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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部分

名利场-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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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接下去说道:“现在来,跟我,去,走,到街上。”说完,他快快的下楼,走到街上。
  虽然雷古鲁斯赌神罚誓说他是他联队里唯一活着回来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同盟国军队里唯一没有给耐将军剁成肉酱的人,看来他的话并不可靠。除他以外,许多别的人也从大屠杀中逃回来了。好几十好几百和雷古鲁斯同一联队的兵丁回到布鲁塞尔,众口一辞说他们是逃回来的。全城的人一听这话,都以为同盟国的军队已经打败。大家随时准备法国人进城;人心继续慌乱,到处看见有人逃难。乔斯满心害怕,想道:“没有马!”他叫伊息多逢人便问:有马出租吗?有马出卖吗?每次都没有结果,急的他一颗心直往下沉。他想,要不,就用脚走吧。可惜他身子笨重,虽然怕得紧,还是活动不起来。
  英国人住的旅馆差不多全对着公园。乔斯在这一带踌躇不决的踱来踱去,挤在街上一大群跟他一样又害怕又想打听消息的人里面。他看见有几家运气比他好,找到了几匹马,轰隆隆的驾着车子走了。有些人和他一样,花钱和求情都得不到逃难少不了的脚力。在这些想走而走不掉的人里头,乔斯看见贝亚爱格思夫人母女两个也在。她们坐在车子里,歇在旅馆门口,细软都已经包扎停当,只可惜没有拉车的,跟乔斯一般动不得身。利蓓加·克劳莱也住在那家旅馆里,并且已经和贝亚爱格思母女两个见过几面,两方面竟像是对头冤家。贝亚爱格思夫人偶然在楼梯上碰到克劳莱太太,总是不瞅不睬,而且每逢有人提起她邻舍的名字,老说她的坏话。伯爵夫人觉得德夫托将军和副官太太那么不避嫌疑,简直不成话说。白朗茜小姐呢,看着她就像传染病,来不及的躲开。只有伯爵是例外,碰上有妻子女儿管不着他的当儿,就偷偷摸摸的来找利蓓加。
  如今利蓓加有机会对这些混帐的冤家报仇了。旅馆里的人都知道克劳莱上尉的马没有带走,到人心慌乱的时候,贝亚爱格思夫人竟降低了身分打发她的女佣人去问候上尉的妻子,打听她的两匹马究竟卖多少钱。克劳莱太太回了个便条给伯爵夫人问好,说她向来不惯和丫头老妈子做买卖。
  这斩截的回答把伯爵本人给请到蓓基的房间里来了,可是他跟第一个大使不差什么,也是白走一趟。克劳莱太太大怒,说道:“贝亚爱格思夫人竟然使唤她的老妈子来跟我说话!倒亏她没叫我亲自下去备马。是伯爵夫人要逃难还是她的老妈子要逃难?”伯爵带回给她太太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到了这么要紧的关头可有什么法子呢?伯爵夫人眼看第二个使臣又白跑了一趟,只得亲自过来拜会克劳莱太太。她恳求蓓基自己定价钱,她甚至于答应请她到贝亚爱格思公馆里去作客,只要蓓基帮她回家。克劳莱太太听了只是冷笑。
  她说:“你的听差不过是衙门前的地保穿上了你家的号衣①,我可不希罕他们伺候。看来你也回不了家,至少不能够带着你的金刚钻一块儿回家。法国人是不肯放手的。再过两点钟,他们就到这儿来了,那时候我已经在半路,即刻就到甘德。我的马不卖给你,就是你把跳舞会上戴的那两颗最大的金刚钻给我我也不卖。”贝亚爱格思夫人又急又气,浑身打哆嗦。所有的金刚钻首饰,有的缝在她衣服里,有的藏在伯爵的肩衬和靴子里。她说:“你这娘们,我的金刚钻在银行里。你的马非卖给我不可。”利蓓加冲着她的脸大笑。伯爵夫人只得气呼呼的回到楼下坐在马车里。她的女佣人,她的丈夫,她的伺候上路的听差,又一个个给打发到全城去找马。谁回来得晚,谁就倒楣!伯爵夫人打定主意,不管谁找了马来,她就动身,丈夫到底带着还是留下,只能到时候再说。
  
  ①这里形容没落贵族的穷形极相,每逢家里请客,没有听差,便叫催债的地保穿上家里号衣权充听差。
  利蓓加看见伯爵夫人坐在没有马的马车里,得意之极。她紧紧的瞧着她,扯起嗓子告诉大家说她多么可怜伯爵夫人。她说:“唉,找不到马!所有的金刚钻首饰又都缝在车垫里面。法国军队来了以后倒可以大大的受用一下子,我说的是马车和金刚钻,不是说那位太太。”她把这话告诉旅馆主人,告诉跑堂的,告诉住旅馆的客人,告诉好些在院子里闲逛的人。贝亚爱格思夫人恨不得从马车窗口开枪打死她。利蓓加瞧着冤家倒楣,正在趁愿,一眼看见乔斯也在那儿。乔斯也瞧见她了,急忙走过来。
  他的胖脸蛋儿吓得走了样子,他心里的打算一看就知道。他也要逃走,正在找马。利蓓加暗想:“我把马卖给他吧,剩下的一匹小母马我自己骑。”
  乔斯过来见了朋友,问她知道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马出卖——最后这一个钟头里面。这问题已经问过一百遍了。
  利蓓加笑道:“什么?你也逃难吗?赛特笠先生,我还当你要留下保护我们这些女人呢。”
  他喘吁吁的说道:“我——我不是军人。”
  利蓓加问道:“那么爱米丽亚呢?谁来招呼你那可怜的小妹妹呢?难道你忍心把她丢了不成?”
  乔斯答道:“如果——如果敌人来到这儿,我也帮不了她的忙。他们不杀女人。可是我的听差说他们已经起过誓,凡是男人都不给饶命呢。这些没胆子的混蛋!”
  利蓓加见他为难,觉得有趣,答道:“他们可恶极了!”
  做哥哥的嚷嚷着说:“而且我也不打算丢了她不顾,我无论怎么要照顾她的。我的马车里有她的位子。亲爱的克劳莱太太如果你愿意同走,我也给你留个位子。只要我们有马就行——”说着,他叹了一口气。
  那位太太答道:“我有两匹马出卖。”一听这消息,乔斯差点儿倒在她怀里。他嚷道:“伊息多,把车准备好。马有了——马有了!”
  那位太太又说道:“我的马可从没有拉过车子。如果你把勃耳芬却套上笼头,它准会把车踢成碎片儿。”
  那印度官儿问道:“那么骑上稳不稳呢?”
  利蓓加道:“它像小羊那么乖,跑得像野兔子那么快。”
  乔斯道:“它驮得动我吗?”在他脑子里,自己已经骑上了马背,可怜的爱米丽亚完全给忘掉了。喜欢赛马赌输赢的人谁能挡得住这样的引诱呢?
  利蓓加的答复,就是请他到她房里去商量。乔斯屏着气跟她进去,巴不得赶快成交。这半点钟以内他花的钱实在可观,真是一辈子少有的经验。利蓓加见市上的马那么少,乔斯又急急的要买,把自己打算脱手的货色估计了一下,说了一个吓死人的大价钱,连这印度官儿都觉得不敢领教。她斩截的说道:“你要买就两匹一起买,一匹是不卖的。”她说罗登吩咐过的,这两匹马非要这些钱不可,少一文不卖。楼下贝亚爱格思伯爵就出那么多呢。她虽然敬爱赛特笠一家,可是穷人也得活命,亲爱的乔瑟夫先生非得在这一点上弄个明白。总而言之,她待人比谁都热和,可是办事也比谁都有决断。
  结果不出你我所料,还是乔斯让步。他付的价钱那么大,甚至于一次付不清,要求展期。利蓓加可算发了一笔小财。她很快的计算了一下,万一罗登给打死,她还有一笔年金可拿,再把他的动产卖掉,连上卖马所得,她就能独立自主,做寡妇也不怕了。
  那天有一两回她也想逃难,可是她的理智给她的劝告更好。蓓基心中忖度道:“就算法国兵来到这儿,我是个穷苦的军官老婆,他们能够把我怎么样?呸!什么围攻掳掠,现在是没有这种事的了。他们总会让我们平平安安的回家。要不,我就住在外国,靠我这点小收入舒服过日子。”
  乔斯和伊息多走到马房里去看新买的马。乔斯叫佣人立刻备上鞍子,因为他当夜就动身——不,立刻就动身。他让佣人忙着备马,自己回家准备出发。他觉得这事不可张扬出去,还是从后门上去好。他不愿意碰见奥多太太和爱米丽亚,省得再向她们承认自己打算逃走。
  乔斯和利蓓加交易成功,那两匹马看过验过,天也快快亮了。可是虽然黑夜已经过了大半,城里的居民却不去歇息。到处屋子里灯烛通明,门口仍是一群群的人,街上也热闹得很。大家传说着各种各样的谣言,有的说普鲁士全军覆没,有的说英国军队受到袭击,已经给打败了,有的又说英国人站定脚跟坚持下去了。到后来相信末了一种说法的人渐渐增加。法国兵并没有来,三三两两从军中回来的人带来的消息却越来越好。最后,一个副官到了布鲁塞尔,身边带着给当地指挥官的公文,这才正式发布通告,晓谕居民说同盟军队在加德白拉大捷,经过六小时的战斗,打退耐将军带领的法国军队。看来副官到达城里,离乔斯和利蓓加订约的时候不远,或许刚在他检验那两匹马的一忽儿。他回到自己旅馆门口,就见二十来个人(旅馆里的住客很多)在讨论这事;消息无疑是真的。他上楼把这消息又告诉受他照管的太太们。至于他怎么打算丢了她们一跑,怎么买马,一共花了多少钱,他觉得没有必要告诉她们。
  太太们最关心的是心上人的安全,战事的胜败倒是小事。爱米丽亚听说打了胜仗,比先前更加激动,立刻就要上前线,流着泪哀求哥哥带她去。可怜这小姑娘又急又愁,已经到精神失常的程度,先是连着几个钟头神志昏迷,这时又发疯似的跑来跑去,哭哭闹闹,叫人看着心里难受。十五哩路以外的战场上,经过一场大战之后,躺着多少死伤的勇士,可是没一个辗转呻吟的伤兵比这个可怜的、无能的、给战争牺牲的小人儿受苦更深的了。乔斯不忍看她的痛苦,让她那勇敢的女伴陪着她,重新下楼走到门口。所有的人仍旧在那里说话,希望听到别的消息。
  他们站着的当儿,天已经大亮,新的消息源源而来,都是亲身战斗过来的人带来的。一辆辆的货车和乡下的大卡车装满了伤兵陆续进城。车子里面发出可怕的呻吟,伤兵们躺在干草上,萎萎萃萃,愁眉苦脸的向外张望。乔斯对其中一辆瞧着,又好奇,又害怕;里面哼哼唧唧的声音真是可怕,拉车的马累得拉不动车。干草上一个细弱的声音叫道:“停下来!
  停下来!”车子就在赛特笠先生的旅馆对面歇下来。爱米丽亚叫道:“是乔治呀!准是乔治!”她脸上发白,披头散发的冲到阳台上去。躺在车子里的并不是乔治,可是带了乔治的消息来,也就差不多了。来的人原来是可怜的汤姆·斯德博尔。二十四小时以前这小旗手举着联队里的旗子离开布鲁塞尔,在战场上还勇敢的保卫着它。一个法国长枪手把他的腿刺伤了,他倒下地来的时候还拼命的紧握着旗子。战斗完毕之后,可怜的孩子给安置在大车里送回布鲁塞尔。
  孩子气短力弱的叫道:“赛特笠先生,赛特笠先生!”乔斯听得有人向他求救,心里有些恐慌,只得走近车来。原来起先他听不准谁在叫他。
  小汤姆·斯德博尔有气无力的把滚热的手伸出来说道:“请你收留我。奥斯本,还有——还有都宾说我可以住在这儿。请你给那赶车的两块金洋,我母亲会还你的。”在卡车上一段很长的时间里,这小伙子发着烧,迷迷糊糊的想着几个月以前才离开的老家(他父亲是个副牧师),因为不省人事,也就忘了疼痛。
  他们住的旅馆很大,那里的人心地也忠厚,因此所有车子里的伤兵都给运来安放在榻上和床上。小旗手给送到楼上奥斯本家里。少佐太太从阳台上发现是他,便和爱米丽亚赶快跑到楼下。这两位太太打听得当天战事已经结束,两个人的丈夫都安好,心里是什么滋味是不难想像的。爱米丽亚搂住好朋友的脖子吻她,又跪下来诚诚心心感谢上苍救了她丈夫的命。
  我们的少奶奶神经过度的兴奋紧张,亏得这次无意之中得到一帖对她大有补益的药,竟比医生开的方子还有效。受伤的孩子疼痛得利害,她和奥多太太时刻守在旁边服侍他。肩膀上有了责任,爱米丽亚也就没有时候为自己心焦,或是像平常一样幻想出许多不吉利的预兆来吓唬自己。年轻的病人简简单单的把当天的经过说了一遍,描写第——联队里勇敢的朋友们怎么打仗。他们的损失非常惨重,军官和兵士阵亡的不在少数。联队冲锋的时候,少佐的坐骑中了一枪。大家都以为奥多这一下完了,都宾要升做少佐了,不料战争结束以后回到老地方,看见少佐坐在比拉密斯的尸首上面,凑着酒瓶喝酒呢。刺伤旗手的法国长枪手是奥斯本上尉杀死的;爱米丽亚听到这里脸色惨白,奥多太太便把小旗手的话岔开去。停火之后,全亏都宾上尉抱起旗手把他送到外科医生那里医治,又把他送到车上运回布鲁塞尔来,其实他自己也受了伤。他又许那车夫两块金洋,叫他找到赛特笠先生的旅馆里,告诉奥斯本上尉太太说战事已经结束,她的丈夫很平安,没有受伤。
  奥多太太说道:“那个威廉·都宾心肠真好,虽然他老是笑我。”
  小斯德博尔起誓说整个军队里没有一个军官比得上他。他称赞上尉的谦虚,忠厚,说他在战场上那不慌不忙的劲儿真了不起。他们说这些话的当儿,爱米丽亚只是心不在焉,提到乔治她才听着,听不见他的名字,她便在心里想他。
  爱米丽亚一面伺候病人,一面庆幸前一天的好运气,倒也并不觉得那天特别长。整个军队里,她关心的只有一个人。说老实话,只要他平安,其余的动静都不在她心上。乔斯从街上带了消息回来,她也不过糊里糊涂的听着。胆小的乔斯和布鲁塞尔好些居民都很担忧;法国军队虽然已经败退,可是这边经过一场恶战才勉强打了个胜仗,而且这一回敌人只来了一师。法国皇帝带着大军驻在里尼,已经歼灭了普鲁士军队,正可以把全副力量来对付各国的联军。威灵顿公爵正在向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退却,大约在城墙下不免要有一场大战,结果究竟怎样,一点儿没有把握。威灵顿公爵手下只有两万英国兵是靠得住的,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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