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者-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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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的表现,说实话,我很不满意!你也算是本局的老同志了,在有些事情上应该杀伐决断果敢一些。你看,在对待泄密案上,你对章怀雨是不是同情心太过泛滥了;在对待安贞子与*联系一事上,是不是又太过瞻前顾后了。这不好啊!”戴笠先是语重心长一番,倏尔话锋一转,“你一定要牢记委员长的话,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戴笠变脸比翻书还快,先是和风细雨婉转批评,尔后杀气腾腾。令严凤堂心里不由一颤,想要解释,却张口结舌在那里怔了半天神。
良久,严凤堂才醒悟过来,戴笠处理夏伯涛不过是又一次杀鸡儆猴,实际上是已对他起了猜疑之心了。要想消除这种极其危险的猜疑,惟有据实相告。
有些事,现在说与过后说,效果是截然不同的。
心里转过几个念头之后,严凤堂整理好了思路,当下把泄密案牵涉到的方方面面的发现,以及他个人的发现和看法,都原原本本地报告给了戴笠。
整个报告的过程中,一向急性子的戴笠,表现出了出奇的耐心,第一次没在中途打断严凤堂的话,只是在某些关键的地方,发出轻微的哼声,抑或是轻轻地叩击桌面。
严凤堂报告完毕后,戴笠连眼皮都没抬,并不着急发表任何看法。按照惯例,总结性的话,应该戴笠来说。
然而,就在这天,戴笠却出人意料地不发一言,就要赶严凤堂离开了。
就这样轻易地就过关了,严凤堂非但高兴不起来,心里反而惴惴不安了起来。戴笠不追究他的某些过失,究竟是相信了他的说辞,还是另有打算,令他莫衷一是,疑惑重重。
但他关心的重点不在这里,查电话号码的事,五位数的电话算是有眉目了,四位数的电话调查的结果,还得要戴笠的一个批示,他才能拿到全部的监听结果。各有职司,这是规定,越权过问,只会招致戴笠的忌恨,那才叫得不偿失。
“先生,那个电话号码的事,您?”严凤堂很聪明地说到“您”这个字之后,就不再继续向下说,作决定是戴笠的事情,他不能把“您”之后的那些事替戴笠决定了。
知趣的结果是,戴笠瞥了严凤堂一眼,提笔就写了一个手谕。
当手谕交给严凤堂之后,戴笠开口了,说了一番让严凤堂当即就胆战心惊的话,“毛文烈这个人,很是让人不放心啊。就今天吧,让你稽查处所辖的司法科出面,出具一张逮捕证,送他去留学(处决)吧!”
严凤堂为此胆战心惊,不是没原因,戴笠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是一鸣惊人。这不是戴笠在给他下命令,而是给他出了一道考题,毛文烈是生是死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若让毛文烈死,他在其中积极配合,只会让戴笠觉得他是在欲盖弥彰,搞借刀杀人的勾当,就算戴笠现在不起猜忌之心,也会让戴笠耿耿于怀。若让毛文烈生,他开口一求情,毛文烈或许是没事了,他却有事了,毛文烈所犯的事,他是主谋,戴笠罪忌恨的是欺瞒,就凭他和毛文烈犯的这条,在戴笠的喜恶里,枪毙十次都不算多。
第八章 打抱不平(4)
戴笠出考题,严凤堂作答,这种类似于学生和老师的微妙关系,从严凤堂跟随戴笠的第一天起,就存在了。
“上海和南京两个潜伏区,最近频遭日寇破坏,损失惨重,正是亟需人手之时,可否让他戴罪立功?另,属下有个不情之请,望钧座钧裁!”说到这里,严凤堂停止了说话,等候戴笠的应允。
严凤堂很巧妙地从公心出发,得到了戴笠嘉许地点头,并示意严凤堂把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完。得到戴笠许可之后,严凤堂开口了,“属下想主动请缨,前往上海和南京任意一个潜伏区,奋勇杀敌,以报*和钧座的栽培之恩!”
慷慨激昂的话,很自然地引起了戴笠的共鸣,不冷不热的态度也渐趋缓和了。
“有这个想法是好的,那就按你所说,把毛文烈派往上海吧,那里正需要人手。只是,你觉得该派他去做什么好呢?”戴笠一开口问毛文烈的安排,随即也明白了过来,严凤堂是从公心出发,实则是救了毛文烈一命,实在是一个聪明人!
“做要员是不成了,让他当普通的交通员,何如?”对于人事安排,有潜伏经验的严凤堂自然不陌生。
“如此甚好,泄密案侦结之后,你到布置处主事吧!”戴笠赞同了严凤堂的意见之后,也对严凤堂的职位作了调整。
严凤堂心里再次一惊,这看似很平常的调动,其实代表着戴笠的某种态度——戴笠开始不信任他了。布置处的全称是敌后工作布置处,是应抗战而专门设置的部门。主要从事沦陷区的敌后暗杀和破坏行动布置。看起来是一个炙手可热的部门,其实不然,最容易出错的也是这个部门。几乎没有人的屁股,在布置处处长位置上坐热过。原因只有一个,必要的时候,布置处处长还要亲自前往沦陷区展开工作,而多数时候,工作尚未展开,就给日寇破坏了个干净,被俘叛变、丢弃部下出逃都是常有的事。一旦出现这种事,项上人头可能还在,官帽是肯定会被一撸到底,有人身自由还算好的,但多数都免不了牢狱之灾。
并不是严凤堂怕事,他不怕事,就怕给人架在火上烤,偏偏他想躲都躲不掉!
“去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六天,破案的期限就到了,既然你那么有同情心,就抓紧最后的机会替章怀雨洗清冤屈吧!”戴笠语声略带挖苦,是第二次要求严凤堂离开了。
“谢钧座钧示!”严凤堂敬了军礼之后,就离开了。
严凤堂一走出戴笠办公室,也不做任何停留,就直接匆匆忙忙地赶往军统驻瓷器口办事处,刚才戴笠提醒了他,破案的期限快进了。再没有转机,就很难抓住真凶了,别说章怀雨会因冤案死不瞑目,只怕那三万国军将士在地下的亡灵也会难安。
……
十张照片,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章怀雨其实只需要一分钟不到就可看完。但他必须要慎重地看,被人冤屈是什么滋味,他是有切身体会,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完全取决于一个人的本性了。
每一张照片,章怀雨的视线都要在上面停留很久,正面看了,又侧着看。
在看到第七张照片时,章怀雨的视线死死地盯着照片,手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是她,就是她,那个从认识开初,就一直在骗他的人。
“是她吗?”章怀雨细微的变化,严凤堂注意到了,第七张照片上的人就是陶明生的四姨太。
章怀雨慎重地点了点头,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回答,“就是她!”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八章 打抱不平(5)
“知道她是谁吗?”严凤堂眯起了本来就很小的眼睛,“她是别人的妻子,一直以来,你都在和一个有夫之妇谈恋爱。你这是在玩火,玩火者必*。到现在,你还要跟我说,和她的交往,你对这一情况毫不知情,你认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严凤堂的一番话,让章怀雨面色顿时通红。此刻的章怀雨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裸地被人窥视了个干净,涌入他心中的不是羞耻感,而是一种罪恶感。
不管他在和假安贞子是如何地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撇开与泄密案的关系不谈,就从世俗礼教的角度去说,他和“她”的关系,无论怎样辩解,在他们所处的时代,也是为世俗礼教所不容的。而由世俗礼教出发的社会道德舆论更是一把极其可怕的刀子,不但可以杀人,还会将人推入深渊。
带给章怀雨尴尬,并不是严凤堂本意,能一语道破其中的隐情,事出偶然。从章怀雨口中问出照片上女人的联系方式时,章怀雨不是一种愤恨的表情,而是一种羞愧的表情,就让他感觉整个事情很蹊跷。而之前,章怀雨还试图自杀,种种迹象表明,那时的章怀雨有隐情,一切都牵涉到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身份,实在是令人尴尬。
但现在没时间去探讨章怀雨那些有违礼教的事了,破案期限在即,严凤堂倍感压力,他只有把这种压力传递给章怀雨,“仔细地回忆一下,她平常还给你讲了一些什么话,特别是那种让你感觉比较异常的话。又或者,你平时与她接触时,她有何反常的地方?你若是还想活命,就仔细地回忆一下,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活命,这个问题,从章怀雨醒来起,他就一直在内心里渴望,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他本来就还有生恋。爱情诚可贵,但带有欺骗的爱情,从来都不是可贵的,当美梦变成噩梦,人也就醒了,章怀雨醒了,头脑也就清晰多了。
就是严凤堂不说这些话,连续几天的独处,也够章怀雨回忆起很多事了。
事情还是从与“她”的第二次见面说起吧!
如果说两个人第一次相遇,在特定的社交场合,经人介绍认识,是某种必然结果的话。那么,第二次相遇,在偶然的时间、偶然的地点,因偶然的突发性事件,从认识到相知,就是戏剧性的结果了。
在茫茫人海中,两个本来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却能再次相遇,这种几率实在是太微乎其微,但它毕竟是发生了。
认识那天,当了一次护花使者说明不了什么,仅知其名,不知其姓,连人家的联络方式都不知道。但第二次见面,就姓和名全知道了。
比起第一次见面的些许狼狈,第二次就更狼狈了,是被人追着满大街跑。
那天,同事下班请客吃饭,饭毕,几人倍感无聊,就相约一起去听戏。
刚进戏院落座,还没等人送来茶水,正在唱《二进宫》中李娘娘的那个青衣,走步时不小心崴了脚,一时疼得哭了个梨花带雨。还没等观众喝上几声倒彩,几个袍哥就率先口出秽言羞辱起了那个青衣,之后还动手砸起了场子,搅得戏院是一片乌烟瘴气,观众纷纷四下躲避。
戏班子老板出面塞钱赔罪,得了好处的几个袍哥,非但不满足,反倒得寸进尺,点名道姓要那个青衣陪宿。戏班老板哪敢得罪这些个瘟神,只得咬牙答应了几个袍哥的要求。
眼见袍哥就要把一瘸一拐的青衣带走时,章怀雨顿时义愤填膺,不顾同事的劝阻拉扯,挺身而出就要打抱不平。
管闲事,要有能力管才行,章怀雨所依仗的是卫戍司令部的招牌,却不料,卫戍司令部这块招牌吓唬普通的地痞无赖是好用,在袍哥身上却不好用。几个袍哥在知晓他的身份后,反而一脸讥笑,言,你们司令杨增都拜在袍哥门下,行袍哥的辈分,走袍哥的码头,你一个端人饭碗服人管的小角色,算哪根葱?哪凉快哪里呆着去!
以正义化身出面的章怀雨,顿时就傻了眼,换旁人遇此情况,早寻台阶下了,他却不能,惟有打肿脸充胖子,继续把戏往下唱。
交涉的结果,就是好汉双拳难敌众人手,甫一交手,章怀雨就落荒而逃了。
不知是跑了几条街后,章怀雨见一辆车后门开着,就一头就钻了进去,关上车门,就喘着粗气瘫软地躺在车后座的地板上,连外面什么动静,他都没力气去关心了。
本以为是躲过去了,可就在他上车那一瞬间,就给身后几个追兵远远地看了个一清二楚。人家一追上来,就拉开车门,拖住他的衣领,一边往下带一边饱以老拳。
是“她”出现了,几句顺溜的江湖切口,就让几个凶神恶煞的袍哥服服帖帖地罢了手,临走还恭恭敬敬地对“她”鞠了一躬。
从来是英雄救美,在那会,就给颠倒过来了。
两次狼狈不堪的样子,都给“她”看到了,章怀雨除了面上难堪,心里尴尬,还有莫名的心动。
“她”笑问缘由,章怀雨面红耳赤地讲了经过。在想象中,应该是被人嘲笑,却得到了意外的赞许。赞许之后还有笑脸,此是二笑,从相识到相知,在极其微妙的笑容中,发生了质的飞跃。
于是,“她”主动要了章怀雨的联系方式,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就成了他们告别前唯一的话题。
跟着有了第一次约会,还是“她”主动约的章怀雨。再之后,就形成了惯例。约会时,“她”留了电话,章怀雨却从不敢拨打那个电话,实在是因“她”的真实身份,阻止了章怀雨因相思而产生的一切冲动。
……
第九章 死而复生(1)
章怀雨口中的“她”,并非仅是个第三人称的虚构人物,是确有其人,只不过并不姓安,也不名贞子。“她”姓朴,名丽华。
名字只是一个符号,是真是假对章怀雨来说或许很重要,对严凤堂来说却并不重要。
严凤堂只更操心被确定为嫌疑对象的朴丽华,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收获。
有了嫌疑对象,围绕着嫌疑对象的调查也就开始了。
机要室里,所有有关于朴丽华的记录,实际用处却不大,在机要室的卷宗里,能看到朴丽华的简历,所有的过往,干净得如一张白纸。
朴丽华,女,二十六岁,籍贯奉天延边。民国二十年(1931)进入奉天大学,民国二十一(1932)年十一月,转入天津大学就读,后肄业。曾从事戏剧表演,于民国二十五(1936)年四月,与人成婚,夫——军委会次长陶明生。
干巴巴的简历,能说明什么?
什么都说明不了!
因此,调查就很有必要了。
调查的情况表明,朴丽华是一个很有交际手腕的人。其交际对象,既有上流社会的那些达官贵贵人和贵妇名媛,也有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三教九流。
从朴丽华的日常行踪看,不外乎就是与相识的贵妇名媛们,打打牌、喝喝茶、磕磕牙,消磨一下寂寞无聊的时间;要不就是参与各种社交应酬。偶尔也会响应蒋夫人的号召,参加一下妇女界团体慈善活动。
交际手腕高明,社会交往面广。
章怀雨口中所说的那个美女救英雄,也就不足为奇了。若仅凭这一点,就去认定朴丽华有日本奸细的嫌疑,未免就有些太牵强了。
如果说朴丽华与安贞子之间有什么关联的话,把朴丽华也是高丽人,与安贞子住在同一个片区,甚至冒用安贞子之名与章怀雨谈恋爱等等因素,全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