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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知青变形记-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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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娜没走的时候;我们早已经不再见面了;我也很少会想到她。但她总是在那儿;在村子上;我摆脱不了干系。这一点邵娜比我更清楚;所以她说;当年把招工的名额让给大许;是为了在我身边“多待几天”。只要她还在老庄子上;就是在我的身边;哪怕;我们老死不相往来呢。现在好了;她回了南京;从此我们天各一方;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就像是有一扇门关上了;把邵娜永远地关在了外面。就像是她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比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还要来得彻底。回应到我的心里就是平静;惟有平静。
当然;这不应该是距离造成的。南京到梦安也不过五百多里的路。隔绝是上升和堕落之间的差距形成的。招工回城的邵娜必将前途无量;有如身在天堂;自然是深陷于自留地上的我所不能企及的。我们之间相隔何止千万光年呵!夏天的时候;在房子外面的空地上乘凉;星河不免璀璨。我总觉得邵娜是在一颗星星上。
    她在那上面;而不是在南京。星空之浩瀚、星辰之遥远给人的感觉就不是思念所能容纳的了;甚至也算不得空虚。它只能是那种叫做平静的东西。
我倒是经常会和继芳说起以前和邵娜在一起的事;会说起很多细节;而不需要有所顾忌了。当然我不是故意说的;是那些事已经不重要了;不再是某种可以触摸的现实。就像说故事似的;和我的女人唠叨句把两句;她也听得津津有味;何乐而不为呢?如今不仅是老庄子上;整个成集公社的知青都走得差不多了。我虽然没有做过调查;但现在去成集街上赶集;已经很难见到知青模样的人了。工农饭店里冷清下来;再也没有知青在里面聚会了。欢声笑语已然不再。只是一年的工夫;老于他们就走得没有了影子。不仅工农饭店里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也没有人传播他们的英勇事迹了。
    我也曾经想过;如果我是一个知青;比如说是罗晓飞;孤单一人地留在农村;肯定会感到寂寞难耐的。就因为我是为国;对各大队知青的离去感到的只是平静;更加的平静;说快乐也不为过。现在;我再也不怕在什么地方碰见他们了;不怕他们认出我来了。因此我的活动范围不禁变大了;尤其热衷于去成集街上赶集。 
   公社人保组听说已经撤销;王助理他们也不见了踪影。即使碰见他们并被认了出来;我觉得我也不怕。原来这么多年来;我畏畏缩缩地做人;藏头夹尾地生活;怕的只是一种人;就是知青。这也是我没有料到的。
    老庄子上;包括我们的国家自然发生了很多事。有些事不可谓不大。我有所震动;但却无法真正搅扰我内心的平静。
    首先是福爷爷死了;他的寿材终于派上了用场。出殡那天;老庄子上的人倾巢而出;葬礼的规模空前浩大。不仅我们村;其他生产队上也都来人了;毕竟;福爷爷是大范“所有贫下中农的长辈”(邵娜语)。大队上专门拨了经费;用于福爷爷的丧葬。那一天;老庄子上纸钱乱飞;人们抬着纸人纸马;招魂幡摇曳;一路向老坟地而去。放下棺材后;土坑边上摆上猪头三牲、七碗八碟;燃放了无数的鞭炮。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一地雪白地跪满了老坟地。
    还请来了一帮吹鼓手;那凄惶的唢呐吹得人纷纷落泪。我也很难过;因为我的命运是直接和这个人有关的;无论好坏;都是按照他生前的意思一手安排的。
    所有迷信的玩意儿那天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以此方式庆祝一个富农分子的逝世(都说是喜丧;值得庆祝);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这不禁说明了一件事:国家的形势的确是变了。
    “四人帮”被粉碎了;中央文件在福爷爷弥留之际传达到了大范大队。开会的时候我也去了;因为可以记工分———这会儿我已经不怕见任何人了。我知道这是一件大事;模模糊糊地还知道是一件好事。但究竟好在哪里?却不是很清楚。毕竟在农村待了这么多年;政治神经不那么敏感了。老庄子上的人也觉得是一件好事;因为听完传达他们并没有不高兴;至少是有话题了;有故事可说了。晚上;我和为好还喝了酒;以示庆祝。第二天我余兴未减;跑到瓦屋里去找礼九。也没有谈“四人帮”的事;两个人只是谈天;天南海北地胡吹一通。我只是觉得那天的吹牛尤其尽兴。
    这两件大事后;老庄子上的日子照旧。只是领导班子做了调整;礼贵退了下来;仁军接任生产队长。但这是仁军的大事;并不是村子上的大事;更不是国家大事。
    退下来的礼贵;渐渐的就变成了福爷爷。
    现在;队上所有的事都得听礼贵的;他比当生产队长的时候说话更算数了。礼贵不怒自威;也慢慢地像福爷爷一样地深居简出了。
    再说我们家。
    正月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在我的坚持下;他终于背上了书包;每天兴颠兴颠地往大队部的小学跑。我给正月子起了一个学名;叫做“范仁学”;说明了我的期待以及良苦用心。上学所需的钱不用担心。我们家的园子已基本建设完毕;自留地上出产源源不断;几乎每逢赶集都要挑些东西去成集街上卖。我养过蚕、养过土鳖虫、勺过粉;副业搞得五花八门;各有成效。不仅能抵得上我不上工挣的工分;还能养活老婆孩子一大家子。为好家也跟着沾光;我们两家的日子基本上是伙着过的。我也曾经想让他家的三个闺女去上学;为好不同意;说是反正以后是婆家的人;上了也是白上。大闺女出门在即。因为我们家好歹也算是老庄子上的富户;讲究个门当户对;选择的女婿家里也颇为殷实。对这门亲事为好两口子包括大闺女本人都很满意。总之;这日子是上了轨道;往好的方面走了。这也就够了;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操劳;绞尽脑汁。你说呀;庄稼人的日子;能吃饱喝足、平平安安也就足够了。大富大贵是我们这样的人所不能指望的。
    对园子里的事;我也不像以前那么上心了。
    即使不怎么上心;照样运转顺利;甚至于蒸蒸日上。有了闲暇;我就踱出园子的桥口去串门;最经常去的是瓦屋。我去那儿找礼九;天南海北地胡吹乱炫一通。
    对了;我在老庄子上终于有了一个谈得来的朋友;无论如何这应该算是一件大事。
    以前;我和礼九也有过交往。生银针的时候;就是他驾着牛车把继芳送到梦安县城去的。
    那会儿;我对礼九不免心存感激;但并没有真正地交心。后来;由于经常感觉到无聊;我也曾去找礼九说过话;那也是因为他经常在外面跑;比起老庄子上的其他人来自然见多识广;有的可聊。我真正把礼九当成朋友是因为一件事。
一天;继芳因为一件小事;动手打了银针。
    并且是那种打法;用一把烂笤帚抽银针的屁股。
    我气得不得了;就去了瓦屋。看见礼九的时候;他正围着闺女忙活;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我不禁心有所动;便问礼九:“你一辈子没娶过媳妇?”
“没娶过。”他说。
“你不想娶媳妇?”
“咋不想呢?”礼九说;“继芳前头的男人死了;我还想顶他的窝子呢;没曾想你捡了个大便宜!”
我笑了起来;对继芳的气愤顿时就烟消云散了。“是吗?”我说。
“我说笑话呢。”礼九说;“我、仁军、大秃子;哪个不想顶为国的窝子?我是长了一辈;仁军小了一辈;大秃子不成个猴子耳朵;肥水可不就流外人田了?”
说得我不由得大笑起来:“还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不知道?”礼九说:“都是命呵;你的命好;才喂了几天牛;就摊上了这么一个好女人;我喂了一辈子的牛;什么都没有捞着。”
我和继芳在一起;和牛又有什么关系?当然是有关系的;但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呵。在牛这件事情上我一向比较敏感;于是画蛇添足地说:“我可没有碰过闺女。”
“我晓得。”礼九淡淡地说。
    “你咋晓得?”我赶紧追问道。
    “牛只能跟牛配;跟人配;就要疯魔了。”礼九的语调仍然显得很不在意;甚至于有些木讷。
“是人疯魔;还是牛疯魔?”我问。
     “人也疯魔;牛也疯魔。咱闺女不是没有疯魔吗?你也没有疯魔呀。”
“所以说我没有和闺女干过?”
“我也没有干过呵。要是人和牛配不疯魔;我早就和咱闺女配了;也轮不到你;肥水不流外人田呵!”说完;我们两个哈哈大笑起来。我笑得捶胸顿足;心中的恶气一扫而光。完了之后我又很想哭。这么多年了;知道包括相信我没有和闺女干过的只有大许、吴刚、邵娜和继芳几个。
    大许和吴刚诬陷了我;不提也罢。邵娜已经回了南京。相信我没有和闺女干过的;整个老庄子上也只有继芳一个人了。现在;礼九竟然说我没有和闺女干过;你说不是我的知己又是什么?当然了;礼九的那套说法不可验证;如迷信无异;这先不去管他。就算这说法是礼九杜撰的;我也高兴;甚至更加高兴了。为了开脱我;他故意杜撰了一个有根有据不容怀疑的说法;朋友交到这份上;还有什么话可说呢?真的没话说了。
    从此以后;我就把礼九当成了知心换命的朋友。
礼九视我为朋友;也不是没有条件的;也得经过考验。他的考验就是请我吃饭。
    礼九无儿无女;是个老光棍;平时吃饭都是自己动手做。他长年住在牛屋里;没有专门的锅屋;只是在牛屋的堂屋里放了一只“缸缸灶”。所谓的缸缸灶其实就是泥缸;缸壁上面开了一个洞;作为灶门。锅架在泥缸口上就可以烧了。这种灶既无烟囱也无灶台;烧起来烟气弥漫;就像着了火。除了这缸缸灶和架在上面的一口破铁锅;牛屋里就再也不见其它灶具、餐具以及存放粮食的器具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礼九做过饭;也没有见过他吃过饭;但他并没有饿死。礼九到底是如何填饱肚子的?的确是一个谜。
这天;我又在礼九那儿说笑;正月子跑来喊我:“爹;我妈叫你家去吃饭。”
我起身欲走;礼九突然说:“你就在我这摊吃。”
我说:“还是你跟我回家吃吧。”礼九做出生气的样子:“我的饭你就吃不得?”
“不是这话;我家的饭是现成的。”
“你在我这摊吃一次;下回;我就跟你家去吃。”礼九说。
    我只好打发正月子先回家:“家去跟你妈说;我在你九爷爷这里吃饭;吃完家去。”我说。
正月子踮着跑跳步出了瓦屋的大门。礼九开始做饭。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团荞麦面;卷起一只袖子;伸出一条黑不啦叽的胳膊;就在那胳膊上开始揉面。敢情;那胳膊就是他的砧板呀。
    揉了又揉;荞麦面本来就黑;他的胳膊更黑;最后;那团面已经被他揉成一团泥了。礼九用手将那团像泥一样的面拽成几截;放进铁锅里去蒸。没有锅盖;礼九双手一抬;脱掉了身上的那件我从来没见他换过的紫红色卫生衣;罩在铁锅上。敢情那就是他的锅盖呀。然后礼九光着肋骨毕露的上身;蹲下身去烧火。柴草倒是不缺;扯几把闺女吃的草料就对付了。火舌从铁锅和缸缸灶之间的缝隙蹿出来;烟气呛得我猛咳不止。礼九和闺女倒是无所谓;他们早就习惯了。
    然后;我看见那卫生衣的颜色渐渐变深了;一些肥白的虱子在上面乱爬。想必它们原来就藏在衣服里;被热气蒸得受不了;就跑出来了。
    这一幕看得我恶心不已。老庄子上的人虽然穷;也没有见过这么做饭的;我算是长了见识。
    那荞麦“馒头”蒸好以后;颜色深暗;隐隐发红;不用说是卫生衣掉色所致。礼九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掰成几截;递了两截给我。
    他说:“吃啊;吃啊;快趁热吃。”敢情这就是他的筷子呀。我接过那筷子;夹起“馒头”递向嘴边;不顾一切地向里面塞去。
“香不香?”礼九问。
    “香。”我说;嘴里的馒头差点没随着那个“香”字吐出来。
    我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这没逃得过礼九的眼睛。“我的饭肮脏啊!”他说。
拼命地咽下那口馒头后;我说:“我又不是没吃过;当年;王助理他们审查我;你不给我吃;我还挺不过来呢!”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礼九叹了一口气:“我晓得你嫌肮脏;但是你能忍。”他说;“为国;不是我夸你;有了这一条;你就立住了!”就这样;我通过了礼九的考验。从此他也把我当成了难得的朋友。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礼九那儿吃过饭;他也没有留过我。后来我才晓得;那天礼九是故意的;平时他做饭也没有那么马虎;没那么的肮脏。
倒是礼九经常被我拉到家里去吃饭。继芳对他非常热情;两个孩子也都喜欢他。礼九也很自觉;每次去我家都要事先拾掇一番。他会对继芳说:“弟妹;我这身衣服刚才才洗过;上面还有胰子味道;洗衣服的时候我顺便下河洗了一把澡。”按辈分;继芳应该算是礼九的侄儿媳妇;但他这么叫;谁也没意见。继芳正在安排几样下酒菜;当然还有酒。她说:“他九爷爷快坐。”
礼九接着自个儿的话茬说:“怕人嫌呀;为国讲卫生。”
“九爷爷说的哪里话!日后有衣服拿过来;我一起洗了。”
“那敢情好。”
然后大家坐下来吃饭。我和礼九喝几盅山芋干酒;继芳照应正月子、银针吃饭。正月子吃也吃不安生;缠着礼九讲故事。礼九走南闯北多少年;肚子里的故事多;最关键的是口才练出来了。礼九说出来的故事好笑、有趣儿;不要说是正月子;就是我和继芳也很乐意听。
    随便什么无聊的事经他的嘴巴一说;都会让人忍俊不禁。
    “那年在大运河上;我们吃醉虾子;一个伙计吃死了。”礼九说。
    “醉虾子?”继芳不解地问。
    “就是活虾子用酒泡了吃;虾子活蹦乱跳的。”
“那能吃吗?”
“能吃;透鲜;比煮熟了还好吃呢。”礼九来了精神;“一个伙计吃醉虾子吃死了;晓得是怎么死的吗?”
“醉死的!”正月子举起一只手说。他上了几天学;养成了发言举手的习惯。
礼九哈哈一笑:“不是的;伙计吃了醉虾子;跑到船尾蹲下来出恭;掉到河里淹死了!”
我和继芳都笑了起来。那礼九说的事真是无聊;也真是有趣;无聊到了有趣。正月子却不依不饶;他说:“那还是醉死的;要是不吃醉虾子他就不会醉了;出恭的时候也不会掉下河去了。”
“还是我们仁学聪明。”我说;“你这个老把式;连个伢子都骗不过去!”
礼九不理睬我;他对正月子说:“我告你一个办法;到学校跟人说这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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