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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古时候那些爱情-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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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先解了秦王头上通天冠的朱缨,把那顶玄表纁里的九寸冠冕脱下置到了蒲席边的蕉叶纹嵌玉小漆几上。再伸手去褪他腰间的蔽膝,接着解了肘侧的襟带……

    而蒲席上那个被来回搬弄的人,竟因着醉意毫不设防地睡得酣沉,睡梦中眉峦愈皱愈深,额头都起了几道深痕,简直像是——被恶梦魇到了一般……

    初冬天气,夜色暗沉,黑漆漆的不见一丝星月,凛冽的朔风裹挟着寒意一刀刀割在脸颊,疼得小小的稚童不由又向母亲怀里瑟缩了下。

    天下皆言赵都邯郸气候温润,和暖宜居。但他两岁便知道,邯郸十月的夜里,冷得足以将人活活冻僵。

    “政儿,莫怕。”那声音一如记忆里带了几分干哑的温软,仿佛连怀抱的温度都没有减了分毫。

    飞阴月里,衣衫褴褛、滚了一身烂泥尘污的年轻女子拥着怀中稚童,深夜中狼狈地缩在一处富家宅院的角门边,一面眼睛错也不错地借着院中透出的丁点儿微光,胶在那扇兽面衔环铺首的青铜门上,一面轻轻拍着稚儿的脊背,冻得青紫的唇尽力柔和地抖着话儿安抚“这是阿母幼时的旧主,若见了主家,多叩头求求……定是肯收留的。”

    不知已冻了多久,也不知还要再冻多久,整整两天一夜未进水米,小小的稚儿已渐渐饿得眼前发昏……不觉间咬破了自己的唇,下意识地反吮着嘴角渗出的咸腥血丝,口里才终于有了一点儿滋味。

    不远处传来声声犬吠,平日里,他亲眼看到那几只恶犬争食,嘶咬着路边夜里冻僵的尸首,血肉淋漓……明日,是不是他同阿母,也要成了野犬果腹的食物?

    想到这里,似乎身上更冷了些,使劲儿往阿母怀中缩。

    逃命时是怎样惊惧无措的惶乱,哪里带了多余衣物……寒风愈凛,年轻的母亲只好把上襦自裙裳里解了出来,严严实实地将稚童裹了进去,双手紧紧替他掖着……到那扇角门终于开了一隙时,她已浑身冻得青紫,双手竟已僵作一团,怎么也抻不开手指。

    那户赵氏豪族最终收容了他们母子,但却也不是出于什么善心好意,不过同那姓吕的贾人一般,为着奇货可居罢了。

    自两岁到九岁,整整七年,那些日子他是怎么过的?也只最初归秦时,他的父王似有几分漫不经心地问过——那时候,父王膝下已有了成蟜,五六岁大的伶俐稚童,正是天真可人的年纪,自然比离散多年又孤僻寡言的长子讨喜上许多。

    而之后十三年间,这世上,再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一段过往。

    两岁的孩子,才刚刚记事,尚是幼稚懵懂的时候,随着母亲托庇蓠下,仰人鼻息,连府中仆婢也敢对他们颐指气使、轻贱鄙夷……更令他惶恐的是阿母日夜惊惧,寝食难安——

    不知道外面追捕他们的兵士今日又搜到了哪里;不知道明日赵家会不会觉得他们母子没了用处,便献给赵王做了牺牲;不知道归秦的父亲会不会前途艰辛,永无出头之日;不知道若父亲万一得势会不会另置妻儿,弃却他们母子……每天晨起,阿母都会按着心口庆幸,终于又多活了一日,然后转眼又开始忧惧,她同儿子,能否活得过今日……

    朝不保夕的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暗无天日……那些时候,那个带了微微干哑的温软嗓音,还有那个竭尽所有来温暖他的怀抱,便是唯有的丁点儿光亮了。

    于一个刚刚记事的幼儿稚童而言,被生身父亲决绝抛弃,被身边几乎所有的人怜悯讥嘲、奚落欺凌,甚至,每日都被在死亡的黯沉阴影下恐惧着、惊惶着……如此情境里,身边那个总是努力地护着他、安抚他的母亲,就是整个世界所有的美好与温暖了。

    九岁归秦,十三岁践位,他终于成了万万人之上的秦王,自此位尊一国,满朝公卿俯首。

    那个时候,他曾天真且自傲地想——终于,他的阿母成了整个大秦最为尊贵的女人,天下六国间,以往所有轻贱欺凌过他们的人,如今都要跪倒在她的脚边。

    自今而后,她便是秦王之母,是大秦地位尊崇的太后,可以随心所欲、任意而行——这世上,再无怠慢了她半点,束缚了她分毫。

    呵,那个时候,他也不过十三岁。如同这天底下许多幼年失怙的孩子一般,在尊荣加身之后,一心想着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捧到相依为命的阿母面前。

    告诉她,她的儿子已经长大,羽翼渐丰,可以辟出一方天地,给她庇护,容她倚靠。

    可——他的阿母,想倚靠的却从来不是他。

    时间已经过了太久,但他仍清晰地记得,自己在知晓她在宫中私会吕不韦时,几乎花了所有浑身的气力,却仍压不住心头滔天的怒意!

    ——之后,他冷眼看着她在宫中肆意弄权,帮着那吕姓贾人对自己的亲子处处掣肘。

    他很早便知道,自已的母亲从来都不算聪明,之所以能至如今的尊位,是一步步为人牵控,占了天时地利而已。

    那些日子,他心中恨极,几乎日里夜里都在谋划着,日后,要怎样将吕不韦挫骨扬灰。

    可惜,吕不韦却不蠢。未过多久,便有一个姓嫪的舍人被送进了宫。再后来,她独宠嫪毐,重赏厚赐,甚至赐封侯爵……他样样都允。

    ——这世上,总有许多诛求无厌的蠢物,他不介意喂肥一只犬豕,来斗一斗老谋深算的狮子。

    一步步,都依着筹划渐次进行,吕嫪相争,势同水火。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暗中惶然,多少双眼睛日日不安地窥伺——只有搅混了水,鱼儿们才会暂时失了了方向,最终落入罟网。

    这时侯,才是笼络臣属的良机。

    既而,在数载隐忍,多年筹划之后,他终于等到了这样一个一击必杀、毕其功于一役的时机——

    那一天,昌平君、昌文君遵着他离开咸阳时所留的诏令、兵临雍城,嫪毐的那群乌合之众甚至没有半点还击之力,狼狈败走……

    那一晚,蕲年宫中,太后所居的寝殿里,华灯初上,照澈厅堂,却奇异地,似乎连这光亮都带了些森然的寒意。

    他静静注视着眼前终于老态渐显的母亲,声音冷静得几乎不带一丝情绪,问:“阿母,你,是真的要杀了我?”

    而她,几乎是万分惊惧地看着出现在这儿的长子,目光骇然,抖着唇说不出话来。但,即便几乎站立不稳,中年妇人却仍下意识地扶着殿柱直起身子,挡住身后两个二、三岁大的稚童,妄图隔开他的视线。

    看着眼前人这副模样,他的心仿佛刹那间浸入了腊月的冰水,一瞬寒彻骨髓,针砭般冷而利的刺疼——没有抱屈,没有辩解,没有否认,他的阿母,竟是真的想要他死!

    两岁时,他的父亲只身归秦,不顾他们母子性命。

    二十二岁时,他的母亲与姘夫合谋,想害了他的命!

    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好像终于暴发一般尽数泄了出来,年轻的秦王几乎是怒吼出声,震得殿中回音轰然作响——

    “就为了那个腌臜货色,为了这两个贱种,你要杀了寡人?!”
第8章 秦始皇与郑女(八)
    “就为了那个腌臜货色,为了这两个贱种,你要杀了寡人?!”

    梦魇中的秦王十二分突兀地怒声吼出了这么一句,将身边正要替他换上干净泽衣的阿荼惊得愣在了当地,而还未及她反应,正扶在他肘侧的右手便蓦地被紧紧拽住,铁钳般扣紧了那段柔白的腕,力道重得简直有几分凶狠,仿佛下一刻便要拗断这截纤细的腕子似的。

    愣愣地怔了片时,手腕处仍旧被攥疼得厉害,阿荼却已无心顾及这些。她略一细想,便已明白了他梦呓中未臻之意,直是骇然无言——

    对于嫪毐谋反之事,虽与太后难脱干系,但一向的议论皆道是嫪毐窃了太后印玺,方能成事。

    可——若这原本就是太后之意呢?

    阿荼心下蓦地一惊,再也不敢想下去……身子微微作颤,瞬时浑身已起了一层冷汗……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钳在手上的力道才略略松了些,榻上那人似乎终于缓缓自梦魇里平复过来,呼吸渐渐静匀……这次,是真的睡沉了。

    而阿荼,却只垂眸看着腕间那道微红泛青的於痕,一个人静默地呆坐在席边,许久许久……

    回神之后,她神色渐趋平静,动作轻悄地替秦王将贴身的泽衣换好,然后手脚并用,十二分吃力地将人搬到了室内居中的那张髹漆竹屉木床上,并小心翼翼地帮这人放平了手脚,摆出了平日惯常的睡姿。然后取了夜间用的素罗绵里寝衣为他盖好,轻轻地抚平寝衣上那些微小的皱襞,再细心地掖好几处衣角……如同天底下所有最贤惠温柔的妻子一般。

    阿荼就这么静静地跪坐在床边,目光瞬也不瞬地默默看着床榻上那人的睡颜……看了不知多久,而后,竟是大着胆子缓缓地伸手抚了上去,柔白的指尖触到了他鬓角的有些散乱的头发,墨黑的发丝粗硬里带了丝凉意。而后缓缓上移,终于碰到了棱角分明的前额,因为酒劲未褪,额头上沁着些细细的汗珠。然后是剑直的眉峦、静阖着的眸子、因为酒意晕着一层微微酡红的脸颊——这辈子,恐是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人,果然还是闭着眼时好一些,至少,她不那么怕他。

    也不知多久,阿荼缓缓收了手,忽地,她莫名笑了笑。而后敛衽起身,走到了方才蒲席边那张蕉叶纹的嵌玉小漆几边,双手捧起了置在几上的那只青铜兽耳罍,就这么仰头就着那残余的酒浆灌了一口,**冽然的液体瞬时涌入喉舌之间,呛得她险些涌上泪来——这世上,怎会有人喜欢饮这种东西?

    但,她却是又仰头灌了一大口,忍着喉间的热烫咽了下去……直到将罍中的残酒饮尽。

    大约是极烈的酒,不过几口,便有一股热意自喉间腹里一路烧了起来,连头都有些被烧得烫起来了似的。

    阿荼顶着这让人不舒服的热烫,起了身,为自己沐浴盥洗。

    浴后,她换上了一袭华贵的玉蚕丝镶白缘碧色曲裾深衣,仔细地膏了发,既而在妆台前静坐了下来。

    她缓缓打开了妆台上那只嵌绿松石的髹漆木奁,奁中分为大小不等的九格,分别置了梳、镜、笄、花椒、铅粉、米粉、胭脂、朱砂、唇脂。

    阿荼取出了那面镂空钮的嵌绿松石铜镜,持了菱纹朱漆木梳,将一挽乌泽青润的长发用心地梳做了峨峨的九鬟望仙髻,用碧玉笄挽定。再细细地为自己搽脂粉、点砂痣、涂口脂……妆罢,对着镜中那张清艳得近乎逼人的容颜,连阿荼自己都怔了怔。

    四年了,还是头一回用这些东西。

    做完这些,她神色平静地敛衽起身,而后走到床边,席地跪坐下来。只默然看着床榻上那正沉睡的秦王,半晌也未有动作……不知过了多久,静坐床畔的女子,眸光柔和地看着床榻上沉眠的秦王,轻轻启唇,在寂静的夜半时分,清声唱起了支曲子: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这是郑地乡间的小曲,在洧水之畔传唱了几百年,阿荼自记事起,便不知听过多少遍……

    一双小夫妻,晨间醒转,女子说鸡已鸣,男子答天未亮,推窗而看,只一片明星灿烂。二人细语商量,今日丈夫去射凫雁,带回给妻子作肴饭。一同饮酒来佐餐,白头偕首久长远。你鼓瑟我把琴弹,岁月静好多美满。

    太过熟悉的调子,牵起的尽是孩提时的记忆……阿荼长在鄢陵洧水之畔,记得年年春草青时,水边林泽间时常能见到一个个身姿矫健的少年,负弓携箭,想要为心上人猎一只活雁——那个时候,她与身边所有的小姐妹一般,从不怀疑日后会嫁一个愿为自己射雁的少年,然后守着几分薄田,一条洧水,耕织为生,农闲渔猎……或许,那人会喜欢饮酒,自己可以多饲些柞蚕,缫丝为他换几鉴好酒喝。她不懂琴瑟,却很会唱乡间的山歌小曲,可以把自己幼年时学的一支支唱了与他听,他大约会敲起酒鉴与她相和……

    一切,到阿荼十四岁为止。

    此时此刻,咸阳宫清池院中,夜阑时分,十九岁的阿荼静静看着眼前床榻上熟睡中的秦王,轻轻地清声唱着这支曲子,过了会儿,她动作小心地缓缓倾下身子靠了过去,隔着一层寝衣把头依在了他胸前,双手轻轻地隔衣拥住,仿佛依偎。

    女子清越的声音宛如林间的仓庚鸟,枕在他胸口,微微阖了双眼,神色恬然,柔润地轻声唱“……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她反复地唱,盈盈悦耳的声音,柔婉地、清润地、缠情地一句续一句,一遍复一遍……

    夜幕将尽,阒黑的天穹间渐渐露出了一丁点儿浅亮的曙色,而后愈来愈亮,终于现出了熹微的晨光。

    秦王平旦醒来,在床榻上缓缓睁了眸子,只静静躺了片时,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漠犀利。

    他似是回忆了下自己为何会躺在这里,然后,狭长深邃的眸子蓦地一紧,下一瞬,便落在了在自己床榻畔一身严妆,恭谨地席地跽坐的女子。

    ——“你这般,是准备好了赴死么?”

    清冷冷的声音淡漠无温,带着几分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第9章 秦始皇与郑女(九)
    阿荼并无多少意外,但身子仍是不由得微微一颤,眸子里泛起一丝苦笑,垂首默然——她很早便清楚,这人戒心何等之重,性情又是怎样的多疑。

    咸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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