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珠-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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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父亲一来是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二来也是忧虑底下几个年纪太小,这才将连家的重任交托给了她。
如今几个弟弟都长成了,她也乐得瞧见他们有朝一日能接过她肩头上的担子。
可她渐渐发现,老四的心眼有些太多了。
那一年。到了为他张罗婚事的时候,他却自作主张瞧中了林家的女儿。
林家老爷子,名声不错,老夫人也是个有主意的,林家的门第,配连家的男丁,那也是很可以了。
但云甄夫人那时很不满意林氏。
林氏是老来女,林家的掌上明珠,脾气娇纵,连四爷也一向不是什么性子成熟稳重的人。只怕迟早会后悔。
何况京城里那般多适龄的娇女,除开林氏外,难道便再寻不出人来?
别说林氏当时,据悉还有位竹马表兄,二人只缺了一纸婚书而已。
是以不论怎么看,这桩婚事都不妥当。
云甄夫人也不愿意连四爷碰壁丢脸,那位林家女只怕是必然要许给她的竹马的。
但连四爷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法子,最后竟然真的促成了这门亲事。
她很头疼,打发了窦妈妈去查,却只查到林氏的那位表兄。前些日子同旁人订婚了。
连四爷便高高兴兴筹备起了婚事。
云甄夫人犹自不解,同窦妈妈嘀咕,他怎么就非得林家女不可了。
窦妈妈斟酌着说了句,怕是里头有四爷想要的东西。
这话原是僭越。不该说的,但她说了,云甄夫人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其实打从那一刻开始,她就对幼弟的心思,略有察觉。可早经过了连大爷、连二爷的事,云甄夫人哪舍得连四爷再出什么事。所以仍是能护着就护着,能帮则帮,有二话,却并不说重。
像今日这样发大火,是从来没有的事。
她虽则喜怒无常,对家人,却鲜少说上一句重话。
即便知道了连四爷背着她干的好事,她仍然因为他的眼泪,心头酸涩。
她微微别过脸去,眼神坚定,声音却温和了起来:“起来吧,地上凉,莫跪着了。”
连四爷闻言,心中大喜,立即应着“是”字,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千重园大厅的地面,铺的砖块十分冷硬,他其实才跪了一会,可因为腰杆挺得笔直,膝盖受重,只这么片刻,也是难捱。
一起来,还未站定,差点就又因为腿软而跪倒了回去。
他趔趄着,咬牙站稳,又哭又笑:“这场景,倒叫我想起了小时候,阿姐你因为我们兄弟几个不肯习字偷偷溜出去玩,要我们罚跪的样子……”
一字一句,全是回忆,全像是尖锐得冒着泠泠寒光的银针,一根根往云甄夫人心头上戳。
又疼,又不舍。
想笑,又要流泪。
他说得那样真切,令人仿佛身临其境。
然而原本端坐在上首的云甄夫人,不知何时,身形松散,懒洋洋靠在了身后大红方胜纹的靠枕上。
连四爷在泪眼朦胧间,无意中一瞥,话音戛然而止。
云甄夫人一字一顿道:“你且回去吧,我自会命人去告诉老二跟老三,让他们戌时二刻到点苍堂去。”
连四爷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既然连点苍堂都提了出来,那方才那“分家吧”三个字,就绝对不是随口说来吓唬他的了!
连四爷手足无措,只知喊她:“阿姐——阿姐——”
云甄夫人站起身来,再不看他一眼,只拂袖离去,一面走,一面漫然问紧随身侧的窦妈妈:“让人收拾的行囊,可收拾妥当了?避暑山庄那边,虽然物件齐全,可细碎之物,只怕是一样也无……”
不过须臾,声音已飞快远去。
连四爷急得两眼发直,迟迟不肯走。
偌大的大厅,瞬间空荡了下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回荡在室内,乱响一通。
“扑通”一声,他颓然瘫倒在了地上。
而云甄夫人也在转眼间,发了话下去。
几个人,各自领了命,分别往大房、二房跟三房去。
明月堂的连二爷,接到了话后,就嘀咕起来,去点苍堂做什么。
他想了会,没想明白,就蹬蹬蹬往木犀苑去了,一进门就高喊若生:“阿九、阿九——我要去点苍堂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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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齐聚
若生眼睛一亮:“姑姑让您去的?”
连二爷瞪眼,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若生随口将这话给掀了过去,转而问及千重园那边传了什么话来。
连二爷皱着一张脸,苦恼不已:“好像,说了什么跟老四有关,旁的我听不明白。”说完,他蓦地拍掌道,“难道,是特地叫我去玩儿的?”
“……”若生无奈,点苍堂一向是办正事的地方,如果不是有要紧的事,姑姑平素也不会无缘无故去点苍堂,更别说派人来请她爹,怎会是玩,“您仔细想想,千重园来的人都说了什么话?”
连二爷闻言,噤声沉思起来,过了会开口说:“呀,我不记得了……”
若生仰头望天,叹口气:“我可算知道我这记性随了谁了。”
“随我!随我多好呀!”连二爷不满,蹙眉说道,言罢又突然扭头去问路过的吴妈妈,“什么时辰了?”
天光尚且还亮,时辰应当还早。
果然,吴妈妈回答说:“回二爷的话,才刚过申时一刻。”
连二爷点点头,摆手示意吴妈妈退下,转过脸来便同若生说:“那我还有好一会才去点苍堂呢!”
千重园那边被云甄夫人派来传话的人,说的是戌时二刻,到那时,天色早就已经黑透了。而眼下,还不过是午后,距离掌灯时分,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连二爷就嘟嘟囔囔地掰着手指头在那算了起来:“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戌时二刻还有多久才到?”
若生听着他的声音,思绪却有些飘远了。
连二爷见她心不在焉的,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皱着眉头问:“你想什么呢?”
言罢却又不等她答,只自问自答说:“你是不是也想跟着一起去?”
他面露得意之色:“阿姐没叫你!”
若生乐不可支:“您知道不知道,姑姑还请了谁去点苍堂?”
“难道不应该只有我一个吗?”连二爷正色脸。
若生微笑着,没有吭声。
他顿时大急:“难道大家伙都去?”
“应当还请了三叔跟大伯母。”若生猜测着,至于连四爷。那是肯定要到场的。
连二爷听得这话,不觉唉声叹气:“唉……那就一定不是去玩儿的了……”
直到方才若生开口之前,他还一直满心期盼着云甄夫人唤他戌时二刻前往点苍堂是旨在玩耍的。可惜了,如果连若生的大伯母都请了。那就离“玩耍”两字,再远不过了。
他甩甩袖子,苦恼地说:“若是他们都去,那我回头该说些什么?”
那几位谈论的事,他多半是听不明白的。
“不过老四也在!他一定会细细解释给我听的!”
若生摇了摇头。否决道:“四叔到时候只怕没有工夫同您细说。”这件事,同先前段承宗来访一事,必然脱不了干系,等连四爷站到了点苍堂里后,他焉能还有心思说话?
连二爷却不知道这些,闻言愈发苦恼,困惑不已地问:“那我怎么办?要不,我偷偷带点玩的去?斗蛐蛐怎么样?实在不成,我带铜钱去吧!它扯着嗓子喊话的时候,还是极有趣的!”
若生慌不迭阻止:“不成不成。姑姑还不拔了它的毛!”
连二爷“嘿嘿”怪笑了两声:“正好烤了吃——”
“您可别,回头呀,姑姑说什么,您就答应什么,别的话,皆不用多说。”
连二爷点头如捣蒜,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晚间,连二爷早早用过了饭,掐着点从明月堂里出来,大步流星地朝点苍堂走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轻声嘟哝着:“阿九说的好像也不对……万一阿姐让我往后不要总记挂着玩呢,我难道也要答应不成?”
他顶着一脑门子的疑惑,走近了点苍堂。
方一进门,他就冲前头刚刚准备拾阶而上的妇人。扬声喊了起来:“大嫂!”
身着简朴衣饰的妇人便循声向他望了来,就着廊下的灯光,淡淡一笑:“二弟也来了。”
连二爷一路小跑着凑过去,问:“大嫂,阿姐叫你来的?”
连大太太周氏闻言微微一颔首,说了个“是”。
“阿九真聪明!什么都能猜对!”连二爷感慨起来。
周氏愣了下:“阿九猜着了什么?”
连二爷摆出一张骄傲脸。说:“她说阿姐一定也请了你跟老三!”
周氏便笑了下:“阿九真聪慧。”
她捻着掌中佛珠,抬脚踩上了台矶,率先往前走去。
这点苍堂,建成多年,可不管是大太太周氏还是连二爷,此番都还是第一次被云甄夫人特地请了来。
按理,这一回也该是连大爷来的才是,可连大爷去世多年,膝下也没有儿子,所以只能由大太太周氏代劳。然而周氏孀居多年,吃斋茹素,礼佛而活,点苍堂里的事,她委实也并不想涉及。
云甄夫人亦早有预料,所以派去大房传话的人,还特地多叮嘱了一句,务必到场。
大太太周氏,这才放下了她的经文,领着丫鬟亲自来了点苍堂。
此时,已近戌时二刻。
天边一轮弯月,挂得极高,满天的星子似乎也由此变得比平常更加明亮一些。清凌凌的月光,透过窗上糊着的绡纱,落在了地上。可屋子里的灯,太亮,这稀薄的月色不过转瞬就尽数被灯火给吞没了。
从点苍堂外头看,那里头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周氏跟连二爷到的最早,紧跟着到场的则是连三爷。
云甄夫人到时,时辰正正是戌时二刻。
只有连四爷,迟到了。
周氏跟连三爷虽然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瞧眼前这阵仗,皆明白事情不小,便也就一直沉默着,谁也没有言语。
唯独连二爷浑然不觉,听说定好的时辰都过了,就蹙眉道:“老四没规矩。”
云甄夫人安抚地看他一眼,笑了笑,随后回头同窦妈妈压低了声音说:“去看看。”
窦妈妈应声而去。
少顷,竹帘微晃,连四爷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连二爷关切地问:“老四,你怎么来迟了?”
连四爷面色难看,恍若未闻,只脚步迟缓地往里头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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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一字杀
他走得那样慢,每一步都像是要生根在地上,可后头似有疾风暴雨,吹打着他,让他不得不一步步往前走。
连二爷叫他面上阴沉沉的神色唬了一跳,悄悄侧目去看自己身旁坐着的连三爷,用眼神发问,老四这是怎么了。可连三爷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四房近些日子有些动荡,林氏更是在几日前回了娘家后便再没有回来过——
但这些事,是否足以令连四爷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连三爷不敢轻易断定。
毕竟点苍堂的地位,在连家一向不大寻常。
像云甄夫人的千重园一样,这地方原本也只是独属于她的地盘,今儿个众人齐聚一堂,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连三爷素来性子沉稳,眼下更不会轻易出声。
大太太周氏也在等,等着云甄夫人先说话。她低垂着眼睛,盯着自己指间来回滚动的檀木佛珠,眼角的细纹,在通明的灯光下,似乎淡去了。
室内寂静得近乎可怕,就连蛾子循着光亮扑在窗纱上的声响,都变得异常清晰。
连二爷觉得不对劲,坐立难安,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思及了方才若生叮咛过他的话,他又将嘴巴闭得严严实实,不敢吐露半个字。她说,得先等姑姑开口,连二爷便老老实实记下了。
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连四爷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云甄夫人则斜斜倚在榻上,手心里把玩着一样东西,连眼角余光也不瞄连四爷一下。
她掌心里的东西,棱角分明,在灯下泛着冷冷的玉色,上头有刻过的痕迹,像是字。
那是一块印章。
她就那样随意地将它丢在自己的手心里,没有丝毫掩盖。
是以连四爷尽管离得并没有很近,还是看见了它。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块印章了。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能像今儿个这样叫他心惊肉跳,掌心冒汗。
天气那样得热,他掌心里满布的黏腻汗水。却是冰冷的,犹如寒冬腊月里的湖水,能令人冷彻心扉。
午后离开了千重园,他便苦思起来,该如何改变自己当下的恶劣处境。
但只要一想到云甄夫人主意已决。他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除非他能回到过去,扭转乾坤,将一切都抹平,否则不论他现如今再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
他只能寄希望于这次谈话。
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