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队伍-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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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号码打去:“苏叔叔那头联络不上你们哦!让我转话,非急要你拿主意,无论多晚都可以打去。”拨到四川,苏叔叔让苏婶婶来说,长串连珠炮:“哎哟!总算打来了,冒火啰!哦!下午六点多那女人找人打电话说张孝自杀送医院,喊医生一个男的不知道真的假的跟我讲电话,说要急救,催我们送八千块过去,半夜朗概地方找钱嘛?你出个主意朗概办子哟?我刚去看了来,张孝已经讲不出话啰!我身体也不好怎概夜里守他。你看朗概好?问过你们才能办事。”一样叫张德孝,张孝。
张德孝吞农药,催吐没吐出啥:“我不放心雇了人晚上看紧张孝,万一醒过来,能讲出个名堂!”你插不上话。全权交苏婶婶处理,除了谢,还是谢:“都看在爸爸分上。”
第二天天刚亮,电话响起,清晨六点张德孝走了。
还是那句:“看在爸爸和苏叔叔老交情份上,烦劳苏婶婶处理,费用我这里付。”长大的梁娃娃连环扣:“喂!我要找哥哥讲话!”耐性耗光,你冷冷拒绝。那头厉声耍赖:“让我跟哥哥说话!”仍拒绝:“他病了!”根本没往心里听:“张孝在医院急救,医生要看见钱才动手术,哥哥肯定要救张孝的。”
(什么时候了还骗人!)速战速决:“是吗?”
“嫂嫂,我要不到钱,你告诉她给我们送钱来。爸爸在那儿放了几十万,钱是我们的,凭什么不给我!”她?媒人苏婶婶。(日后有笔钱交回你手上,老头生前放了笔钱在那儿供张德孝用。长久以来就你们不知道。)
你平着声音:“第一,别叫我嫂嫂。”那头打断:“喂!喂!为什么?为什么不信我的话,信王八羔子女人不信我。”
讲完:“第二,张德孝已经死了,没人要急救。”
立刻改口:“那也要钱办葬事啊!”
“第三,你凭什么要钱?离婚手续办的时候你要的张德模给过了。”
还不甘休:“张孝你们要管啊!当初结婚你们答应的。” txt小说上传分享
伪家人(3)
放下电话前总结:“一码归一码,你做了什么?张德孝怎么死的?你等着有人找你算账!”(张德孝中年得的女儿张辉映被带到灵前捧牌位,做母亲的横力拦阻不准下葬:“得等哥哥回来好好办场丧事!”趁人被公安留置问询,葬了张德孝。)
“你们说话,要不要把张孝的死弄清楚?”老家来问。仿佛五十年后的回声。
不了。
老父给钱张德孝买的房子,你做主过给张辉映。(且慢,号称带大张孝的陈家女儿小燕,先前张德模说妥的,每天三餐让张辉映在她那儿吃,请苏婶婶每月送钱去。这会儿打电话来争房子:“谁带张辉映房子给谁。”“去你的担担面!”你请苏婶婶转话:“陈家一家大小怎么照顾张德孝的,凭什么陈家儿女全念上大学,张孝却是个文盲,谁供谁让的,大家心知肚明。”张篆楷怒责:“都给你们滥好人给惯的!”)
你曾试图重建这整件事原委,张德模表现得平心静气:“没什么意义了。”(不久,张家这一代将绝。)
那天,你们交谈时,张德模有那么片刻短暂失魂。追忆逝水兄弟。两天后,开始为他注射高剂量止痛药——吗啡。果然没什么意义了。
之后再谈张德孝,话题简化到完全集中在张辉映来日教育。他说,别多扯,如果她妈妈撒野,你就放手,招呼太多,小孩将来在那个社会没法生存。拿大主意,自己的命在旦夕啊!你后来知道了,张德模不久也将逃逸,他们是一支打着暗号的流浪队伍。一路迤逦,悲歌而亡。
高句丽王朝。
二○○四年端午节刚过,中国东北高句丽王城、王陵、壁画、贵族墓群遗址,申请世界文化遗产。高句丽,西元三年据吉林集安为都,西元四二七年不知道什么理由,迁都东北古城丹东鸭绿江对岸朝鲜平壤,直到被唐灭亡,王朝六百多年。“为一种已消失的文明或文化传统提供一种独特的至少是特殊的见证。”二○○四年七月一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高句丽王朝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死去一千三百三十六年,又复活。(张德模,如果你不死,将如候鸟,这天,是你近年飞东北的日子,丹东,是你近年常走到的老友家乡啊!)
所以,眼前是活遗产,剖开他的心、脑、血管,直接萃取吧!
脱逃戏码临死前一晚正式在人生舞台上搬演。内主医师说,你要作决定。你摇头再摇头,希望就这样一直无能下去:“他现在是清醒的啊!还在看电视啊!一个活生生的人,或者很辛苦,但即使一天只有半小时稍微好过点,那可能都是他能承受的状态。也许很神秘主义,但是张德模自己会决定。”(托尔斯泰临终曾非常无着:“我不明白该如何做。”)
你打算让孩子最后几天来陪父亲。主医师说,那得赶快,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不会的,”他最懂拿捏节奏,“将会是不长也不短的道别。”你心想。
(二○○四年,王家卫拍了五年的没剧本、现场放音乐给演员听的电影《2046》上映。事后,王家卫解释,他拍电影是节奏问题,有时候是探戈,有时是华尔兹,有时是恰恰。节奏对了就对了。)
内主医师的节奏清晰:“他会越来越辛苦。”说的其实是,越来越痛苦。抽痰越来越频繁,拍痰拍出的不再是痰,是污浊的血水。主旋律不断变化,节奏急转直下。
(友人抄《维摩诘经》: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燄,从渴爱生;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 。 想看书来
伪家人(4)
是身如梦,为虚妄见。倒数计时一周,开始服重剂量安眠药仍无法睡。(长期失眠的是你啊!他是头落枕五秒钟便睡去。你辗转反侧,他打鼾,你发疯般踢他:“睡成这样!”老兄迷迷糊糊翻身掉进更深的睡眠层。第二天好奇怪地说起:“我的腿突然有块淤青。”知道你踢的后,摇头笑:“满脑门官司,睡不着怪别人!”你下咒:“每个人睡多少都有数的。”现在,定数论,惩罚他也惩罚你。你轻得像一张纸,却飘不起来,但也不再要什么睡得着睡不着,你不再因失眠而怨怒。)
医师问你:“知不知道,哪种死法痛苦指数最高?”补充题:“这是有临床根据的。”好离谱的题目,为什么问?你能回答得更离谱:“窒息。”是的,他的肺炎,使他的肺浸润范围越来越大,缺氧。他的医学常识使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些过程,双重痛苦。他是连心理医师都不要。
是的,因为你,他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倒数计时十六天,二○○四年二月十日,下午四点十分,他平静清醒地盯着电视Discovery节目,你坐电视机同方向埋首电脑,感应到什么,你抬头,发现他正注视你,他扮了个鬼脸,逗你笑,你问:“把拔,要什么?有没有不舒服?”他照例摇头,言简意赅:“很好。”你感觉外表无异样的他,疲乏的躯体却传输出一股强大的脉动磁场。
停顿五秒,你推门冲到护理站请人速去量脉搏。(揿铃等他们回答太慢了。)一百九、二百、二百零二、一九六、二百二十……小型急救车紧急推进病房,主治医生、实习医生、住院医生、护理长、护士,挤满整间病房。心房急速搏动。注射心律调整剂,心跳逐渐由二百往下降。
张德模淡漠地俯瞰人间急救工程在他身体进行着。注视自己濒死。敏锐清灵像只小兽。
(电影画面,医生护士仪器挤爆病房,家属失控大闹,抓住医生哭号:“求求医生一定要救他啊!求求医生!”病人亦陷入疯狂;“我不想死啊!一定要救我!”停,他总在此处告诉你,如果你这德行,“绝对爬起来毒打一顿”。)
你抬头见到病房长廊透光处,从小一起长大,摔过两次飞机体无完肤活了下来的老战友王应彬。失去了语言机制,你望向他,碎碎猛摇头,彻头彻尾,窒息。你体会那滋味了。
难道想偷偷走掉,心脏从身体快跳出来,还没事人一样。心脏科华医师步出病房,解释心跳二百二十,意味两个意义,一是肿瘤已经影响心脏,一是他心脏随时衰竭走人:“如果不是你刚才发现,再几秒钟,他就走了。就算没走,也可能脑子缺氧成为植物人。”植物人?谁救扁谁!他说过。
你陪王应彬进病房,才一会儿多了许多仪器。人影晃动?他要你拿眼镜,果然人堆里,发现了亲人,木条。
“大疤、木条还有哦!”他们的见面口呼。打电话的口呼是:“哪个找哪个?大疤、木条还有哦!”
大疤张德模,小学五年级被使唤拿空瓶子去打零卖花生油,炉上等着用。此人快步跳过小溪一跟头倒栽葱掉落河沟,来日见面大伙一定取乐:“都跌成那样还死命抱着油瓶不放。”
这跤下巴划出一道长条伤口,永远处于结痂状态,皮肉组织错过愈合最佳时期,长成一道“大疤”。
王应彬小时瘦竹竿木条,进了空军幼校当上飞行员,摔飞机没送掉命光换来烧得遍体伤疤,中年带着疤印逐渐发福,不复木条体型;倒是张德模疤痕变淡,从没胖过一根木条状。两人打趣了多年说该换过来叫。
伪家人(5)
倒数计时四十多年前。木条摔飞机。军校三年级,张德模暑假站整整十二小时夜车回到东港,才进村就听到消息,原人原行李折返台北。
王应彬二级烧伤,脸保住了,脖颈手臂全身,防护衣高烧熔化巴住皮肤。皮肤坏死、换皮肤、培植新皮肤,水疗法。
听见“手术”两个字,木条就浑身颤抖。医生给他权力,“能叫多大声就叫多大声!”那段时间,大疤张德模放假就直奔木条床边。
这回,木条站在大疤床前,话一辈子没有得多,大疤听了个够。这回,大疤问木条:“行程怎么样?”木条说:“取消了。你不去大伙儿觉得没意思。”
是啊,差点就成功了,与至亲的老友如家人般启程。
如一支远远看着无目的无方向流浪队伍同类,你凝视,悲哀难抑。但在他面前你不哭。泪水由身体往下走,流成河。
再说一次这旅程。早计划好了,结伴赴大陆旅游,走到哪儿耍到哪儿。木条的老伤口,怕天冷气候干燥,周身皮肤疼不说还会出血龟裂,夏天冷气房也好不哪去。最好八月中秋节过后出发,金秋季节。哥俩儿鲑鱼顺着鱼梯洄游返乡。沿途大疤联系妥当纳进路线图,不住旅馆,全程住友人房子,如黄山山脚本溪小镇都可以落脚,干校四川人邓雪峰师母支援。(他说,好点就叫师母,讨厌的话,就叫师妈。)
邓师母先出发,主人等着客人,“来一连人也有得住”差不多故事版本,一群少小离家飘流台湾的老友相约在那儿盖房子,成了座村子,另一类眷村,只是这次,用来养老。养老还需要计划吗?总之,你好羨慕。战乱人生终究还是给了他们一个补偿。
行前,邓师母打电话来,两人都没说,“好了再去”那种话。师母说:“好心疼德模,真是好亲的学生啊!”她温柔地说:“我明天出发,在那儿等着。”不久,张德模有天睡眠中以梦话回应:“通知师母,别等我。”
鬼门关口被强拉回来没上路得逞。都来问你:“心房急速搏动,怎么看出来的?”并没看出什么,就是知道。如梦话千里传秘。
(只有最少的要求需要被满足。便还是汉斯·莫拉维克《机器人》的话,日常生活人们可能碰到某一很小数字,如5而较不可能碰到多位数,如53783425456,多位数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的可能性,远较小数字低。)
你不想放手。心房急速搏动那天,你表达希望他转加护病房,会有更妥善的照顾,你害怕不敢移开你的目光,深恐移开片刻,他便在你眼前无声无息死掉。
华医师说:“加护病房随时有床,但加护病房一天只开放三次给亲人探望。张先生目前稳定下来了,应该与家人在一起。”听起来就像在宣告这最后的时光。
你说明怕自己漏失的恐惧,他回答:“大家会一起注意。”华医师道:“张先生,你太太又救了你一命。”这回张德模没说话。上次他还有精神开玩笑:“已经为她祷告,祝她长命百岁。”
倒数计时,一天。二月二十五日晚上,主医师下班前再度巡房,提醒你作决定。你知道,这样的活,是活剩下的日子,“来不及了。”你心想。心房急速搏动那次,他在你面前创造了若无其事走开的机会,于你们独处最亲近的日子,风格统一地离去。(《上帝恩宠》里,癌症末期病人安慰不舍的至亲:“爱之外,一定还有别的。我想去看看。”)
仅仅心房急速搏动两周后,倒数计时十七小时二十分,二月二十六日清晨五点,张德模作出了清楚的决定:“我要走了。”如此笃定,你知道的绝不会收回。看似突然,其实每一天都显示出遥远又近了的标的:“没有流浪是不辛苦的。”
于是,时间到了。(他是我碰过的病人当中,最不会表达自己的,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了。主医师说。)
(医学界定张德模逝于十时二十分。你深深知道,二○○四年二月十日,他曾经想悄悄离开。为了安抚你,又延了两周。再拖下去,就不像他了。)
病房空间不为家居设计,生命残存,别人丢之唯恐太慢,你却仔细拾掇,留待日后贴上说明:医生们推门长驱直入、护士例行工作、探视者在病房外敲门……
倒数计时归零(结束了你们伪家人关系),身如芭蕉,中无有坚。
现在,他们不敲门便进来了。
伪出发(1)
怎么开始的?
其实你早生疑心,莫名的胃口奇差,文火炖绿豆排骨汤,他竟连灌两碗。(你怀着独自之密,难言之隐,不断联想也好烟好烈酒逝于食道癌的书家台静农。张德模形容:“说风就雨!见人拉屎屁股痒。”台老之前症状也是吞咽不顺。)
近一月,他成为家里最早下餐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