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里的中国-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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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哥哥很满意,弟弟很满意,但是吴大妈留下了一个遗憾,她一直觉得如果她不是那么主张让母亲去儿子那里住,母亲不会生病,如果她一直不离开,母亲不会这么快过世。于是,母亲的突然去世几近成为吴大妈心中一个无法去除的遗憾。
求名与为利——到底儿女谁在赡养农村老人(4)
二、故事背后的故事
(一)农村的现实与农民的理性
关于吴大妈辍学时的感受,因为事情过去了若干年,当时吴大妈年纪又小,有人问过吴大妈当时是不是很难过,吴大妈说不记得了。也许,人们更应该相信吴大妈当时确实可能并不是很难过,是非常平静的,甚至说有点农家孩子早当家的责任感。因为在农村,像吴大妈这样的情况已不是少数,如果家里条件不允许,两个孩子中要有一个辍学,十有###的家庭会选择让女孩辍学,而很少去考虑哪一个更有潜力,哪一个更爱学习。也正因为如此,当时吴大妈的身边肯定已经有不少的这样为了“男孩偏好”而“捐躯”的姐妹了,所以说吴大妈当时很平静地接受这个现实是完全可能的。周围发生的太多类似事件已经让母亲、吴大妈,甚至直接受益者吴大妈的哥哥都觉得一切是那么自然,并没有觉得这么做有任何的不妥。
其实,我们一直对某些简单指责农民在教育上重男轻女做法的研究成果持一种保留意见。因为在我们看来,农民们这么做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选择,或者说,在他们的观念中就不认为还有一种让男孩辍学、让女孩上学的可能性。所以他们不认为自己让女孩辍学是一种过错。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这就像城市人指责乡下人不讲卫生随地吐痰一样,虽然我们知道随地吐痰是不文明的,但是在农村那个大场景中,到处都是土地,随地吐痰又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呢?在他们眼里,这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和随便。相反他们倒认为城里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活着累呢 !
回过头说女童辍学的事。我们认为在农村,人们一般作出让女童辍学的决定,甚至不仅仅是一个“男孩偏好”惯习的问题,还是一个理性的选择。因为在农村是个女孩都能嫁出去,而一旦嫁出去,作为父母的责任也就完成了;而儿子不然,要为他盖房,娶媳妇,如果儿子不成器,大字不识,将来在婚姻市场上就可能会被淘汰。这种情况下,如果换成你,你又会怎么选择呢?
在我们的研究中也发现其实大多数农村父母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孩子是不可能上大学、跨农门的,之所以费劲地供孩子读书,目的其实很现实,也无非是让他在越来越重视文化的社会中挣一口饭吃,说得更现实一点,无非就是能够娶得上妻生得了子,平平常常地生活。周围有大量的实例证明一个农村男子如果太不成器,就会有娶不到好的媳妇,甚至打光棍的可能,但是却很少能找到反例,就是说没有女孩嫁不出去的。所以,大多数农村家庭作出让女童辍学的决定在农村社会中不会受到任何的指责。相反,人们都会认为他的选择是正确的,是为将来考虑的,而不是意气用事。这就是农村的现实,这也是农村女童辍学率高的最根本原因。
(二)“重男轻女”的乡村社会文化
不管从哪个角度讲,我们都认为吴大妈卖头发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不过,从吴大妈讲述这件事的平缓的语气来说,这又是在她看来很平常不过的一个举动。因为她每次说起这件事来,强调的都是当时家中如何困苦,哥哥上学如何不容易,从没有一次为自己的举动说过什么,她认为那一切发生得是那么自然。在这个故事中,我们之所以不惜笔墨地描写吴大妈为了替哥哥交书费而卖掉了自己心爱的头发的细节,绝不是出于任何煽情的需要,而是想展现传统的“重男轻女”的惯习是如何深深地嵌入了农村女孩的心中。
求名与为利——到底儿女谁在赡养农村老人(5)
在我们叙述的这个故事中,吴大妈并没有受到过明显的歧视性对待。她剪掉头发是主动的,没有人要求甚至提醒她去做,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在这里,我们不能也不想排除吴大妈的个人因素在这个举动中的作用。但是,冷静地分析起来,我们也不想排除是农村“男孩偏好”观念内化的驱使。在她眼里,哥哥(男孩)才一直是她们家的骄傲,是她们家的希望和未来。可以说,吴大妈这个举动包涵的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兄妹情谊,而更多是一种帮助哥哥完成光宗耀祖使命的责任感,所以她才会那样义无反顾。我们不知道这样分析是不是对吴大妈的一种不敬,但从吴大妈每次说起哥哥是她们村的第一个高中生的自豪感中我们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在现在的农村中,这样的故事仍在不断重复,除了具体内容可能有所不同之外,所反映的问题的实质没有什么差别,比如有许许多多尚未到法定劳动年龄就出去打工的女孩,这么做的目的很多人是为了帮父亲挣钱盖房子,以便给自己的哥哥或弟弟娶媳妇,她们在这么做的时候大都没有任何的怨言,一切为了别人,一切为了家中男人(父亲或兄弟)成了她们总的价值观。也许有人会有不同的意见,认为我们把中国妇女的奉献精神解释为“男孩偏好”的产物有点牵强附会,但只要你略微地深究一下,就会发现为什么单单是中国妇女,而不是中国妇女和中国男人或者干脆就是中国男人有这种奉献精神呢?我们认为把所有问题都归结到社会生物学基础上是不妥的,应该充分地考虑到农村性别社会化的内容(特别是其中“重男轻女”部分)对农村女性自我意识的影响:也许吴大妈的行为本身具有个性,但是大多数农村女性却都有着为了家中的男性成员(兄弟、父亲、丈夫以及儿子)奉献的共性特征。
(三)生养与死葬
儿子承担的赡养义务主要包括生养和死葬两项内容。“生养”指的是对父母生前的奉养,主要包括经济支持、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三项内容。“死葬”指的是对父母死后的安葬,必须由儿子们分担丧葬活动中的所有花费,一般情况下是在所有的儿子中平均分摊。在父母替兄弟们分家(即正式分家)时,父母会将儿子必须履行的基本赡养义务如口粮、油盐钱、看病花费、丧葬费等内容写入分家文书中,以后父母可以按照这一约定来监督儿子的执行情况,如果儿子不遵守,父母可以通过调解或上诉的方式来强制其执行。如果没有儿子,女儿是主要甚至全部的赡养者。即便有儿子,女儿也要经常回来看望父母。父母生病需要照顾时,更是义不容辞。因为女儿是父母生育和养大的,与父母的感情肯定要比媳妇与公婆之间的深厚,也比兄弟会体贴,不怕脏不怕累,照顾起来比较尽心。大家常说:“哪个媳妇愿意给公婆端屎端尿,愿意给他们洗澡抹身?这些还是得靠女儿。”如果嫁出去的姐妹对父母不管不顾,她的兄弟和娘家的亲戚、邻里也会对她很有意见。
在尽可能完整地叙述上述个案过程中,我们很容易给大家造成这样一种印象:女儿已经承担了大部的赡养义务,而儿子则除了最后承办葬礼之外(如果这也算是赡养的话)几乎“无所作为”。当然,这不是我们叙述这个个案的初衷和本意,我们在这里重点不是想“控诉”一个普通农村老人的儿子如何不孝,而主要是想通过叙述和分析这个个案,把现象中隐含的深层次问题呈现出来:在农村地区,儿子在赡养老人的问题上具有的符号意义——“好名”,往往掩盖了女儿在赡养老人问题上的实际效用——“好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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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女儿在农村老人的赡养方面起着重要的作用,恐怕会有不少人站出来反驳我们:列举出一大堆相反的例子来证明在农村现实生活中更多老人是依靠儿子养老;指责我们的研究只是针对个案,结论不具有代表性。当然,我们不会无视农村中一些老人依靠儿子养老这个现实。不过,我们之所以对这个个案进行这么深入的研究不是试图证明在农村地区只有女儿才能承担其赡养老人的义务,而更多是提醒大家注意,在农村(无论有没有儿子的情况下),女儿往往会成为赡养老人的主力军。也就是说,长期以来,在关于农村养老问题的解释框架和概念范式中,女儿赡养老人的事实被很大程度上人为地低估甚至忽略了。
我们认为,女儿养老的作用在农村老人的赡养过程中被低估或者被忽略是有深层次原因的。具体说来,这是与农村低成本的赡养方式以及他们对赡养概念的狭义理解分不开的。在农村地区,一个老人如果没有什么重大疾患的话(如果有,除非瘫痪,别的重大疾病也往往会因为子女无力负担高额的医药费,很快就会病亡),赡养起来是没有多大经济负担的,无非是家里多了一口人吃饭而已。因为在平时的日常生活中,老人是少有花销的。所以,在许多的农村人看来,赡养义务无外乎两个方面:第一是承担医疗费用,第二是支付丧葬费用,尤其是后者,往往被作为衡量一个人究竟赡养还是没有赡养父母的主要指标。
在上面的个案里,虽然我们不能排除当事人出于经济因素的考虑,但是他们怕背负“不孝顺”的社会污名,可能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另外,当地农民对赡养概念的理解也有着其特殊性,他们更多地把赡养理解为物质层面的供养,到时候给一点钱花,给一口饭吃,很少或从没有考虑过老人的精神需求。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我们认为,对于今天已经解决了温饱的农村老人来说精神需求的重要性要比简单地给钱大得多,而这种形式的赡养内容在农村养老的概念定义中被无情地删去了。这也就出现了一边是老人生前常年住在女儿家,而另一边却是在老人身后,因为谁在葬礼上花费多,而争论谁更有资格担当为老人“养老送终”的这个光荣称号。
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殡葬习俗使然。葬礼在农民的心中,被认为是他们人生价值的衡量尺度,是对他们人生价值的总结,被看作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因此格外重视。仿佛葬礼越隆重,花费越多,死者的人生价值越大。相反,如果某人的葬礼不够气派,大家不仅感觉死者的子女对不起死者,没有恰当地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而且更多的是叹惜死者的命运不济,认为“死得不值”。这一点在城里人看来,好像比较难以理解,人都死了,折腾那些有什么价值,无论你葬礼办得多好,死者也不会见到了。但是在农村人的眼中,事情可就完全没有这么简单。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说,许多研究者对农村人生育男孩是为了“养老送终”的理解是片面的,他们只重视了养老部分,而忽视了另外一个重要目的,那就是送终,在农村人眼里,后者并不比前者的重要性差。因为,在农村的风俗里,女儿是不可以送终的。即使事实上没有儿子,也要过继或者收养一个来完成他们人生的最后一件大事。据我们观察和理解,在农村里,一些开明人士现在基本上已经能够在养老问题上做到儿子、女儿一视同仁,但是在送终的问题上,却完全依靠儿子,这可能是比简单的养老顾忌使他们偏好男孩的更深层次原因。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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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赡养问题上的“潜规则”
在吴大妈的故事中,还有一个细节我们很感兴趣,那就是为什么像吴大妈这样一个善良和孝顺的人为什么会总盼望着哥哥把母亲接到城里去住呢?是吴大妈为逃避或减轻负担吗?显然不是,是真的为了让母亲住一住楼房,享受一下城市气息,当然不能排除有这方面的考虑,但这也不是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吴大妈那样一个受传统农村观念影响甚深的人,认为老人只有住在儿子家里才是最合适的、最名正言顺的,哪怕为此她在经济上或者精力上付出再多,她认为也是值得的。而住在女儿家里,无论再好,也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对于吴大妈的这番道理,我们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和依据来驳斥她。因为你如果从吴大妈成长的环境方面思考,她的说法是有道理的:农民是理性的,农民更是爱讲求面子,甚至老人在儿子家还是女儿家过年都会是一个“原则性”的大问题。所以每到进入腊月,吴大妈总是盼望着母亲能够被兄弟们早日接回去,那样,她就可以自豪地向外人宣示:看,母亲是有儿子的。而且接走得越早,吴大妈的这种自豪感越强。我们也知道这里面可能还有一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在影响着吴大妈及其兄弟们的思维和行为,如让老人在女儿家过年对年轻一代不利,会影响某些人的运气等等。
当然我们不能指责吴大妈迷信,也不能指责吴大妈老旧,在农村的现实生活中,正是这些“陈规陋习”组成了所谓的“潜规则”,有效组织着农村人们在老人赡养上的职责分配、时间安排等等。我们不敢想象,假如哪一天这些最有农村气息的“潜规则”被现代化了,农村老人的命运会如何?一些具有革命浪漫色彩的养老院会成为农村老人的选择吗?
三、故事的文化人类学解读
目前,我国很多的农村地区都流传有儿子养老或者不养老的故事,在被言说的过程中,这类故事不自觉地在农民心中建构着“儿子养老”或“儿子应该养老”的观念。因此,很多人(不仅农民,而且包括研究者)想当然地认为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