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化春风(1-3)-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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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公子误会了。”然而,廖阁听了他的话后却是面色一变,随后口气颇为认真地同他说道:“廖某还请沈公子再留一段日子罢!”
他这话一出口,沈烟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倒是身后有人先替他出声了。
“住口!”关铭用着自己现下可以的最快的速度从马车里探出大半个身子来,对着廖阁怒目而视,嘴里也是沉声斥道:“难道钟落鸿养了你们这些人是白养的么?你们的主子你们自个儿照顾着去,别再来麻烦别人了!”
开什么玩笑!这么几天就已经够叫人受的了,再待下去?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关铭从有人喊住沈烟的头一刻起心里就憋着股子火气,而等他听清了廖阁是在说得什么话后心里那就更来气儿了。
这帮子下人还真是被别人帮忙帮出瘾来了!沈烟是他的人!他照顾自己一个就够了,别的人——谁也没有资格被他照顾!
沈烟闻言回以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心里对这样无礼的关铭却是一点儿都不生气的。因为他知道关铭对这里已是厌恶到了极点,多待一刻都是对他的折磨。
这个人为了自己,实在是忍耐得太多了。
沈烟心疼着这个胸口仍旧被层层纱布包得有些鼓囊的男人,心里也就越发的不想去违背他的意思了。更何况,他自己也有这个意思。
“廖将军说笑了。我既不是大夫又不懂医术,以后也帮不上什么忙的。钟落鸿他有你们就够了,我觉得你们可以将他照顾得很好。”
虽然沈烟说话时露出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被他满满的信任着的,但是廖阁对他的话却是十分的怀疑——不是怀疑他的话本身,而是怀疑他所说的“照顾”究竟有多少可行性。
他家的侯爷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自己认准了不喜欢的事情厌恶得就像是个小孩子似的,让他喝个药活像是要摸老虎的屁股,看看沈烟哪次不是得花上大半个时辰才能搞定的?现在要换他们自己来?先不说他们这几人不过是他的手下罢了,他们能有什么立场可以让自己的主子乖乖的喝药的?再说了,就他喝药时的那副态度……每每想起那副几乎可以堪称壮烈的喂药情景,廖阁就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儿而越个矩犯个不敬的罪名……由此他也对沈烟的耐心佩服到了极点。
脾气好成这样的,他长这么大好像就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所以说沈烟这么一走,要让侯爷乖乖喝药快快恢复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务。而且,最后麻烦的还是他自己……另外两个人,他是指望不上了。所以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廖阁都觉得不能让沈烟就这么干脆的走了。留一留,说不定就给留住了呢?——他的好脾气,让他觉得还是很有希望的。
“沈公子,您……也看到侯爷喝药时的样子了。除了您的话他是谁都决计不会听的。”廖阁朝着人露出了一抹苦笑,眼里露出了很是明显的恳求意味。
沈烟闻言也是苦笑着叹了口气,心里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不错——第一句是真,后一句么……他可不敢苟同。因此他沉默着摇了摇头,人也是往后退了一步,这番表态既是做给了廖阁看更是做给了身后的人看——自己若是再不把人给拒绝了那人肯定等一下又要发脾气了。
“抱歉了廖将军,请恕在下实在是无能为力。”
沈烟说话的语气虽是柔和却又坚定,这叫廖阁一听便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再无说服他的可能了。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善良可欺的人,原来在某些时候也可以固执得就像是颗石头。廖阁有些失望。
不过,这点看他喂侯爷吃药时的样子就知道了——脾气那么倔的人,最后不也乖乖听话了不是?
“好罢……那,沈公子多保重了。”廖阁最后还是惋惜的拜别了他。
“嗯,你也是。”说罢,他便再也不回头地钻上了马车。
这才甫一上车,沈烟就被人拉往了后头直直地坐下了。不过这拉人的手劲是不小,动作却是有些慢的。
而这么慢的动作还能有这么霸道的脾气,不是关铭还能有谁?
“你别气了,我这不是已经拒绝他了么。”沈烟知道他心里一定还在为着刚才的一幕不高兴,因此他笑着捏了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大手,同时人也轻轻的朝前默默地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除了手臂的伤其他的可是全部都在了胸口上,他可不能压着他。
“哼。”关铭冷哼了一声算是应了。其实他知道他已经拒绝了——他们的对话哪句没被他听到?可就是如此他依然还是会觉得气。
沈烟暗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于是他干脆闭上了眼睛靠在了微微颠陂着的车壁上假寐。
没有了那惹人心烦的药味,没有了那惹人心烦的家伙。现在,他的心终于可以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那头,钟落鸿在他们走后可是乐了好一阵子。他仔仔细细的体验着府中的清静,心里也是难得觉得原来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待着会是件这么幸福的事儿。这滋味他以前怎么就从来没有觉着过呢?
日落后,他又唤人来将他给抬了回去。等喝过一些药粥后,他便静静的坐在了床上开始酝酿起了情绪。
酝酿什么情绪?
当然是酝酿心中的怒气了!等会儿自己铁定又要被人逼着喝那恶心死人的东西了,他若是不发发脾气提示一下他们自己的存在,那个家伙还真就当他是任打任捏的泥人儿了!凭啥他要听他的话?!而且最最可气的是,廖阁蓝庭和萧井明明就是自己的手下,是他当初辛辛苦苦地从人堆里千挑万选出来,然后又辛辛苦苦地把人从一个小兵拉扯到了如今的将军的,凭什么他们对着那家伙的话就是言听计从的而对自己的话就给换成了置若罔闻?!反了他们了!
可等他调整好情绪,一双眼睛已经准备好将等下会出现的人给直接瞪死后,却发现不太对劲儿了。
“侯爷……请喝药……”侍婢在桌旁犹豫在三终于还是逼着自己捧着药碗上前去了,可颤抖着的双手依然无法掩盖她此时害怕得直想哭的心情。
她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侯爷看起来要比以前更加的恐怖呢?!沈公子在的时候他明明就不是这个样子的嘛……
钟落鸿原本恶狠狠的目光慢慢的变成了茫然,甚至,他还歪过了头去盯着眼前几乎可以说是陌生的脸孔,半天后才听得他开口问道:“‘他’呢?”
侍婢一愣,颤抖的双手倒是因为这个而停止了继续将药洒到地上的举动。不过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他这是在问谁,反倒是一旁站着的廖阁先听明白了。于是他上前了一步回他道:“侯爷,您忘了?沈公子下午时曾同静王一道来同您道别过的。”——其实准确的说,应该是沈烟“一个人”来同他道别的。
钟落鸿闻言脸上又是出现了难得呆愣的表情,“道别?道的什么别?”
廖阁等人听了脸色俱是一白,心中又想侯爷是不是真的把脑子给撞坏了?!怎么才发生过的事儿他现下就已经记不得了呢?!想他下午明明还对着人家笑得格外乐呵,甚至嘴里还同人家说着慢走不送的,怎么现下他的反应搞得好像当初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了?!
“侯爷……您不记得了?就在下午,您还躺在了园里晒着太阳的时候……”廖阁小心翼翼的提醒着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当心又刺激了他让他失去了更多的记忆。
钟落鸿闻言皱着眉开始仔细的回想,随后他眼露清明似乎是想起什么来了。但是,接下来他的一句话又是将众人给问倒了:“可那不是那个死人脸要走么?关他什么事儿了?”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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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一问出口,就连下午才从外头回来便知晓了此事儿的蓝庭也有些受不住了。只听得他嘴里啧了一声,声音之大立即惹来了钟落鸿不悦地一瞪。然后被瞪的人马上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都是噗噗噗地好生乱跳了一阵,心想着就算是侯爷好笑的失忆了——他就是觉得钟落鸿会失忆是一件很有趣儿的事情,可这威严还是摆在了那儿改不了一分的。
“侯爷,沈公子是同静王一道走的。”廖阁耐心的同他解释到。
但是,他耐心的解释显然依然是让某人不明就里,“这是为何?”
“这个……”廖阁被他看一直盯着,心里开始暗暗叫苦:这让他怎么解释呢?说因为人是被你给绑来的,静王其实是来救人的,所以现在救了人他们就一起高高兴兴地回去了——这话能说吗?能说才怪!
他的眼睛求助地暗暗扫向了身旁站着的另外二人,希望着他们之中能有谁出面帮他一把说上两句话引开他的注意力也好啊。可那两个家伙一个是刚刚被瞪了心里头的余威未散,另一个则是充分发挥了自己沉默寡言的个性,任他看了半天就是连屁都不放一个。于是心里恨得牙痒痒的廖阁没了办法,只得又转了眼去对着看了他好久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的钟落鸿继续解释道:“咳、咳……这个……是这样的……沈公子本就是要同静王一起回去的,只是因为要照顾您和静王,所以才暂时在这里小住了一阵子。现在静王好了,您也没有大碍了,所以他就同静王一道走了。”
“是这样么?”然而,钟落鸿看向了他的眼神里依旧带着怀疑。
“是这样的。”廖阁干脆低了头死认到底。反正主子的那双眼睛看着就像狼似的凶得要命,与其同他对视着心慌,倒不如低了头不看得好。
“萧井——”钟落鸿却当他是放屁。别说相信了,他连一个字都不想浪费那个脑筋去想,因此他唤了在场的人里头最显老实的一个出来,“‘你’来告诉本侯。”
得了命令不得不站出来的萧井面无表情的回道:“属下不知。”
“……”
廖阁低着头的嘴角忍不住的有些抽搐:好嘛,这家伙四个字就把人给打发了。
空气忽然沉重了起来。三人知道,钟落鸿是真的在生气了。
可奇怪的是,明明应该开始的责骂等了半天都没有蹦出一个字儿来。
再抬眼一看,钟落鸿只是坐在了那里朝着说话的人瞪了半天的眼睛,随后就像是累了一样仰面朝天躺回床上去了。而被床幔挡住的他们此时也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也就更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你们都出去罢。”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听来似是透着无奈与疲惫。
三人的心中尽管有些不忍——想他们自打跟随在他的身边以来从来都没有瞒过他一个字。而今天说的话却几乎是一个真字儿都没有的,这换作了是他们自己估计也是会寒心不已的罢。但是,现下他的状态让他们觉得,自己若是讲了实话给他听,真不知他又会是何反应了……更何况他们考虑到他毕竟是重伤未愈的身子,还有个失了忆的脑子,所以就是傻子也知道不能再给他任何的刺激了。因此再三权衡之下,他们依旧选择沉默的退下了。
昏暗的灯火在偶尔透进的微风影响之下摇摆起了火做的身子。即使是微小的光亮,也使得室内仅有的光线忽明忽暗了起来。钟落鸿不想再看那闪烁的灯影子了,遂他翻了个身头朝向了里面。
此时的他心中有些复杂莫明。就像是有着千种的情绪在里头翻搅一般全然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唯一可知的,就是那股苦涩的味道,苦得他连斥责别人的欲望都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廖阁对自己的欺骗更不是萧井对自己睁着眼睛说的瞎话。好像是因为……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少了却一个人。
可是……明明少的就只是一个陌生的人罢了,为何他会觉得空虚呢?
而这种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好不容易才习惯了他的存在,现在却要改变了。没有人会再那么耐心地喂自己喝药了,没有人会再那么温和而纵容的望着自己了,没有人会再那么真心地关心着自己了……
钟落鸿一直知道,在某些夜里,沈烟会来为他掖被角。尽管只是偶尔的几次罢了,却仍就是叫他觉得窝心极了。
他的父母在他四岁时便双双去世了,因此他可说是自小就没有体验过被父母疼爱的感觉。他只知道自己要继承父亲的位子,为这个国家效忠。尽管他也知道自己的性格其实不怎么好,但是他一直都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从来也没有放弃过一回。可是别的人似乎一直都以为,那是皇帝对他的恩赐,所以他的卖命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始终都没有人想过,他究竟可以从皇帝那里得到过些什么。
荣誉?多了也就厌弃了。
钱财?他一点也不稀罕。
美色?要多少就有多少。
这些东西于他而言,从来都是可有可无。
而他自己,也可以说是从来都一无所有。
他是侯爷不错,可这个位子到底还是父亲留给他的。就算后来被先皇卿点看重,那也是有着前提的。若不是因为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先皇凭什么注意到他?而那些随之而来的东西,就更不是他的了。那些全部都是准备给了别人的——整座府邸的开销与花费,全都要靠那些去支付。而他又因为兴趣来得快去的也快,所以认真说来他其实没有任何的爱好,所以他的俸碌也就一起去拿着养下人了。
他唯一所有的,就是自己的身与魂。可这两样除了他自己以外,会有谁来真正的关心的?而他的脾气究竟是好与不好,别人只能厌恶或者喜爱,又有谁曾经真心的劝戒过自己要去收敛的呢?就连皇帝也对自己的性格不置一词,反正他要的只是一个好用的手下罢了,性格的好坏与好用不好用没有直接的关系。
然,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只有那个人会对着自己温和的说:不要对下人乱发脾气,你的坏脾气不仅伤了别人还会伤了你自己的。
——他一直都是为了自己好的。钟落鸿知道。
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好,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忍受自己?他与他之间,恐怕连朋友都谈不上罢?钟落鸿是这么想着的。
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在夜里起身来为自己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