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醉-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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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告诉我她在哪……”
没有谁给出回应,只有一声声电闪雷鸣,仿佛那是老天在歇斯底里地发泄,愤怒、痛苦、害怕、彷徨,难道强者如天也被绑架了?
“我要她回来。”语气似陈述,似祈使,又似恳求。“我只要她回来……”
还是没有回应。早就知道不会有回应,也知道即便如此,这里也不会再显得空落。
“枫哥!”一个手缠绷带的男人匆匆跑进屋说,“找到他们了。”
下一秒,滂沱大雨中多了一个疾行的身影。
任笑迟又做了个有关葡萄园的梦,只是这次不是采摘葡萄,也没有那么多人。这次园里很安静,夜风穿林而过,树叶窸窣作响,波动了片片月光。月光里,她靠在另一个人怀中,被熟悉的味道包围着,听着风声、叶声,看着月动、影动。她告诉他,他身上的味道像四月泥土的气息,厚实、温存,又不乏张力与生机。他淡淡地笑了起来,问她就不怕被土给埋了吗。她说不怕,那样的土里有生的希望。
她现在是被埋在土里吗?她好像闻到了土的味道,却是发霉、湿冷的。她已不在梦里了吧。
任笑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当仅剩的一点意识回到脑中时,她模糊地庆幸她还能醒过来。手脚被绑得太久,已经麻木到像是不存在了一样。眼里依旧黑暗,像是再也没有光能够照进来。耳边一片寂静,似乎世界从此失声了。风雨雷电呢?都停了吗?何时停的,何时只剩下她一个了?她又要等到何时?
雨还在下,只是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连绵不绝。经过先前狂风暴雨的吹打,青砖花圃里落了片片花瓣,有被半掩于土中,有散落于叶上。也有落在外面的,或被雨滴钉于地面,或随雨水浮动。栀子、玉簪等花在细雨中喘息缓气,疲惫不堪。花圃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开出几朵石蒜,如一团团熄不灭的火焰,在雨中傲然挺立,倾吐着湿润的香气。
“洛枫派你们来的?”于崟拿枪指着突然冲进院子的二十几个人,语气冷冽地能让雨水结冰,眼神凌厉得几欲射出箭来。
仲强和其他几个兄弟护在她旁边,摆开阵势,以对来敌。
于崟冷笑一声,“他终于沉不住气了。”
话音刚落,只听从院外传来一阵粗钝的笑声,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看见来人,于崟呼吸一促,不觉瞪起眼睛,手中的枪不由自主地虚晃了一下。仲强看一眼于崟,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移紧了些。
来人撑着把红伞,踩着地面的积水走到二十几人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于崟说道:“宝贝,才大半年没见,你就把我忘了吗?”
于崟握紧手里的枪,看着这个一脸横肉的男人,从牙根处挤出两个字:“赵……劼……”
“哈哈哈哈……”来人大笑,红伞随着他不停抖动。
“你没死?”于崟硬邦邦地说。
来人止住笑,说道:“你看起来很失望。”
于崟扫视面前二十几个持刀带棒的人,问道:“你想怎么样?”
“我是来要债的。”来人说。
“我不欠你什么。”于崟说。
来人竖起右手食指摇了摇,说道:“你欠我的多了,其他先不谈,你先还一条命来。”
“放屁!”于崟吐了一口雨水,怒道,“我凭什么要还你命!”
来人脸一摆,粗声道:“你忘了?当初要不是你,我差点就到阎王那报到了。”
“是洛枫害的你,”于崟说,“要报仇去找他,跟我有什么相干。”
“你利用我对付洛枫,把我往死路上推,你他妈的还说跟你不相干!”来人愤恨地说。
“是你自己自不量力,”于崟说,“我利用你还是你利用我,你自己清楚!”
“妈的!”
来人一声暴喝,周围的兄弟全都作势要往上冲。于崟料想情势于她不利,冲口道:“赵劼,我们打个商量!”
“少啰嗦!兄弟们,给我上!”来人喊完令就立刻被几个兄弟护了起来。
眼见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一触即发,忽听得“砰”一声枪响,绵绵细雨中,一个人跪倒在地。
“强哥!”
“仲强!”于崟端着枪,动也不是,定也不是,只向身前的人急声道,“你干什么!”
仲强弯腰捂着腹部,抬头对红伞下的人艰难地说道:“赵哥,我的命给你……请你放过她……”
“仲强!”于崟朝他大叫,“你让开!”
仲强一动不动,有血从他指间流出,被雨一打,滴落在地,随着积水淌开。“赵哥……求你……放过她……”
“仲强,你是条汉子。”红伞下的人说,“为了这种女人连命都不要,我真替你不值。”
“为了她……我什么……都能放弃……”仲强吃力地说。
于崟看着他,雨水模糊了视线,湿透的身体不由得轻微摇晃。
红伞下的人哈哈一笑,说道:“好个都能放弃。”又说:“仲强,我不要你的命,”说着脸上凶形毕露,“我要她的命!”
“你去死!”于崟嘶吼着往那把红伞开了枪,不管能不能打准,她都再也忍不住了。
双方终于战了起来,于崟这边明显寡不敌众,未能讨得一点便宜。于崟在开完枪后立刻拉起仲强,借着其他兄弟的掩护逃到近处的一口井边,掀开井盖,先把仲强推下去,然后自己跳下去。其他兄弟还来不及跳就被涌过来的人拿下了。
一把破了洞的红伞出现在井口上方,红伞下的人往井里看了看,只见井里无水,井深丈把,足可见底。这人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原来如此。”又对围在井边的二十几个兄弟说:“你们枫哥交代的事我办完了。”斜眼看看肩头的枪伤,接着说:“回去告诉他,他的饶命之恩我报了,从此我们互不相欠。”
恍惚有隐隐的脚步声传进耳里,任笑迟动了动眼皮,一时不确定这声音是来自梦境还是现境。直到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她才意识到真有人来了。是谁?来干什么的?她该怎么办?她什么都不能办,她只能把自己蜷成一团,在黑暗中等着那未知的结果。
“起来!”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头顶炸开,随之而来的还有闷沉的回声。任笑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猛地被什么拽起,全身无力地直要倒,又被什么东西勒住了下颌,接着她就被拖着往后移动,背部所触是一片冰凉。
两条腿如棍子般在地上划动,不时磕到什么坚硬的东西,鞋子被磕掉了,脚后跟被磨得生疼。脸*似地发涨,鼻子在急促地呼吸,喉管中充斥着“呃……呃……”的难受声。任笑迟拼命摇着脖子,希望勒住她的东西能赶快松开,可那东西越勒越紧,像是随时会勒断她最后一口气。
意识已经模糊,耳边乱哄哄,有嗡鸣声、有喘息声、有喊叫声、有嘭咚声。任笑迟觉得自己正在往下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不知道是否会有一个落脚处,也许在这下跌的过程中她就会灰飞烟灭。
有什么滴到了脸上,越来越多,越来越湿。是雨吗?任笑迟使劲吸气,有水进到了鼻腔里。是雨吧。再吸,雨中的空气很温润,甚至还有淡淡的花香。再吸……再吸……任笑迟感觉她的呼吸渐渐顺了,而身体也不再动了。停止了吗?什么时候停止的?任笑迟动动脖子,仍然有东西勒着她,而右边太阳穴又像抵着什么。脚后跟沾了水,尖锐的疼痛沿着经脉蔓延而上,任笑迟的两条腿禁不住打起颤来。头脑昏沉,重得直要掉落地上。耳边除了雨声,又响起了一个急躁的声音。
“叫洛枫来!”
一个闷雷在天空滚过,雨势变大了些,噼里啪啦地打在枯黄的荷叶上。池里的荷花已凋谢大半,只有零星几朵在干秃的茎丛中倔强地挺立着,坚守最后一分嫣红。
于崟眯眼看着越走越近的那个人,左手臂不觉加了力,扣住扳机的右手食指紧绷地近乎僵硬。“站住!”她突然大叫一声。
来人停在了她几米开外的地方。
于崟转头看了看包围在左右的人,又看了看靠在假山上的仲强,冲对面说道:“洛枫,我们做个交易!”
洛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用暗哑的声音说道:“你拿什么跟我做交易?于崟,你什么都没了。”
于崟一听这话,立刻激愤道:“都是你害的!你想整死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并非我要整死你,”洛枫说,“目前来看,连罗帮要有所牺牲。”
“放屁!”于崟怒道,“凭什么要我做连罗帮的替死鬼!”
“凭你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洛枫说,“于崟,我劝你一句,你为连罗帮牺牲,连罗帮会记得你,要是你一意孤行,帮里容不得你。”
“都是你搞的鬼!劝我?你恨不得我死!”于崟激动地说。
“我没必要让你死,”洛枫说,“我们……还是一家人。”
闻言,于崟仰天大笑,说道:“从你嘴里说出这句话真是太可笑了!这里从来就不是你的家,我们从来就不是一家人。洛枫,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的!你永远不可能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你永远都不属于这里!”
洛枫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于崟又说:“你看这座假山,你知道下面有条地道吗?你不知道!老爷子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他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真正的儿子看待!一家人,你痴心妄想!”
雨打湿了衣服,打湿了头发,打湿了脸,洛枫站在雨中,连声音也被打湿了。“当日你们就是用这条地道潜进于园把我妈 逼死的?”
左手臂不觉又使了点力,于崟瞥了仲强一眼,顿了顿,说道:“洛枫,我没时间跟你废话,这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洛枫沉默片刻,说道:“我说过,你没资本跟我做交易。”
于崟用枪戳了一下手里人的太阳穴,说道:“我的资本就是她。”
“一个女人能值多少。于崟,你的价码太低了。”洛枫说。
“这是你的女人,你说这么多话,跟我拖延时间不就是为了她吗。”于崟说。
“我那么多女人,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一个。”洛枫说。
于崟冷笑道:“洛枫,你别装了,你的女人是多,可这个不一样。说起来,要不是查到你派人暗中保护这一个,你那么多女人,我还真不知道该抓哪一个,多亏了你。”
手早已紧握成拳,洛枫盯着那个被蒙着眼、封住嘴、捆住手脚、全身摇摇欲坠的人,动了动嘴唇,却没有任何声音出来。
“阿……崟……”
听到一声虚弱的呼叫,于崟看过去,见仲强脸色惨白,神情痛苦,想他刚才从地道一路跑来,已经失了很多血,怕是难以支撑多久,忙对洛枫说:“你答不答应?我没那么多耐心等你。”
“你想做什么交易?”洛枫终于说道。
“替我解决赵劼,”于崟立刻说,“在帮里保我无事,我就把这个女人还给你。”
“就算我保你,你也不一定无事。”洛枫说。
“别跟我废话!”于崟说,“只要你保我,谁还敢违抗你!”
“有些事我无法阻止。”洛枫说。
于崟动动手里的枪,阴冷地说道:“你要是不想让她死,最好阻止。”
接二连三地有雷在天空滚过,雨更大了,雨中的人全都湿淋淋的,雨中的枪也全都湿淋淋的,有枪口对着人的脑袋,有枪口对着对脑袋的人。又一个雷声滚过,之后响起了一个暗哑的声音:“你走吧。”
“你答应了?”于崟忙问。
“你走吧,把人留下。”
“你保证我能安全离开?”于崟说。
“我保证我的人不会加害于你。”
“你最好别玩什么花招,”于崟说,“等我安全了,我自会把人还你。”
洛枫一挥手,原本围在假山旁边的人各自散开。于崟拖着手里的人,带着仲强,一步一小心地缓慢移动。洛枫的人果真没有为难他们。走了一段,仲强支撑不住跌倒在地,再难爬起来。于崟左手勒住人质,右手伸出去要拉起仲强,忽然一声惊雷响起,于崟蓦地瞪大眼睛,左手渐渐松开,右手渐渐下垂,最终瘫倒在了地上。
“阿崟?阿崟?”
仲强爬过去,怎么摇她,都不见她有反应。
“阿崟!”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之后,仲强倒在了她的身上。
少时,一个人走近,抱起了地上的另一个人。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轮椅上,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山哥……对不起,山哥……对不起……”
风又起了,雨还在下。
第九十三章
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上,云诡波谲,汹涌澎湃的海水拍打着巨大的节拍向天际奔腾。怒海惊涛之中,一个人拼命划动双臂,企图以自身微不足道的力量与自然抗争,即使沉浮不定,即使险阻重重,也要坚持划到海的尽头。可是海的尽头在哪?这边?那边?这边是哪?那边是哪?没有方向,找不到目标,只能凭一股信念,不停划下去。或许有一天会划到海的尽头。哪一天?或许海的尽头就在天际。人怎么能到天际?很累,很想歇一下,看清楚一点,再来决定该往哪划。就在这时,一个滔天巨浪滚滚而来,倏尔就到了跟前,无力地闭上眼,或许这便是尽头了。
任笑迟迷蒙地睁开眼,立刻又闭上,脖子不由得缩了缩。在黑暗中许久,乍有光投进眼里,无论是强是弱,都让她的眼睛胀得一时难以接受。
“醒了?”
一个暗哑得有些发干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任笑迟半张开眼,眯缝着去看,大致看到了一张脸。闭上眼,再睁开,如此反复几次,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也看清楚了那张脸。那是一张同样发干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泛青的眼圈,泛白的嘴唇,稀疏的胡渣,在暖色灯光下,这张脸像是一座浮雕,突出分明,却又不那么真实。一只手被什么攥着,动不了,抬起另一只手,缓缓地摸上那张靠近的脸,触手的是扎麻的感觉,清晰而真实。张口,声音虚软破碎:“洛……你……我……”
“没事了。”洛枫的嘴角带着笑意。
像是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任笑迟懵懂地对着他看了看。片刻之后,她闭上眼,放下酸痛的手臂,撇过头,轻轻地说了一声:“没……事了……”
洛枫的一只手动了动,终是没有去抓,只坐在床沿,俯下身,在她耳畔低声道:“没事了,笑笑。”
温热的气息和胡渣让她的半边脸酥 痒,任笑迟睁开眼,看着雕梁画栋的屋顶,从屋顶上垂下的琉璃灯,琉璃灯下的古式桌椅柜架,又正过头看着床顶的镂空雕花,出声道:“这里……”却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洛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