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者-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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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小眼睛男人逐渐靠近,赵大刚的神情紧张了起来,谦卑的恭谨中透出另一种态度,那种只有在崇拜一个人时,才会有的神情。
“严长官好!”赵大刚仓促地敬了一个军礼,虽然他努力地想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自然一点,手臂却僵硬得如打了石膏,显得既不正常也不自然了。
“免了,”说话很客气,声音却没丝毫热度,小眼睛男人很有礼貌地回敬了一个军礼,“辛苦了!”
一句普通问候语,竟引得赵大刚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只是激动地反复揉搓着手掌。
第一章 身陷囹圄(5)
“你去值班室候着,晚点,我来找你!”给人下达命令时,小眼睛男人的语声很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赵大刚依令向门外走去,胸膛挺得笔直,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了一股军人的英武之气,全无刚才在章怀雨面前显现的痞气。
小眼睛男子绕着镣铐加身的章怀雨走了一圈之后,才定住了身形,站在了章怀雨的跟前,审视了章怀雨半天,方才缓缓地开口,“知道我的身份吗?”
小眼睛男人的语气虽很生硬,但却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一开始,就化解了章怀雨的抵触情绪。
“您是严长官,您在‘军统’高就。”章怀雨表现出了应有的礼貌,口齿还算清晰,没因紧张而结巴。
“哦!”章怀雨的回答,小眼睛男人并不感意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看来有人先给你打过招呼了!”
“是的!”章怀雨诚实地回答,态度诚恳得如一个刚入学堂的小学生。
“敝姓严,名凤堂,系‘军统’稽查处处长。”小眼睛男人直接开门见山地作了自我介绍。
“……”那个未知的“因”,看来真是件大事,大到军统一个处长都亲自出面了,章怀雨的心猛地向下一沉,那种溺水窒息的感觉,突然间,充斥了他的心,压抑得他喘不过气来了。
“籍贯?”
“金陵。(南京)”
“年龄?”
“民国四年(1915年)生,现年二十四岁。”
“学历?”
“大学肄业。”
“哦?哪个学校?”
“燕京师范大学。”
“知道为何抓你吗?”
“不知道!”
……
问得人速度很快,答得人也不慢。
提问告了一个段落,作片刻停顿之后,严凤堂再次开口,“如果,我说,我们抓你,是因你杀了人,还因你是汉奸特务,你会觉得冤枉吗?”
这不啻于一枚重磅炸弹,在章怀雨的头脑中爆开,炸得他是七荤八素,彻底找不到北。
“我冤枉!”章怀雨本能地叫屈之后,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当汉奸特务是遗臭万年的事。两件事都是能要人命的事。
没做过的事只能矢口否认,冤枉该喊当喊,绝不可有丝毫的迟疑。
“哦?”严凤堂背着双手,再次绕着束缚章怀雨的铁床走了起来。
严凤堂踱步时力度很大,厚厚的皮鞋底重重地敲击在了水门汀地面上,发出了很响亮的声音,传进了章怀雨的耳朵,也敲打在了章怀雨的心上。
眼睛是人的心灵窗户,人的脸则是心理变化的舞台。
慌乱的眼神,似哭非笑的脸,都在表明着章怀雨内心里的挣扎,很激烈,也很无助。
严凤堂在观察章怀雨的同时,也悄悄地将自己的面部表情作了调整,从冷冰冰到和缓,调整得是那样自然而轻松,无一丝刚进牢房时如石膏般的僵硬。
绕着比受难的耶稣好不到什么地方去的章怀雨看了半天,章怀雨给他的初步观感还不错:很面善,神情中没有一丝大奸大恶之徒的凶狠,更没有那种闪烁不定的眼神。
不过,观感这个东西十分主观化,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眼见为实。
有时候,一些被称为证据的东西,总会十分客观地告诉认为眼见为实的人,什么叫走眼。
观感只是感觉,停留在感觉层面上的东西,都不算真实的!
就正如严凤堂在看到章怀雨的面善的同时,也在思考另一个问题: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杀人、窃取密码本、日本间谍,都与眼前这个面善之人有关。
面前这个面善之人,看起来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会是那般穷凶极恶的人吗?
第一章 身陷囹圄(6)
于此,严凤堂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旋即,严凤堂暗自告诉自己,都说人不可貌相,也许外表文弱,只是一个伪装,说不定还有令人更意外的“惊喜”即将浮出水面了!
口称冤枉,那是一个人的正常反应,无辜者会喊,有罪者也会喊。
是真冤枉,还是假冤枉,铁证如山下,就最不冤枉!
审讯才刚开始,真相究竟如何,尚还是一个未知数。
审讯是很细致的活,来不得半点疏忽,也许不经意的一句话,往往就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能说出不经意的话的人,常常都是被审讯的对象,严凤堂对此很有经验,他知道,只要耐心地等,等恰当的时间出现,以抛出必要的问题,直至得到正确的答案。
是以,刚见面,讯问章怀雨的大致背景,若真如其所言,其所受的教育,足以证明其具备高智商。通常,对待这样的嫌疑人,只能等,耐心和耐性一样都不能少。甭管章怀雨是真冤枉,还是假冤枉,利用长时间的沉默来给被审讯者施加心理压力,往往比不厌其烦地逼供,也比费力不讨好的刑讯逼供来得更好,也更有效果,特别是章怀雨这类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人。
严凤堂无疑是一个经验老到的审讯者,笃定的审讯思路,确实带来了事半功倍,在章怀雨主动开口时,他让自己的角色悄悄地变换了一下。
此时的章怀雨表现得更像一个审讯者,他一直在提问。提与自身切身相关的问题。
被扣上杀人凶嫌的帽子了,总要知道被杀者为何许人也吧?
章怀雨提问,严凤堂作答,答案是,卫戍司令部秘书处的两名职员:龚秘书和方秘书。
说他杀人,一杀就杀俩?
章怀雨的心倏尔紧张了起来,两名受害者,他都认识,而且还都很熟悉,现在他被指控这二人都为他所杀,这不是有人存心栽赃陷害吗?
“动机呢?”这话不该由章怀雨问,但他毕竟是问了。
“为了盗取密码本,你杀死了龚秘书;为了杀人灭口,你杀死了方秘书!”动机很合理,有可依凭证据,严凤堂的回答,也就显得十分理直气壮。
“证据呢?”章怀雨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暂时忘却了恐惧。
“龚秘书被杀现场,有你的配枪,枪上面有你的指纹;方秘书的遗体在其宿舍中被发现,经法医检验是死后移尸,在方秘书的家中,发现了一张书写有你大名的签收条,是龚秘书亲笔写的电报签收条,上面有你与龚秘书的指纹,这样的证据充分吗?”严凤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章怀雨,眼里的光芒开始闪烁不定起来。
“……”章怀雨无话可说了,物证对他很不利,但他还有最后的希望,“人证呢?”
“有人曾看到你六月十八日下午走进了龚秘书的办公室。?”
“不对,我离开龚秘书办公室时,他们都还活着!”
严凤堂轻飘飘的一句话,扑灭了章怀雨最后的希望,“不要忘了,他们现在都死了!”
第二章 扑朔迷离(1)
“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章怀雨大喊冤枉,严凤堂是一点都不吃惊,更不会感到意外。
在严凤堂看来,面对掉脑袋的指控,章怀雨要不叫上几声屈,那才真有问题了。这是人之常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六月十八日下午,确切地说,在你受伤的前一天下午,你是不是接到了一封电报?”轮到严凤堂主动了,角色也在这一刻起变化了,严凤堂是审讯者,章怀雨是被审讯者。
审讯者的目光变了,凌厉取代了淡然,被审讯者的目光也变了,满怀期望变成了沮丧。
审讯者的目光在步步紧逼,被审讯者的目光开始了游离。
“六月十八日下午,我接了很多电报,但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份?”章怀雨极其不自然地移开了与严凤堂对视的目光。虽不敢面对严凤堂的目光,态度却极为诚恳,称呼严凤堂时,用上了敬称“您”。
“还在装糊涂,当日下午五时左右,你是不是接到了一封电报?”严凤堂的怒气在瞬间爆发了,之前一直努力保持的淡定,也毫不掩饰地丢到了一边。
“六月十八日五时。”如鹦鹉学舌般,章怀雨答非所问地复述了一遍严凤堂的话。
紧张、恐惧、压抑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并不能有效地组织起自己的回忆。
乱象皆由心而生,心不静,则神不静,要想厘清乱象,惟有冷静。
深呼吸是能让人冷静下来的最好办法,但一猛力深呼吸就糟糕,章怀雨中弹是在右胸,章怀雨可怜的右肺叶,不能支撑如此大的空气摄入量。疼痛感再次回到了章怀雨的大脑,也集中了章怀雨的注意力。
注意力一集中,飘逸而散乱的记忆,重新回到了章怀雨头脑之中。
托严凤堂的福,章怀雨总算回想起了当日他接到了一份什么样的电报:一份菜价电报,一份离谱得令人发笑的菜价电报。
在知晓电报内容时,他就忍不住笑而出声,不就是重庆市面上的菜价吗?
笑过之后,他满是疑惑,一向负责重庆地面治安的卫戍司令部,什么时候也关心起菜价来了。电报上的菜价,还是去年的价格,自抗战爆发后,法币贬值的速度很快,电报上的价格早就不是今年的价格了!
……
章怀雨游离不定的目光,让严凤堂颇感不耐烦,“还没想起来吗?”
略显粗暴的嗓音,拉回了章怀雨神游的思绪——该回答问题了,他十分肯定地回答,“是,我是收到了这样一份电报。”
“你当时交给了谁?”严凤堂的面色凝重了起来。
“译电完毕之后,我把电报送到了秘书处的龚秘书手里。当时,由于快到下班时间了,我晚上又有个饭局,所以就没按规定带签收单,只是让龚秘书写了张回条。”章怀雨回答得很仔细。
“电报内容?”严凤堂追问。
“我还记得!(戌日)电, 白菜贰毛、萝卜捌毛、猪肉陆圆、活鸡肆圆。落款为:法币/斤。”顿了顿之后,章怀雨觉得还不够详尽,跟着就补充道,“电码为1742、9325、4931、5534、 7568、5534、3085、2174、6122、3085、1790/4301”
详尽的回答,未必会收到什么好效果。
严凤堂的表情却从凝重转到了肃穆,“你知道这是一份什么电报吗?”
章怀雨轻轻地摇头,疑惑是他最本能的反应,“能告诉我,这是一份什么样的电报吗?”
“还在装糊涂,才做过的事,这么快就忘了,不至于吧?”严凤堂这是第二次在指责章怀雨装傻充愣了。
第二章 扑朔迷离(2)
“我真不知道!”章怀雨还是一脸的无辜。
“嗬,还死鸭子嘴硬,既然你不想争取主动,那就让我来提醒你吧!”严凤堂努力地压制了情绪之后,缓缓地开口了,“这是一份救命的电报,可惜地是泄密了!被汉奸特务泄密了,三万国军将士全部壮烈殉国于日军的重重包围之中……”
头脑里“嗡”的一声之后,章怀雨彻底懵了,他除了机械地看着严凤堂的嘴唇在翕动,外在的世界在这会与他彻底隔绝了。
听严凤堂话里的意思,汉奸特务说得就是他吧?这都哪跟哪啊?
所谓杀人窃密码本,杀人灭口,都是为了电报的实质内容,隐藏在菜价背后的真实内容。真实内容是要命的内容,不但要了三万国军将士的性命,也即将要他的性命。
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还是轻的,只怕跳进长江都洗不清了。
是谁?究竟是谁这样嫁祸于他?
都说世道险恶,人心不古,平日里都得罪了什么人,会如此费尽心思地致他于死地?
搜索记忆里的那些个鸡毛蒜皮的事之后,得到的却是一团乱的千丝万缕,不是一块小小的石头,而是整整地一座山。倏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了。
思绪正在漫无目的地进行旅行,走过的路很远,也令人疲惫不堪。
……
翻开衣袖,瞟了一眼腕表的时间,赵大刚低呼,“哟,这么晚了!只怕人早就睡下了?明天一大早,我把他找来不行吗?”
“不行!”背对着赵大刚的人,耳力极佳,赵大刚极小声地嘟囔,毫不费力地让他听到了,“没多少时间给我们耽搁了,戴先生的家法不是可不是吃素的,你难道忘记了三年前的教训了吗?”
“岂敢相忘!”赵大刚像做了亏心事,眼皮向下一沉,再不去与严凤堂的眼睛对视了。
三年前仅仅因为一个疏忽,跟丢了一个*地下党,戴笠就命人将他倒转身,往梁上吊了一整天,当时如果不是严凤堂出面求情,只怕他那会早就因脑部严重*死掉了。
“没忘记就好!该做什么事,就去做吧!”
背对着赵大刚的人转过了身,轻轻地拍了拍赵大刚的肩,显得极其慎重,“见到了安吉焕,要想尽一切办法把他请到湖南会馆,其它什么话都别说,明白吗?”
明白!赵大刚太明白了,郑重地点了点头。
……
深夜十一点,朝天门码头。
长长的一声汽笛声响后,一艘悬挂英国国旗的货轮缓缓地靠岸了,船上载的不是货物,而是从汉口方向载来的难民。
一群衣衫褴褛的力巴正守候在难民下船的必经之路,等待着他们潜在的雇主。
每经过一位手提沉重行李的难民,力巴们就七嘴八舌地吆喝开了,生怕乘客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这天夜里抵渝的难民甚多,舍得花钱雇人的难民却甚少,多数难民衣衫破旧,比力巴稍好一点的地方,大概就是衣冠尚还算整洁了。
有了雇主的力巴,在问清楚雇主目的地之后,十分殷勤地接过雇主手中的行李,挑在扁担的两头,就十分卖力地爬坡上坎,在前面为雇主领路了。没有雇主的力巴,依然不放弃他们的希望,只是吆喝声比起初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