,禾苗虫害少,厕所里也少有臭气。我理解,粪坑里倒入了这大批量的桐花,厕所里也就如同城里人洒了“空气清新剂”,味道自然不会差。当代的农民到底有学问,他们把这水肥称为“桐花肥”。知道它是吸了大自然的精气,金贵得很。一二个月后,他们就会闪闪悠悠地挑着这“桐花肥”去浇灌农作物,而且会边走边自言自语地说:“今年的桐花肥泡得酽。颜色、味道多周正!”似乎这季庄稼的丰收又有把握啦!
剑胆琴心
乔迁新居,我不关心客厅布置,更无意卧室陈设,最魂牵梦绕的是要收拾一间可意的书房。
像一些穷地方偏重视教育一样,在不多的住房面积中,我出手阔绰地将一间南屋做了书房。房内东西两壁放书柜,北窗下置书桌。“四维空间”现已占去三面,只剩下一面南墙放闲壁立了。
南墙上布置点什么最合适?几位“狗头军师”自告奋勇当参谋。有主张挂一幅海南岛彩色风光图的,说这样室内会有开阔感,又会产生“冬暖夏凉”的效果。因为画面上是椰树沙滩、男女沐浴、落日余晖。冬天了,会想到这里热风扑面;酷暑时,看那照片上的一汪海水和少男靓女身上的滴滴水珠,会使人凉意顿生。我未能采纳,因为我不太喜欢现代味太强的点缀。有人又主张挂一幅绣有抽象图案的壁毯,给这“线条加方块”的书柜、书籍糅进几许温柔,并提供各种想象的契机。这建议本有道理,可一问价格,太贵,只好作罢。
南墙到底宜挂什么呢?望着空空荡荡的墙壁,我有些发呆。
“谁家七弦暗飞声。”蓦地,一阵叮叮咚咚的古琴声随风飘来,如清泉出涧,空谷遗音,清冽而悠扬,奔越而提神。我猛一拍桌,南墙上挂一琴一剑足矣!
剑,我的书橱里就有一口,是友人出差从杭州代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