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别录-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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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峰下便是圆通庵。寺庵造在万丈峭壁之上,建筑奇特。殿宇两层,前殿上下六间,后殿楼阁十余间。后殿南有小院,为住持方丈所居禅房。一条山石小路婉蜒通向涧底,是尼姑们汲水之径。两殿之间有一小巷相通,从巷道小门俯视,下临万仞深渊,十分陡险。
吴尚道第一次摸进尼姑庵里,而且这儿又不似一般寺院布局,只得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不知不觉中,居然摸到了尼姑休息的禅房。寺庵之中等级森严,住持方丈自居一处,其下首座、知事等又居一处,至于寻常僧众再居一处。吴尚道摸到的,正是寻常尼姑所居的禅房。
一间禅房有五六位尼姑的铺位,此时却只有两个尼姑在里面说话。吴尚道附在窗外偷听片刻,只听了个大概。其中之一便是有jiān情的女尼,另一个却是她师姐。这偷情的女尼在晚课时借口腹痛,溜去了观音峰会情郎。她师姐早有怀疑,便也借口出来,遍寻庵内没有找着,在禅房里将她堵住,严声叱诧。
吴尚道没想到尼姑庵里也有这等勾心斗角之事,没有兴趣再听。却又想抓住了偷情女尼好好询问,只得伏在廊檐下等待时机。只听得里面二尼越说越响,抓jiān的尼姑骂道:“你以为观音洞里呆个一年便可修法了?我偏让你身败名裂!走!咱们见师父去!”说着便听到里面一阵争执。
吴尚道心如明镜,一听“观音洞”三字就猜到那是个藏人所在。这庵里尼姑用一些没有修法的弟子去监守如意,想来如意已经被秃驴们困住。他也没必要再等,翻身上了房檐,御风而出。
观音岩下,石峰如柱,古松挺秀。其间有一圆通古佛洞,相传为“神仙栖止”之处,正是观音洞的正名。吴尚道早就将九华山走熟了,轻车熟路往观音洞行去。这观音洞藏在观音岩下,若是不用御风术,便只能走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方能过去。吴尚道怕走小路惊动了里面驻守的僧尼,便施展御风术,从另一边接近了观音洞。
只是观音洞里一片静寂,吴尚道小心翼翼摸了进去,里面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洞高一丈余,两丈宽阔,里面供了一尊白釉的千手千眼观音像,一台子的蜡烛油,还有一个脏兮兮的蒲团。根本没有藏人之处,一切都像是被废弃许久的模样。
吴尚道心道必有暗室秘阁,又不敢盲目触动机关。灵机一动,御风往住处去了。回到房里,果然道友们都去做晚课了。吴尚道取了纸,写下信书:“承蒙照顾我家如意多rì,不辞而别尚请见谅。”吹干了墨,便将这信纸折成纸鹤,施法让它自去圆通庵大殿。吴尚道之前已经记住了领课尼姑的相貌,只要晚课尚未结束,她必在大殿。
纸鹤传书之术果然实用,一路高飞,直往圆通庵大殿去了。
圆通庵大殿之中灯火辉煌,却不是尼姑们在做晚课。坐在首座的住持宏愿师太手持拂尘,脸sè铁青。看她年纪只有四十多岁,却是因为修行有道,驻颜有术,实际上自她做住持以来,便已经超过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间,她还从未有过中断晚课的事。只是今rì邪魔左道也太过分了,居然闯入庵里无声无息杀了一个比丘尼!大殿上有个少年女尼,哭哭啼啼将事情本末说了一遍。原来她上晚课时腹痛,恐亵du佛祖菩萨,便想回禅房休息。后来又去洗了几件小衣,等回到禅房时便发现血流满地,等推门进去才看见师姐双目圆睁倒在地上。身上已经被血浸透了。
宏愿师太查看了现场,让人收拾了尸首,将全庵比丘尼召集到大殿。她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惊于邪魔居然能潜入九华山峰顶,一击杀人之后又遁形无踪,再无话好说。
正冷场时,有一只纸鹤拍着翅膀飞入大殿。只见它盘旋一周,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在宏愿师太面前,自动展作一张信纸。宏愿师太用拂尘一抚,信纸飘然而起,落在她手上。
左右两班比丘尼见住持方丈看了书信,整张脸越发地难看,猛地起身道:“所有弟子随本座去观音洞!”说着,已经移步出了大殿。尼姑们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观音洞在圆通庵不是秘密,那里有化城寺方丈托付看管的物事,谁都知道这次事情必然难以收场了。
吴尚道也没料到动静居然会这么大。他本以为这种投石问路的计策不会那么顺利成功,到底人家也不是傻子。不过收到这种信,只要她心中有那么一丝牵挂,总会忍不住暗中来询问一下。吴尚道便是指望在她暗中询问的时候,摸清机关所在,最好还能查明里面有多少人。
谁知圆通庵居然倾巢而出……
见识了圆通庵的阵仗,吴尚道终于明白了师父曾经常挂嘴边的一句话:人有小九九,天有大算盘。
宏愿师太常年修行,便是下观音峰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心机算计。至于投石问路、调虎离山云云,对她来说简直匪夷所思。她只有一个念头:魔人来了,弟子死了,如意丢了……再不能给邪魔机会,所有人都要守望相护。
有那么多尼姑守在山头和洞口,吴尚道根本无从靠近。他只有侧耳倾听,却怎么都听不真切。看着这些尼姑如临大敌,吴尚道索xìng一不做二不休,御风而去,直闯空门。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居然毫不犹豫地推翻了佛前长明灯。里面的鲸油洒在供桌上,登时就被火点燃了。
圆通庵建在悬崖上,除去石头便是木头。又因为是晚上山里风大,火借风势,不一时便烧着了整个寺庵。观音洞那边的尼姑只闻到焦味,回首便发现对面的山隐隐有红光。再转念一想方才知道是自家烧了起来,火光印出老远。
附近的寺庵发现圆通庵走水,连连敲钟。四面就近的寺院也都尽出僧尼,挑土担水赶来救火。宏愿听了弟子急报,险些急火攻心昏了过去,总算佛门更讲心xìng修炼,她才没有失态。
吴尚道回到观音洞的时候,洞里一如既往没有人声。吴尚道心道:眼下外面混乱不堪,既然她们派的都是尚未修法的尼姑看守如意,那自己也不必怕什么,实在不行便开了杀戒也没什么了不起。
虽然这么想,吴尚道还是撕下衣摆做了面巾,又散开头发,不让人轻易认出,然后才在洞里寻找机关密道。
这洞里没有什么特别之物,除了观音像和烛台,其他都是寻常岩体。这些尼姑都不是善于处心积虑的人,当初在这里不过是建了一间不让人轻易打扰的闭关之所,后来才被用来当作密室。吴尚道见观音底座是活的,轻轻扭动,只听得石壁中轧轧作响,观音像后缓缓移开一道暗门。
………【第三十三章 观音洞中夺至宝】………
暗室中只有三个尼姑,呈品字守着中间莲台。她们见一披发男子站在暗室门口,身上海青残破,脸上蒙着面巾,自然知道来者不善。为首那尼姑起身拔剑,指着吴尚道斥道:“何方妖孽,居然觊觎佛门重宝!”
吴尚道已经飞快打量了暗示一圈,见是白玉为壁,便是连个灯架都没有安,十分干净。暗室不过一丈见方,中间又有莲台,就是坐着三个尼姑已经嫌挤,再无地方可以藏人。只是眼下误会已经解释不清了,吴尚道烧了人家的老巢,探了人家的隐秘之处,难道说一句“不好意思搞错了”就能一走了之?
只是这么一愣的功夫,吴尚道只觉得背后生风,连忙闪躲一边。一个影子直冲密室,不等众人反应,已经取了那莲台上的物件又风一般朝外飞去。这只是一刹那的功夫,等影子都飞出了观音洞,守护密宝的尼姑才把高举的剑重重斩下,自然连残影都斩不到。
吴尚道却比那尼姑反应快。影子刚从他身边擦过,他已经起步去堵影子的后路。只是影子速度太快,身手矫捷,居然从吴尚道身下的空隙钻了出去。吴尚道毫不迟疑地御风追了上去,这才发现那影子的身法居然比御风术还要快。
——也不知道是什么宝贝,总得给人家追回来。
吴尚道心中想着,不由一股元气充沛四肢百骸,将御风术施展得淋漓尽致。前面那影子居然也藏了一手,见吴尚道速度快了,只见闪过一道白光,飞得更快了。吴尚道眼见越追越远,脚下已经不知道到了何方地界,前面的影子却渐渐消失在天幕中,只得停了风势,浮在空中算计。
——反正我只是找如意,那个夺宝的就随他去吧。
吴尚道想通这一节,心中倒也没有内疚之类的情感。算算时间也该去帮着救火了,顺便可以当作海青被撕破的理由,免了旁人猜忌。他正要转身,突然远处又来了一道白光,来势汹汹,却没感觉到里面的邪气。
吴尚道本想按下风头,不惹是非,谁知那白光居然是冲着他来的,转眼就转到了他身前。吴尚道这才看到来人的容貌,是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头戴逍遥巾,身穿麻衣道袍。这老道功夫jīng深,眼神却有些怪异,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喂!小子!干嘛不追了!”老道劈头便问。吴尚道心中明了,原来此人便是盗宝之人,却不知道他为何回来,于是答道:“追不上自然不追了。道长是何方前辈?为何抢人家宝物?”
老道大叹道:“好不容易有人跟我比飞得快,却是脓包,输了便不肯比了。羞!羞!羞!”吴尚道心道:果然是个脑子修坏的……不过这人道法微妙,身手不凡,还是莫要惹他为好。
“你少激我,我才不吃这一套。你要真想和我比,咱们不如定个地方,看谁先到谁便赢了。”吴尚道笑道。
那老道听了拍手大笑道:“好!好!好孩子!可有彩头?”
“彩头便是你刚才取了的那玩意吧。”吴尚道随口道。
谁知那老道突然沉寂下来,面sèyīn晴不定,良久才道:“也好,反正我绝不会输。咱们就以南海普陀岛紫竹林里的紫竹为记,如何!”吴尚道也不知道那是在哪里,随口道:“好!”话音刚落,那老道又化作一道白光,直直朝南飞去。吴尚道哈哈一笑,见九华山九朵莲花已经遥遥在望,御风而动,回去睡觉了。
吴尚道还不知道那老道到底偷了人家什么,所以并没什么提防,直到临近九华山才发现整个地藏道场,莲花佛国,全都闹翻了天。钟声大作,连连九十九响,一道道黑影浮在空中,看姿态倒像是和尚。黑影见吴尚道御风而来,顿时围了上来,组成一个圆球,将吴尚道围在中心。
“敢问是何方道友?来九华山所为何事?”为首黑影一振禅杖,禅杖顶部放出金光,就如小太阳一般。其他和尚也是一般,登时就照亮了整个包围圈。
吴尚道幸好已经去去了面巾,否则更是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了。他施了一礼,道:“我乃是前来帮忙的散修同道,适才见一道白光飞过,不似善类,故而追了两步,却追丢了。”这话虚虚实实,说了和没说倒也没多大分别。
那和尚竖了单掌,道:“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还请施主移步化城寺。”
吴尚道知道这和尚不动声sè,其实早就对自己起疑,所以才诱自己去化城寺自投罗网。否则哪有初见的散修连名号都没报就往化城寺请的道理,自己又不是名震天下的高真大德。
打定了主意,吴尚道双手合什,垂头道:“如此最好,还请法师前面引路。”那和尚略一点头,飞在前面领路。其他和尚自然收了包围,变成雁行阵,左右夹住吴尚道。
吴尚道正要逃跑,猛见南边冲过来一道白光,如流星,似闪电。正是那道人又折回来了,只听得他老远便喊:“你个臭小子怎么又不追啦!”吴尚道喜出望外,急忙对那和尚道:“就是他!”那和尚也被这速度惊呆了,还来不急做出反应,老道已经冲到了眼前。
“原来你修行太差,被这帮秃驴捉住了。”老道哈哈大笑起来。吴尚道虽然也腹诽过佛门比丘,却从未当这么多和尚面骂过秃子,更何况“驴”,不由心中好笑,正好也看看那道人手段。
果然,众僧闻言大怒,又怕道人厉害,放出烟花信号,召集同门。那老道见状大恼,骂道:“秃驴最不要脸,总喜欢人多打人少!今rì我便替老君爷爷教训你们!”说罢,手往怀中一探,抽出一尺来长的玉如意。
那如意长有一尺,握柄呈弓形内凹,通体黝黑。只两头各有一团流云,却是白玉雕的。老道口中称“疾”,右手一送,如意飞旋而出。众僧连忙高举禅杖抵挡,被如意铛铛敲断。只见流云团头不偏不倚砸在众僧脑门,不轻不重,只听到和尚们都轻声“喔”了一声。
吴尚道还以为这老道法力通玄,用这手法教训不懂礼数的晚学后辈。只是心道:还好没得罪这老道,否则被这么不痛不痒打一下也忒尴尬……
谁知那些被敲了脑袋的和尚,一个个像是被什么牵扯了似的,竟直直从天上掉了下去,只留下一声声惨叫在空中回荡。吴尚道低头看着脚下变成黑点的和尚,又看了看满脸不在乎的老道,后背不知不觉湿了。
“收拾干净了,咱们再比过吧!”老道把那大如意往怀里一塞,拍了拍手道。吴尚道明白他怀中另有乾坤,否则这把比剑还长的如意断然放不进去,只是担心这老道不知什么时候又神经发作,拿出来乱打一气。
“道长,仙道贵生,你这么大开杀戒不好吧……”吴尚道一边思索怎么脱身,一边不轻不重说道。谁知那老道突然激动万分,再没修行人的淡定自若,骂道:“这些狗屁秃驴,把老子关了三十年!难道不该杀!莫非你是他们同伙?咦,你好像穿的是居士的衣服吧?看我替老君爷爷教训你!”说着便从怀里掏出如意,作势要打。
吴尚道吸了口冷气,正所谓理上明心,事上见xìng,虽然平rì说看穿生死不知多少遍,真的死到临头也还是会害怕的。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道宝道人的储物锦囊,从中倒出乞丐真人送的玉莲,口称天尊圣号,作揖道:“贫道青木子,乃是金莲正宗传人。”那老道又咦了一声,上前猛地伸手取了那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