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皇帝-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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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含着满眼的泪:“皇上瘦多了。臣妾深居简出,一点也不能为皇上分忧,实是愧对后位。”
我苦笑:“梓童管理好后宫,养好身体,就是对朕的最大分忧了。”
回想因她一个病危的消息六神无主,险些中计落入敌手,至今后怕。若非缗,大沂的历史只怕自那时起就被改变了。为免皇后知情多心,我严令这件事传入后宫,对我来说,也有损帝誉。
皇后微笑着:“皇上,您上次派来的宫女真的乖巧,侍奉得臣妾很顺心,臣妾想提拔她为宝林,皇上您看怎样?”
“我派的宫女?”
“烟萝,先别忙手头的事,过来见见皇上。”皇后唤。我呆坐那,看到一抹恬淡幽香的人影自门外飘进来,深深拜服脚下,声音依旧柔媚婉约:“奴婢给皇上请安。”
“皇上,您觉得臣妾的安排怎么样?”
我回过神来:“梓童是六宫之首,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做吧。”
“谢皇上。”我注视着烟萝的眼,朦朦胧胧,似乎漂浮着一层水雾。
“皇上,臣妾还有一个难题,考虑几天了,等着您给拿主意呢。”
皇后愁眉不展、欲言又止的样子,令我好奇起来:“什么难题能困扰住梓童,说来听听?”
皇后迟疑了片刻,慢慢的斟酌措辞:“皇上,今不如昔,后宫群庞大,开支甚巨,徒添青城人民负担。臣妾建议,提前发放一部分宫女回家。慰解她们思乡之苦的同时,也小小减轻国库压力。”
我含笑道:“梓童真是宅心仁厚,这也替朕想到。那此事就烦劳你安排处置了。”名正言顺削弱身边潜藏隐患,求之不得。辞别皇后,烟萝送我出门。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我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在这里烟萝?朕也不记得有派你去侍奉皇后。”
烟萝跪下,幽幽地开口:“烟萝很闲……同样身为女人,奴婢更明白皇后心中的苦,所以僭越本分去陪陪她……皇上您要降罪就尽管责罚吧!”
我抬手示意她起来:“如此,你以后就尽心跟随皇后吧。她身体不好,你就替朕多照顾她。”
烟萝低头,两行清泪悄然划落。我隐觉异样的时候,她的声音已转为颤抖,甚至带有激愤:“奴婢不懂,既然皇上心里还存有皇后一席之地,为何不亲自去多关注下她呢?”
我一楞,她接着说:“那夜弹琴,烟箩本以为皇上是个解音知情的温柔君子,没想到……”
她吐不出下文,一旁的小柜子已怒发冲冠,断喝一声:“大胆!黛烟萝你对皇上疯言疯语说什么?”
我捺住小柜子。对于皇后我坦承一份愧疚,但今天会由一个小宫女来指责我,难免令我对这黛烟萝刮目相看。打量着她细细,纤弱的头颈,我猛然领悟:“烟萝,皇后对朕倡议解放宫女,也是你在她耳边鼓噪煽动的吧?”皇后被冷落十余年,可以说是,自我转生后才给她初掌六宫的权利,以她行事处处低调忍让的个性,该不会突然那么大胆更改旧体制才对。
烟萝默认了。良久,缓缓地答:“奴婢只是不忍心,眼看后宫更多的姐妹走皇后走过的路,忍皇后所忍的苦……”
她嘴里吐出的话越来越刺骨了,我再对她有好感也觉得面上挂不住:“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黛烟萝,别用你那点小聪明来考究朕的耐心!”
烟萝霍地抬头,她两道火焰般的目光竟灼得我整个人一缩:“烟萝今天壮胆说出这番话来,就没打算活着——作为一个女人,烟萝只为自己的同性抱不平而已!”
“……你抱什么不平?!”我声音明显底气不足。这丫头一反素日温驯,逼得我狼狈不堪,难道是突然吃错药了?
“如果,皇上一直冷落皇后就算了……可为什么,偏要给予她一点希望又无情的剥夺掉?”烟萝已泪流满面:“这样皇后就实在太可怜了……”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我无奈的呻吟。还好现在这过道就我,小柜子,她三个人,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欺负她。
我懊恼地打算撇下她走掉,烟萝在后面突然冒出的一句话象根闷棒样将我击溃在原地!
“皇后至今还保存冰清玉洁之身,这一点,皇上不会不知道吧?!”
“你说什么?!”我惊骇地回顾烟萝,再没有比这个消息更来得让我吃惊的了。
烟萝流着泪,一字一句:“一开始,奴婢也不愿相信,可贴身侍奉了娘娘这么多天,终于能肯定这是事实!皇上对皇后……实在太无情了!烟萝一直;发乎心底的敬慕皇上;认为皇上以前种种;都是为奸佞蒙蔽;陷害;可……”
她呜咽地捧住脸,我呆望着从她指隙里溢出的泪水,大脑一片空白!
——皇后还是冰清玉洁之身?!怎么可能?难道就是大婚那一夜,“我”都没碰过她吗?!“我”嫌弃她长相到如此地步,不是太可恶了吗?难怪“我”儿女成群,也未见皇后有所出。皇后默默地承受了十几年的非议,吞下被人攻讦无能生育,无助大沂宗室的苦果……“我”,“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诚如烟萝所说,我将皇后自冷宫扶出,而又不能弥补她想要的话,只会更深伤害到这个可怜的女人,令她再次经历生不如死的痛苦!
“狗皇帝——”我在骨子里谩骂了千百遍,见烟萝和小柜子都目瞪口呆望我,才意识已不知不觉骂脱嘴。穷极尴尬之际,一个内侍飞奔跑来,差点撞翻了花架:
“——皇上——禀报皇上——江大人——江大人回来了啊!!”
“什么?!”我脑袋嗡的一响,仿佛思绪被炸碎得片片飘零:“哪、哪个江大人?”
“回皇上,就是江十三、江大人啊!!!”
我双手死死撰住内侍的衣襟,眼前尽是空白——十三?!十三?!这个熟悉久违了的名字,曾经带给我那么多的喜怒哀乐,而今再度回响在耳边,该不会我在做梦吧?!
只差我没为他镌刻碑文,含香吊祭的十三;那个嬉皮笑脸,口口声声叫我做“皇老哥”的人,又回来了吗?!
正文 第九十章 清白
“十三——十三!”
我冲入大殿,一大群人围在那,看见我,默默地闪开。那空气静默得令人压抑。我眼光迅速从他们每一张脸上扫过,没有!仿佛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彻骨的冷——十三呢?!
“皇上,江十三……”一个内侍嗫嚅着说。我一把揪住他衣服拖过来:“十三在哪?他到底有没有回来,说啊!”
骗我的人不得好死!骗我的人不得好死!!我狂暴的怒火几乎要迸发出来的时候,那内侍终于脱口的一句话把我打懵了——
“江十三一回来……他就被丞相大人带走了。”
“为什么?!”我茫然看着内侍从我十指中挣脱出去,捂着自己脖子干咳。小老头什么时候也对十三这么热忱了?
“因为……”内侍一脸难色。我瞪住他又快发飙时,身后一个沉着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来:“臣秦讳,参见皇上!”
小老头!我霍地转身,刚升起的兴奋却被眼前一张阴肃冷漠的脸给消磨了。楞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丞相,十三……听说你把他接走了?”
“回皇上,不是接,是逮捕。”
“逮捕?!”我一定是耳朵出毛病了!
小老头坦然的面对我,象在禀报一件跟他毫无瓜葛的事。我恶狠狠瞪住他,如果眼光也可以杀人,这老小子身上一定已被我穿几百个窟窿了!——“皇上,请您先见见这个江十三,就明白臣的意思了。”
他爬起来,站在一边,轻轻击了两下掌。
众目之下,四名军士押解着一个人进来。苍白的脸,浅淡的笑,不改的依然是嘴角那抹顽皮的揶揄。
“十三!”我的泪水瞬间盈眶,迈前一步,用力分开军士,搀住十三将要下拜的身子。
“皇老哥,我们又见面了呢——”十三在笑,笑得却似乎很苦。
一股异样的感觉在心中升起,我开始发现不对。双手所触,为何如此光滑细腻?定神再瞅,十三穿着的是一件华贵富丽的貂裘长袍。昂贵的点缀,也只在戈喀隆及他少数几个亲信身上看到过。这款式…这装扮…不是赫图上层贵族的吗?!
难道……?!我全身一震,缓缓松开了紧紧握住十三衣袖的手。
“皇上,这个十三,是今晨一队赫图骑兵专程护送至城下的。其中一个文官,与其勾肩搭臂,状甚亲密。”小老头冷冷道:“微臣极为好奇,落入敌人之手的江大爷,几天来在赫图军营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胡说,这不是真的!一定是他们看错了!十三,你说话啊,为自己申辩,一句也好!我两眼焦急地盯着十三的嘴,十三嘴角抽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默然的低下头。强烈的失望,疑窦,冲散满心重逢的喜悦,我呆呆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皇上,臣也知道这个江十三曾救驾有功,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大沂目下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委实不能再有半点疏忽。”小老头面无表情:“望皇上顾全大局,抛却私谊,将此人交由刑部问审。否则,何以服众!”
“皇上,丞相之言有理!一路上,百姓对这个身穿赫图衣服的江十三已经群情激愤了,宽而赦之,不闻不问,实在有辱皇上声誉啊!”黑胡子难得跟小老头站同一阵线,共同的目标,却是对付的我所珍视的人。
我忿怒的瞪了他们一眼。
残,牟涵青,李初,小柜子,全都沉默的看向我。十三咧咧嘴,投给我一个浅浅的笑,那笑意含有种种的酸涩,象是在鼓励我作出裁决,又象是在与我道别。我泪水突然涌了出来——去他们的国法家规,大沂百姓!我只知道,在危难之际,是谁用生命保卫了我!如果不能庇护护自己所想庇护的人,我当这个皇帝还有什么意义?!
猛地踏前一步,在人人惊谔的注视下,我拔剑出鞘,用力的对准自己手臂刺了下去——血如喷泉狂飑出来,椎心的痛舔食骨髓,我管也不管,高举伤腕历吼:“朕以鲜血起誓,保江十三清白——谁若对他还有片星的置疑,就是对朕的置疑!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吗?!”
小老头和黑胡子面面相觑,呆若木鸡,半响才诚惶诚恐地爬伏下去:“臣等失言,望皇上保重龙体!”
小柜子抢过来,用手巾捆扎我的伤口。我拉起江十三冰凉的手,他已经泪流满脸——埂咽着哭喊一声“皇老哥!”,一下子拜倒在地。
我强抑住自己满心的激动,淡淡而笑:“十三,没你的酒,朕失眠多日了。这伤口,至今也未愈合,想就是等着你来下药吧!”
“朕差点就给你立碑了——”
“哈哈——有句古话,叫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江十三,岂是那么容易死的?”月前花下,三杯黄汤进肚,老皮糖的个性又从某人身上得到完美展现。看我白着他,后者嬉皮笑脸地说:“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怎么求生回来的?再多给我敬几杯酒,就悄悄告诉你!”
小柜子在他身后捧着酒壶,闻言一倒手肘狠狠撞在他肩头,疼得他哇哇直叫:“我们皇上都为你动刀子了,你有脸还说?!”
江十三悻悻的摸着自己的痛处:“其实也没什么玄机嘛,被赫图人活捉那刻,我也想自己是死定了!万不料被带到鬼刹面前,他身边一名文官竟突然叫出了我的名字——”他眼中似乎掠过一抹不能释怀的悲哀,声音也随即消沉:“让我换上干净的衣物,并且亲自护送我回大沂,他们只是想借皇老哥的手,来杀掉不愿降服的我吧,同时也令你承受加倍的痛苦。”
我轻轻的问:“那文官是谁?”
江十三缓慢的饮尽杯中酒:“还记得罅水药王门吧?我一共两个师弟,一位师妹。”
我点头:“听说因为你师傅将衣钵授予你的小师弟,排行第二那个负气出走了?”
江十三颔首,笑容盛满苦涩:“赫图军营,在鬼刹面前救下我的文官,就是他,我这多年不见的二师弟、郎公权。”
“是你师弟?!”
我失声惊呼。十三的师弟在敌营里供职?这实在太出人意外了!
正文 第九十一章 试探
“他怎么会……”
“我这师弟,一生自负。唉,师傅或则就是不太喜欢他这点,才将衣钵传给我小师弟。”江十三轻叹:“明显看得出,他在赫图军营很受器重,也许,这才是他所追求奋斗的人生目标吧!”
我默然。
这一晚,十三喝了很多的酒,酩酊大醉。被内侍抬走后,我一个人又呆坐了半天。其实,每个人都有深藏内心的苦吧,只是,那苦不一定为外人所知。
小柜子悄悄走来,将一份奏折捧到面前。我懒懒的瞥他一眼:“什么事?”
“皇上,这是丞相大人刚派人转呈进宫的,说是急件,请审夺。”
我看来函,标有淮南驿站的封漆,急忙抖开。原以为是招安柳禹琛的工作有了进展,出乎意外,里面竟提到了薛平。此人非但没死,还突然冒了出来,跟柳禹琛争夺义军的控辖权。目前义军分为两帮人马自相厮拼,淮南大乱。而此刻,最新的军情报告:奴尔分兵一支两万,由塞雷率领,正急速挺进该地。随之接应的,还有乌干汗,麻扎的盟军。
眼睁坐视的话,一盘散沙的义军根本难以抵御外敌。而我官方的支援,想也为其避忌,要怎么做才能保住淮南呢?
我郁闷的在御花园走动。如果不是孝常那一刀,不会有今天的麻烦。既然我跟薛平已达成共识过,为什么不能再次跟他谈判?只要抢在塞雷前说服双方握手言欢,甚至索性助薛平灭了柳禹琛,淮南没那么容易沦陷的。
细心斟酌人选,缗、小老头、黑胡子之类必须留下协助防守西线;而牟涵青、李初等人资历尚浅,怕不能令薛平理解我们的诚意。想来想去,还是自己亲自走一遭吧。更重要的是,借此逃避某些人,某些事。黛烟萝那番话,对我造成的冲击太大了!
如果皇后还是冰清玉洁之身,我该如何面对,才能平复她心中的创伤?
一念至此就百般无奈。逃避,只有不停的逃避,才能暂且抛开这种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