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集-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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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方面的“志”是写诗。吴嘉纪对于作什么样的诗,有他的理性考虑。在《赠别李艾山》诗中,他指出“时俗昧其本,纷纷竞词华”的不良诗风,认为这样写出来的诗如同“蛙鸣”一样。有责任的诗人当有孤高独立的精神,让诗歌回到“正始”,也就是回到《诗经》的现实主义之路上去。吴嘉纪的诗歌之“志”,在他的时代,特别可贵和正确。在这方面,他是自许的,他说“李杜韩苏后,吾曹气颇雄”。
(关于“正始”一词,歧说无非二类,一为实指,一为虚指。实指者,即指魏废帝曹芳的年号,在文学史上习惯以正始文学泛指魏末晋初的文学及其风格,彼时文人避祸,谈虚言玄,不议政治,诗歌也就不言忧患民生,而写个人幽思,告别悲凉慷慨,转向旨深意晦。鲁迅与正始年代有某种共鸣,其小说《狂人日记》以及一些杂文,即张扬阮籍嵇康式的独立人格与深思雄辩的力量。
上述实指,人皆言之,我觉得还有虚指,是指“正始”一词的多义性,如引申义、比喻义等,比如,高凤翰《砚铭》说,“上井田,下秦玺,破阡裂陌,赢失其理,吁嗟文亦有正始”,这里的“正始”是指政治上的正统。清代《白雨斋词话》卷八之六五说,“自乾嘉以还,追踪正始者,时复有人,是衰者可以复振,亡者犹有存焉者也”,这里的“正始”,似指“文以载道”的正统,含文学现实主义精神。)
吴嘉纪认为作诗还要汲取陶渊明的清淡与真纯。“陶潜重其腰,慷慨归乡井。有田须自耕,举室无宿廪。吟咏喜身逸,辛苦逢岁稔。酒熟秋气佳,黄花秀挺挺。茅檐聚素心,言笑到酩酊。客去枕肱卧,梦寐优游甚”。这样的生活态度,正适合他的情况,所以他推崇陶潜。他在《与仔靖弟》的诗中说,“时俗攻文艺,腐气销清真。悠悠三百年,章句困煞人”,他主张“清真”,他认为真纯自然的文艺精神,被三百年来的“章句”也就是八股气销磨殆尽了。
前人指出,吴诗“不得指为何代何体,要自成其为野人之诗”,就是说,吴嘉纪上承《诗经》开辟的传统,又在继承中有了发展,形成了自己鲜明的个人风格。《陋轩诗》的艺术特色可列出这样几条:
1,比杜甫既有所不足也有所深入的现实主义。杜诗被称为诗史,因为他的诗篇紧密关心着当时唐朝内乱之下的政治和社会状况。吴诗由于诗人生活于海滨一隅,因此诗篇内容不及杜诗广阔,但因为诗人自己就是无数穷民中的一个,他的诗篇表现这一隅人民包括他自己的穷困生活,也更为深入更为细致。
2,取法陶诗的清真而扬弃陶潜的飘逸。吴嘉纪像陶潜一样隐逸到了乡间,但陶潜虽然种地,虽然与野老共饮,但他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野老穷民莫测高深敬而远之的,吴嘉纪有时也想达到这样的境界,但终于无法有这等的飘逸轻松,他的家世与本人的地位处境,以及他的人生抱负,都与陶潜有着不同,他是不能也不必跟陶潜一个样子的。
3,吴嘉纪诗篇从他立足的一隅,提炼出了只属于他的诗歌意象,形成了只属于他的诗歌内容,以及只属于他的诗歌风格,这一切,都带有鲜明独特的地域自然特色和文化特色,任何别的诗篇无法取代。
4,吴诗以白描为主,他的诗篇描绘出了一幅幅悲凉凄惨惊心动魄的图画,这不是用典所能做到的。吴嘉纪与人赠答的诗篇也有用典之处,比如,“杜诗”是汉代的一个好官,人民仰之如父母,同时,“杜诗”一词又是“杜甫诗歌”的缩写,他就把这个典故用在《望君来》诗中,“不有杜诗,谁为说胸臆”,两层意思并用,既表达人民对好官的期盼,又暗指自己的这首诗也就是杜甫式的诗篇,浑然贴切。
前人说吴诗特色的关键词语有“冰雪,甘露,幽香,热肠”,这是吴嘉纪作为“平民诗人”和作为地域文化表现者的总特点,是诗魂“真善美”在他的诗歌中的体现。
又记:从《赖古堂集》提供的《年谱》、《行状》、《行述》,参照《陋轩诗序》等文可知,周栎园吃官司是在福建任上,得罪了“浙帅”与“闽帅”。在刚刚统治华夏的大清顺治年间,这两处封疆大吏当是满清贵族担任,他们出于私心罗织罪名诬告于周。他们的诬告到达顺治帝面前时,周栎园正好在皇帝面前述职,并且因为一向的政绩而得到提升。于是他突然一个跟头从天上栽了下来,“革职赴闽质审”,这时四十四岁。周从此陷入这场官司达六年之久,至五十一岁结案获释。他先是被羁押刑部,后来正式入狱。福建省因此案受牵连的有千人,或有被拷打折磨死在狱中者,可见这事情闹得不小。直到康熙元年,周栎园才得解脱。在他吃官司的这六年中,他的父母和他的一个儿子相继病亡,真是“祸不单行”,其痛苦可想而知。
周栎园获自由后“游吴越”,到了扬州,于是见到了十三年没有见面的汪舟次,发觉汪诗比十三年(己丑)前作得更好了,汪就跟他谈起了吴野人,这样才发生了他与吴野人的见面并从此产生了最为深厚的友谊。而吴嘉纪《管鲍篇呈汪舟次》诗说过,他跟汪舟次初识是“己亥”年。查这一年正是周栎园吃司期间,周栎园《年谱》说,“己亥,四十八岁,刑部讯未结,乃结庐于白云祠,日赋诗著书……时狱事方急,亲友星散”,可见,吴野人此前只能是在汪舟次处读到过周栎园的诗篇,至多是神交而已,而周正在刑部吃官司,并且官司很大,亲友星散,很难说结局如何。三年后周出狱,游扬州,他才有机会见到周本人。
周栎园《陋轩诗序》写到的初见汪舟次是十三年前,这次见面已经是十三年之后,这一点很重要,这说明他们的见面也是偶然的。十三年与周不见的汪舟次不能料到周会这时来到扬州。与汪舟次结识才三年,而与周栎园还未相识、远在海滨的吴嘉纪更不可能这样去预料。所以,把吴嘉纪在汪的面前称扬周诗看作是趁着周正在吃官司而预先的“感情投资”,这种偏见实在是太大,真要令古人嗟讶不已呢。
周吴之间的友谊保持了十年,因为周栎园在六十一岁去世了,《年谱》最后一行字是“壬子春六十一岁赴广陵……六月捐馆舍”,而文集卷十之末有诗一首,题为《壬子春正,渡江,汪长玉舟次招同程穆清汪秋桐孙豹人吴野人冠五仁趾集玉持堂》,这正是他们最后一次以诗会友。周诗写道:即隔长江迹岂疏,登堂更使客心舒。犹能共罄重来酒,不复频思未见书。带水依然绕旧郭,条风着意吹安庐。开春老态飞扬甚,入座私矜六十初。
周栎园去世后,吴嘉纪有《病中哭周栎园先生》诗四首,其前二首云:
1,建业来双鲤,先生去九原。*馀剑佩,精采散神州。旧侣沉疴日,残生一线存。支离东海上,茅屋远招魂。
2,往吊应扶病,知音苦不多。白头惭我在,青镜为人磨。楼阁尘书画,门墙长薜萝。频年车马少,今日复谁过。
二诗悲凉之极。后二首意晦,却转深:
3,荷衣裁昨日,竹杖曳何之。幽径蒿生早,荒斋月去迟。锦缠新刻印,稿剩未成诗。景物都由旧,无缘见新思。
这首诗转深之处在于,说到与周的具体的交情,他是得到周的慧眼相识以及帮助的,一切让他怀念。
4,洛下何时返,人间暂住难。生涯逢短景,死所得长干。蝼蚁残簪黻,萧蓬没蕙兰。沾巾宾客泪,不与露同干。
这首诗转深之处在于,既哭周栎园,也哭自己,蝼蚁残簪黻,指周,萧蓬没蕙兰,指自己,二人穷达不同,命运却是相通。所以他为周栎园而流的泪水,不会像露水那样容易干去。
汪舟次有《哭周栎园先生》诗一首:
每逢佳士必书绅,最爱吴陵吴野人。一卷新诗夸国士,百年荒海识遗民。牙签插遍乌皮几,棨戟迎来折角巾。江左风流千古在,文章交道总如神。
诗所述主要就是周与吴的一场“文章交道”,并无夸饰之处。可见,认识了吴与帮助了吴,在周的一生中是重要的并且非常值得肯定,不但周自己认为如此,在别人看来也是如此,所以汪舟次才这样写,并且自己毫无失落之感,可算得一片纯洁的诗情。这些,都为我们提供了研究的真实基础,而不能以想当然信口雌黄也。
《赖古堂集》中周栎园所作与吴嘉纪较有关的诗还有:
1,《吴宾贤为予至饮汪舟次斋中》
乱觉良朋赘,君来道路长。江风吹敝帽,海气满奚囊。酌酒心为动,论文意转伤。斜阳犹未落,及见老夫狂。
歌吹扬州地,寒梅不肯花。人怜关塞返,客叹夕阳斜。垂老真相见,传诗各有嗟。同君从世好,深夜醉琵琶。
闻君买药至,似为老夫来。遽启残诗箧,休停浊酒杯。蒙羞从世网,忍死待予回。莫使寻归棹,寒花次第开。
按,这组诗真实反映着周栎园与吴嘉纪初见时的心情,十分苍凉沉郁,态度平等,以至于心灵相通,而无任何做官人气,这正是吴嘉纪得以与之发生友谊的一个重要前提。
2,《闽中许天玉、徐存水,广陵宗定九、黄济叔、吴宾贤、汪舟次,夜集寓园,即席分得看字》
浊酒把更残,相依道路难。并州能作客,永夜莫长叹。鼓乱羁魂碎,心苏塞雁寒。老夫拼一醉,明月让人看。
3,《吴宾贤力疾为予至,至则病甚不能数晨夕。宾贤既以病留邗上,予乃先归》
力疾为予至,依然见面疏。空江残岁棹,远梦野人庐。此地难为客,何时更寄书。歧途频握手,五十见君初。
按,这时的周栎园是五十一岁,吴嘉纪四十五岁,所以,“五十见君初”之五十是指周栎园自己,他不免感叹自己经过一场大难之后,竟然是五十岁人了。以上二诗反映着初见后的一见倾心,以及这次扬州初见与分手的情况。
4,《抵邗关迟汪舟次兼示吴野人》
北去非吾意,依违痛定身。无风吹老熟,待尔拂衰尘。急雨空江缓,遥山落日真。宁知三数过,只忆海滨人。
按,此诗当作于周栎园五十二岁,“北去”是指他赴青州就任新的官职,反映着他实已不想做官,至少心情还没有从六年冤狱中恢复过来,于是与诗友、特别是“海滨人”吴嘉纪的惜别之情更浓。
从以上数诗可证,周栎园对吴嘉纪一片深情至纯,诗心相照,肝胆互见,而这些诗人的友谊在清初的当时,自有他们独特的思想基础,大有精神上的相濡以沫之意,今人以他们其时社会地位的某种差异而凭空猜疑以至污蔑,实在是一种亵渎。
3
事竟成矣
当人们面对一百几十幅令人眼目一新的巴秋的山水画,了解到巴秋即洪东兵,其人作画才五年多时间,就不免既惊讶又疑惑:他笔下怎么能有这么多山水的?还真的是美不胜收呢!作画如此容易吗?
且不论人们怎么去探讨巴秋能作画的秘密,反正,巴秋作画应当说是成功了。在一百几十幅有模有样有意有境的山水画面前,你不由得要想到中国人的一句老话:有志者,事竟成!巴秋山水画作成的秘密,可以用得上“意在笔先”四个字。此何谓也?他如今五十岁人,原来,他今日笔下纸上的山水,却是对他从前身处之、眼观之、心存之、神往之十三载之久的浙东山水的写意。谁能想到,当年在那里服兵役的一个青年,却把那一片真山真水记在了心中,难舍难忘,于是,有朝一日,他竟作起画来,笔下的山水,即胸中的山水,而胸中的山水,是浙东的山水也,真乃人生一大快事!
可是,日日生活在秀美或壮美的真山水之中的人,以及曾经饱看过山水的万千气象的人,何其多也,其中想把眼中胸中的山水写到纸上来的人,亦当不在少数,但真的能作起山水画来的,就很少很少了,此何故也?原因有三,列之如下:
其一,是“感觉”二字,正如欣赏音乐需要有音乐的耳一样,如果日日生活在山水之中,却没有一颗能欣赏山水之美的心,就只能视而不见,眼中之山水不能变为胸中之山水。那一颗能欣赏的心从何而来?靠的是对美术有接触、有了解、有学习、有爱好。
其二,是“志向”二字。任何有益的事,立了志,就会确定目标、知难而进,不断接近和实现那志之所在,直到达于辉煌的成功。胸中既有山水矣,却无意于把它变为笔下的山水,也就不会来作画。
其三,是“技术”二字。胡乱涂鸦,不成其画。绝无师承,凭空而来的画家也是没有的。唯有师承前辈艺术家,并在自己的创作实践中逐渐找到新的意新的笔新的墨,那眼中、胸中、笔下的山水,才能成为公认的艺术的山水,能品、妙品、而神品。
我们也就进人了巴秋能作画的又一层秘密之中,就是说,他是一个有志的人和一个刻苦钻研的人,所以作成了他的画。论读书进学,他入伍时才初中毕业;论多年来的工作,他是在县级市委当办公室副主任,主要是撰写各种会议文件,而今是在地级文联当副主席;论对文艺的爱好与追求,他喜读书,养成了一定悟性,还发表过小说,但看来,他对绘画是立下大志了也。所以,时间虽短,成绩却是可观。即将赴宁展出的一百几十幅作品,是近一年来作的,这当然不把自己予以作废的计算在内,可见,他每日的业余时间绝不可能在比如麻将桌边度过,他一定是每日站在画桌面前的!
巴秋学画,没有从《芥子园画谱》笔笔学之,而是选定了黄宾虹大师,直人其门,窥其堂奥。只要是黄宾虹的资料,他无不购求,如饥似渴加以钻研。当然,同时,他也多方揣摩各家名作与法度,乃得至于今日之笔墨,我等外行虽觉斐然可观,他自当作千里之始足,以求教于大方之家。
巴秋作画,事竟成矣。我谨祝产生了一位新的画家,并愿他的画越画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