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国-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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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大家便在四下里找了地儿躺下就开始休息起来。除去四人守夜剩下十三个人,睡在四个棚子里倒也不是很挤。
经过一天的奔波劳累,汉子们很快便熟睡进入了梦乡,棚子里渐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毕竟都是卖力气拉车的男人们,里面很多甚至还是当年治安队退役下来的人,生活作风粗犷无可厚非。然而加西亚却是一时间睡不着了,在家里自己和弟弟丹睡一个盒子一张床已成习惯,此时到了睡觉的时间,陡然看不到自己弟弟的脸,一时间倒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辗转反侧地难以入睡,又觉得旁边布莱尔的呼噜声越来越响,摇也摇不醒,于是便坐起身拉起帐篷的帘子走出去。外面不远处亮着便携灯的灯光,一眼扫过去是守夜的人。加西亚朝着那光走过去,心想着要不叫那边随便一个过来睡觉,自己去顶个班。
然后就被不远处突然传来的话惊了一下。
“怎么,睡不着。”
加西亚身子一抖,然后下意识地抽出了刀,然后却是发觉是自己神经过敏了,哪有变异生物还会说话的,再想这声音像是肖恩老爷子的声音,于是朝着左前方看过去,依稀间看见不远处老爷子的身影。
老爷子不知为什么也没有睡觉,坐在营地前面的大石头上,那石头曾经是石柱的一段,却是不知为何崩断倒塌到地上变成几截。
“嗯,有点想弟弟。”
加西亚也不藏着,腼腆地笑两声说出了实情。
“睡不着就来聊会儿?”
石头不小,挤着坐大概可以坐下三四个人。肖恩拍了拍手边的空处,对着加西亚发出邀请。
“嗯。”
于是少年和老人就坐在营地前的石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历史,聊学问,聊家常,聊营地,聊人生。老爷子是个很健谈的人,换个角度想其实也很博学。在加西亚看来,肖恩先生的知识量其实与海德老师也有的一比,只不过,后者的知识储备不知道来自何处,前者的渊博知识却是来自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积累和行商经历了。
“见多了,眼界自然就宽了。”
不知道海德老师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情况,至少在肖恩这里,这句话挺对。
于是不知不觉又讲到了海德老师。
“老爷子,你当时第一次遇到我海德老师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况呢。”
“那会儿,二十年前了吧,真要说起来是在坡上发现的……这倒是我几十年来第一次在坡上面看到活着的人,虽然找到的时候已经失去意识昏迷不醒,不过最后还好是救回来了。”
“昏迷不醒?”加西亚倒是第一次听肖恩细谈他当年在路上救起海德老师的经历,皱起了眉毛,“是被变异生物伤到了?”
“不。”老爷子摇摇头,神色有些怪异,“是脱水。当时你老师看起来像是没喝一滴水在坡上走了三天甚至更久,然而坡里面其实很多地方都有地下河流过,即使没有地下河石头缝里也有清水产出,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可以通过水响找到水源的位置……现在想起来还是奇怪得很。”
老爷子最终耸耸肩,“管它呢,这个世界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太多了,谁知道你老师当时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身上没半点伤口,却像个脱了水的人干。”
“那你们熟了以后没有去问吗?”加西亚很不解。
“怎么没有,海德刚来那几年我每次回镇子都要跟他提这个,然而每次说到这个那小子都跟我笑,而且是意味深长的那种,我就奇了怪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在那儿摆神秘有意思么?但是你老师乐意,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再过问了……说起来你问你自己比问我有意义多了,怎么说你也是他的亲传弟子,老小子连他的姓氏都传给了你摆了明的是要拿你当他的接班人了。”
“我……我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
加西亚回想着海德老师跟自己相处时候的点点滴滴,然而的确是没有哪次是谈论过有关老师来镇子的原因之类的话题或者是老师自己的故事……记忆中的海德·马尔克斯就犹如一阵斯派斯镇子上刮过的一阵风,给镇子造成了影响,却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同样,也没人知道他去向了哪里。
即使是自己这个亲传弟子。
海德留给自己的,也只有十几年来的谆谆教导和放在教师收纳柜里面的不算太厚的笔记本了。
记载了老师阅历和智慧结晶的笔记本,带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段落和一些看得懂的配方以及别的知识。
“那些看不懂的符号段落……”加西亚咀嚼着这句话,“或许老师还是留了自己的一些故事给我吧……只不过用的是我看不懂的方式……”
家乡话?家乡文字?都有可能,然而在从未走出过边境的加西亚来说,那只是一些趴在泛黄的纸张上的看不懂的段落,段落间有区别的只有符号的多少而已。
“海德老师……”长长地叹了口气,加西亚躺倒在石头上面,沉默半晌,有些自嘲地笑笑,“啧,本来是因为想弟弟出来透会儿气想着回去继续睡的,这会儿弟弟不想了却是想起了海德老师……”
“书上说布置师一般都想得多。”
肖恩慈爱的拍拍加西亚的大腿,让他少想点事情。
“放轻松孩子,你会睡得着的。什么都不要想,想着你的面前有一块卡卡路,两块卡卡路,三块卡卡路,四块卡卡路……”
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加西亚试着将脑子里放空,什么都不去想,只想象着老爷子话语中的场景,不知不觉中,终于觉得眼皮子打架,然后沉沉睡去。
……
这一夜,他梦见了还是个十一二岁孩子的自己,梦见了引导自己童年的海德·马尔克斯。
“海德老师!”加西亚梦见自己在海德老师的办公室问老师来到镇子之前是做什么的,“海德老师,你来斯派斯之前是做什么的啊?”
“那时候啊……也是一名老师啊。”加西亚看见自己的老师皱起了眉毛似乎在怀念着。
“那……什么样的老师呢?”
“一个……”
……
“嘟——”商队的集合哨在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准时响了起来。
加西亚的梦境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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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老兵和英雄
readx; 守夜的人换了两轮。商队的集合哨便响了起来。温特捏着金属片做的哨子发出尖锐的声音,睡在棚子里的人便一个一个地被喊起来。营地终究只是暂时落脚的的地方,商队只在蜘蛛营地休息了一夜,便又开始了第二日的征程。被哨音喊醒的的加西亚发现自己侧着身子躺在营地锅灶前的石头上,肖恩的破旧风衣盖在自己身上,衣服的一角压在自己腰下。刚醒的加西亚还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中,他揉揉惺忪的睡眼,抓着风衣的领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发现自己身上盖在属于肖恩老爷子的衣服。“大衣……”加西亚这才想起来自己行进在商路之上,掀开大衣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四下里商队的汉子交错地走动着,把睡觉的草席卷起来捆好扔回拖车上,营地前的锅灶不知何时已将昨晚剩下的鱼肉粥加水重煮了一遍,冒着热气的锅里还留着几人份的饭量,估计是有一些跟加西亚一样起得晚的人。肖恩穿着粗制的汗衫,枯萎干瘪的肌肉从汗衫的袖子里露出来。他坐在电热灶前面一圈圈地摇着发电的摇杆,给粥保着温。从加西亚的角度看到的是一个缓慢摇动着摇杆的端坐的背影,在周围的微弱光亮中加深着阴影与身上的光。老爷子最终还是老了。加西亚轻叹了口气,拎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披到自己身上的破旧大衣,走到了老爷子的身后。“肖恩先生,你的大衣。”突然从背后传来的话语让肖恩身形一顿,然后就看见一只手捧着折好的大衣放在了自己右手边的地面上。“谢了。”加西亚淡淡的说着。他并没有直接把大衣披回老爷子的身上,按照老爷子的性格这样反倒会让他觉得不快,觉得是认为他老人家老。于是在走过去的时候便把大衣轻轻地折了起来,平放在地面上。“睡得好么。”肖恩看了摆在一旁的大衣一眼,继续摇起了摇杆。“托您的福。”加西亚笑,“锅里的粥,是留给我的么?”“两人份,等你吃完了我好收拾。”肖恩边摇边说。碗在靠东面的装水拖车上,昨天吃完粥的人拿来洗碗,便顺便放在了拖车的板子上。大小不一的厚陶碗,也没有选头,于是随便拿了一只过来,两三口将不烫不凉的粥喝了个干净。“听见了么,远处传来的水声。”老爷子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什么?”加西亚一愣。“你仔细听。”老爷子接过加西亚手里的空碗,开始收拾。布置师眨着眼睛坐在地上咀嚼着老爷子的意思,然后偏着头开始聚精会神地听起了四周传来的声音。交谈声,脚步声,收拾东西的声音,以及,仔细听便能听见的水流声音。“水声?”加西亚皱起了眉,“怎么了,挺正常的。”“昨天晚上声音还没有这么大。”肖恩拿沾着水的粗布擦着锅缘。……行商不容耽搁,在坡上,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即使是在较为安全的扎营区和行商线路上。所以说能早一分到达商路中的聚落,便尽量早到一分。这日清晨,只约莫收整了小半个小时,汉子们鼓着劲儿把四辆车上的照明灯都摇满了电,商队便再次上了路。石坡,石壁,石柱,石林。直行或转弯,岔路或坦途。或缓或急或上或下的坡,或快或慢或上或下行进的人群。拖车两边的石壁石柱在灯光的照应下都蒙上一层清冷的白光,拖几道长长的影子,稍远的地方也都打着轮廓,朦朦胧胧地看得出远近高低。加西亚看着那或高或低或远或近的轮廓慢慢地都远去了,消失在光亮照不到的黑暗处,就像出现又隐没于黑暗的择人而噬的齿。注意看的话每颗通向齿缝的牙齿上面都有着或深或浅的红石叉痕。“在商路还没被开拓的年代,每年,每个月,都有人在坡上死去。”肖恩先生拄着拐杖走在队伍的前头,偶一瞥发现自己的忘年小友目光游离于两侧的柱壁,神情恍惚久久地发着呆,轻叹一声,出言将加西亚拉回神来。“啊……”加西亚回神过来,却不知该如何应答,也可能是还没完全回神过来,不经大脑思考地便说出口来,“那那时的领队没有把他们救得回来么?”话刚出口加西亚便发现了不对,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子——哪里有什么别的领队?镇子上的商队,从五十四年前起就一直是肖恩老爷子了,自己这话……“因为领队也没了啊。”肖恩却是转回头去,看不见表情,只听见云淡风轻的话语。然而任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辛酸。“我的父亲,以及我父亲之前的领队,没有一任是超过两年的……”“……你知道,很多时候,走错岔道或者走到坡的深处,整支商队,就都没了。”老爷子脚步如常,如同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加西亚却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愣愣的跟在老爷子后面走,然而身形萧索步履蹒跚。见加西亚不开口,老爷子也不去问,索性自顾自地讲下去。“看见那些红石的划痕了么,或深或浅的痕。一道痕,就是一道辛酸的往事,就是一个走错路回不来的人。”“浅的,是跟后面拖车队汉子一样的普通人或职业者,而深的,就是领队……”“因为领队也没了啊。”加西亚的心里仿佛一瞬间塞进了很多沉重的东西,数分钟前肖恩老爷子云淡风轻的言语再次击打在了他的心上。嘴角苦涩,想开口,却像缝了针一样说不出话来。而肖恩却像开了话匣子,一肚子的话往外倒。“他们经历的危险和困难远比我们现在多得多,每一次商路的拓宽与改道,都建立在领队和队员们前仆后继的牺牲之上……”“……五十四年来我看见过无数的岔路里灯光照射下去看得见他们的尸骨——被掏空吃尽的骷髅,残破的骨架,或者连骨架都没有,唯一能看见的只有散落地面的遗物——一把剑、一块怀表,运气好的能留下一封遗书……”“……然而遗书里面交代的,也都是些叫后人们不要步自己后路要开拓创新之类的昏话,都是些可爱而可笑的人呐……”“……我也早就留下了一封遗书哩,然而却一直用不上,因为我的父亲那一辈,其实已经把商路确定了大概的方向了……”“……我肖恩·阿离莫五十四年来唯一做到的……其实只是顺着他们开拓好的商路,一遍一遍地走着而已……”“……他们为了镇子的利益和开拓拼搏致死,而我,却一直带着队苟且地活着……”老爷子讲到这里,突然就顿住了,然而也只是顿住了一两秒,又开始继续朝前走,叹口气,即使是背对着,加西亚也能感觉到老人的憔悴。“……他们才是英雄,而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老兵而已……”不,加西亚摇头,肖恩你不应该这么想。他很想去拍拍老爷子的肩,大声告诉他你也是镇子上的英雄,你为镇子的付出不比前人少……然而这一拍却是始终伸不出手去,小辈对长辈的礼仪,对最长辈的尊敬,不管双方熟稔到什么地步,也做不出像自己和自己的同辈那种勾肩搭背互相骂娘的举动。加西亚只能默默地跟着那个背影走,在心里默默地说,“……他们是英雄,你也是……”……怀表上的字又走了大半圈,商队渐渐地听见了愈发靠近的水响。肖恩先生出发前给过每个人手绘的商路地图,这时候,显然是靠近了地图上标记的无源河区域。一条,从没有人走到过的坡的深处流过来的河流,没有人成功走到过它的源头,于是,索性就将他叫做无源河了。河虽无源,却不是无劲,隔了老远,在岔道里便听见拍击石头的汹涌波涛。“无源河到了?”加西亚却是皱起了眉头。“不应该啊,老爷子,按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