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恨(VIP完结+番外)-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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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隔了老远,突然从袖口里掏出些物事,向我抛来。
我伸手去接,掌中一沉,居然是个小布袋,摇起来哗哗作响。打开来看,竟然是一袋子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1)我捧着这迟来的饯行礼,嫣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注:
(1)《红豆》,唐代王维著。
30、东宫
体谅到母亲体弱,我本意是不想让她奔波,谁知她硬是撑着,要去京城给父皇祝寿。既然大哥封太子,已经十拿九稳,我行到一半,便放心离开,转到封地去接母亲上京。
母妃身体一直不是太好。当时难产留下的痼疾是其一,后来小侄子宴后再被我一吓,便落下了咯血的毛病。
待我到达封地,收拾好一切,上路回京,也已然是夏至。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母亲又不能吹风,尽日窝在车厢中,数次热晕过去。我心疼得不行,只好吩咐在日间休息,等太阳下山再开始行车。
可母亲刚有些起色,又怕赶不上天长节,便开始催促着上车赶路。
苦劝不听,我忧心不已,却无处排遣。幸亏大哥那边比较顺利,省却我许多烦心。
他们已早一步抵京,入城之日,闻讯父皇派了大队人马,以皇储的车仪迎接,我心中方始大定。
没过几日,果然父皇下达诏书,曰皇长子秦骛祖深肖朕躬;可承宗庙,封为太子,咸使闻知。接过京中传来的喜报,我舒眉眼笑:“我都迫不及待要看看二哥那张脸了。”
我这才晓得,原来入城当日,父皇竟是叫了二哥去迎接。大哥行到城门,想当然就下马还礼。偏偏广顺侯眼毒,一眼就瞥见二哥未着朝服,猛地拉住了大哥的缰绳:“二皇子这次并非代天子行事,孙儿是长子嫡孙,无须向庶子行礼。”他声音本来就洪亮,这么一说出来,几乎整个队伍的人都听到了。
那些大哥一党的,在后面听了,都发出嗡嗡的讥笑。二哥的手下马上就要反驳,却被二哥死死拉住了。
司徒信的来书说的绘声绘色:“他脸虽然黑,然广顺候开了口,他是再生气也不敢发作。”
抱香抱了手在一边感叹:“二皇子也真够隐忍的。放我自己身上,即使不马上发飚,大概也会不阴不阳的损那人几句。”
我却不以为然,仍旧仔细读我的奏章:“哼,咬人的狗不叫。”心里却琢磨,他大概马上就会干出点什么惊天动地地事情来。
亏得日夜兼程,我们回到宫中,离万寿节只有数日之遥。此时的京中,已是锣鼓喧天,张灯结彩,万民都沉浸在节日的欢庆之中。而我只能整天在寝殿里照料母亲,衣不解带,事必躬亲。
多得大哥得位,原先看不起我们母女的宫妃命妇,得知母妃病重,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均纷纷带上了礼品,省视问安。
就连二哥,都跟着父皇,亲来探病。我忍不住自言自语:“这样看着,可真像一家人。”
声音不大,谁知偏偏被他听到了,冷笑道:“也只是看着像。”
明明不想挑起战端,可还是忍不住:“我这次回来,得给二哥道歉,居然让你的如意算盘打不响了。”
他也不生气,装出一副开怀大度的模样:“都说世事如棋,假若一方总是所向披靡,那还能有什么乐趣呢?反正要说谁输谁赢,还为时过早。”
“我以为,胜负已经很明显了?”他一顿,回过头,那双眼睛凶光毕现,像是饮过血的刀锋。
我是后来才知道,那双眼,透过我,看向的是那高高耸立的东宫殿。
母亲得见父皇,精神好了很多,突然胃口大开,说想吃甜食。我送走众人,即吩咐下去,预备了补血的红豆汤。正要服侍她喝下,门外来人,通报说太子驾到。
我一笑,双膝一曲,就要给大哥行大礼。他笑着连忙将我扶住:“自家兄妹岂需多礼?何况这身杏黄五爪蟒袍(1),还是多亏了妹妹的助力。”
我正想跟他打趣几句,却见岁千红站在他的后方。大哥见我面带讶色,哈哈一笑:“好妹妹,快来见过我的东宫卫戍。”
“东宫卫戍?”他竟然从西南军调到禁军里来了!
大哥亲热地寒暄了一番,走时向我挑眉弄眼,特意留下了岁千红一人。
他一只手在我眼前晃动,调笑道:“怎么,月余不见,竟不认识我了?”
我撇嘴,低头将碗搁到了一旁:“还真不知道,自己原来竟跟东宫卫戍认识。”
“还不是托了你的福,才能因为太子得道,跟着鸡犬升天。”
“所以你是想跟我说,这跟八妹没什么关系?”
他解颐一笑,伸手将我抱住:“从来都只有你。”
越过我,他弯身把那碗红豆汤端起,细细地研究起来:“难不成你是因为嫉妒,才把我送你的礼物,都煮成糊了?”我噗嗤一笑,我伸手去打他,却叫他拦腰抱住。
他将我抱到腿上,贴着耳边笑了起来:“怎么月余不见,没有人比黄花瘦,反倒比以前重了?”
我偷偷向母亲看去,见她又眯上了,才一把打开他的手,“乱讲什么,真不知道害羞。”
他这才正经起来,细细问起一路上的情形。二人小别重逢,自是特别亲热,他知道了母亲的病情,每天都过来探视。且亲伺汤药,风雨不改。
突然有个人与我分担,我心中的确好过很多。仿佛两人抛开了所有阴谋诡计,日复一日,只为同一个目标,操劳忧心。
可惜母亲还是起色不大,白天去看她,总是恹恹缩缩,缠绵无力。我心中烦忧,夜里睡不着,想起去看看她。
谁知未到她的寝殿,已远远看见亮光。我心中疑惑,推门而入,母亲竟半躺在床上,如小虾般弓起上身,借床头的小油灯,一针一线啊地缝着什么。
她见我发现,索性也不再躲闪:“没几天就是你父皇的生日了,娘想亲手给他准备点礼物。”
她笑了笑,那张脸让我想起风中的细蛾,灯火掩映下显得暖意融融:“我知道你又要说我,所以才偷偷背着你锈。”
我轻轻地走过去:“你绣吧,我帮你打下手。”她一脸讶异,看我用掌拢住了火苗,一手拔下簪子,帮她把灯心挑亮了些。
往日我不理解她的痴情,以为那叫傻,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们母女都是同一类人,爱上一个人,就是无止境地对他好。我依在她的身边,有时看她累了,也帮着缝上几针。
小小的寝殿里,我们享受着难得的安乐时光。此时此刻。
仲夏苦无眠,开轩卧对言。
注:
(1)此处借用了清代的服制。清朝只有皇帝、皇后穿的是龙袍,皇太子穿蟒袍。而龙和蟒的区别在于龙是“五爪”,蟒是“四爪”。另外,皇帝皇后的龙袍是明黄色,皇太子蟒袍只能用杏黄色,皇子蟒袍只能用金黄色,亲王、世子、郡王则只能用蓝色或石青色。
作者有话要说:是不是很温馨?~请叫我亲妈蛋,咩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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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分梨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带齐了祭品,去近京的皇极寺替母妃祈福。向秋和抱香见了都取笑,说我平时不烧香,临急抱佛脚。
只有奶妈默默地收拾完东西,握着我的手说:“别听那些丫头片子胡言乱语,你心疼主子,菩萨都看在眼里。”说得我胸中泛酸,眼有泪意。
我何尝不知,怪力乱神,都是虚无缥缈?
记得还是小时候,母亲每逢大年初一,便要带我去上香。我什么都不懂,指着佛像问母亲:“娘,咱们为什么要给这些泥娃娃下跪?”
是啊,尽管我现在什么都懂了,却还是乖乖地来到这里,给这些泥娃娃下跪。只寄望着,假若上天有灵,能让至亲父母,得享延年长寿。
我闭眼凝思,口中念念有词。边将手中的签筒摇得震响,灵签落地,我正要去捡,身后大门突然洞开。我眼皮一跳,转头看去,万丈光芒里闯进来一个宫人。
见她神色慌张,我下意识就知道不是好事。一个激灵从蒲团上爬起来,顾不得弄洒一地的卦签,扑上去就将她拉住。
只见她的嘴一张一合。我呆立好久,才意识到她在说:戴妃又吐血了。
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倒在地,幸得侍女们将我扶住。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我连忙赶回宫中。才到房前,就看见太医们面色阴沉,欲言又止。一颗心像缚了块石头,直直地往下沉。
心里也知道,这事不能怪太医们,可是听他们说出让我准备后事的话,我还是忍不住要发火了。奶娘在一边听了,簌簌掉着泪,但还是勉力安抚:“公主,太医们也是好心,该准备的事情还是该让下面的人备齐了,”她擦去了泪,才牵强地笑了笑:“指不定也用不上。”
我趴在床前,从大中午,一直守到天黑,母亲就一直没醒过。我吃不下饭,迷迷糊糊倒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有只冰冷的手在摸我的头。
从双臂间抬起头来,居然是母亲醒了,正一脸笑容地叫我的名字。我乐得不知所措,马上把奶妈叫醒,去把药热了过来。
母亲却说想回戴府去走走。我觉得奇怪,还想劝止,让她先修息一下。奶妈趁着递药的空档,悄悄在我耳边说:“公主,主子这是回光返照了。”
我一惊,几乎连药碗也接不住。
奶妈看我呆若木鸡,拉住我的袖子,嗓子里都是哭声:“主子有些什么心愿,都赶快让她完成了吧。”
母亲已经很久没下床了,双脚无力。我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就想把她背起来。
谁知刚迈出两步,就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幸亏奶妈扶着,才没有碰伤母亲。我跌坐在地上,不知是痛的还是心酸,喉头一阵哽咽,眼泪便哗哗地流下来。
母亲以为我摔得厉害,忙说自己能下地。我赶紧擦干泪水,强颜欢笑道:“最近真是疏于锻炼了,你这么轻,我都背不起。”
天色已晚,为怕惊动众人,最后仍是我和奶娘两人合力,将母亲慢慢扶着走出去。
一路慢行,不料走到宫门前,却被守夜的侍卫拦了下来,说是宫门已下钥,无圣旨不得外入。
见母亲面色苍白,大汗渗渗,又开始重重地咳嗽起来。我心中着急,几乎都要给他跪下了。偏那人是个新兵,大概没听说过厉害,怎么威逼利诱都不为所动,我正要大动肝火,远远地,瞥见一盏灯笼,透过深夜的迷雾暖暖地射来。后面那人问:“这是怎么了?”
我听着熟悉,往那边一看,果然是岁千红。他快走几步来替过奶妈的位置,边将母亲搀住边跟我说:“我本想去探望戴妃,到了房中却不见你们的踪影。”
当着母妃面前,我只说想陪母亲去戴府去走走。谁知他一听就明白了大概,跟我点点头,马上掏出腰牌,去跟那个士兵交涉。
那人不认我这祚庆公主的名头,看见他禁军的宫牌,居然就马上放行。再也顾不得再跟那人生气,我急急忙忙就扶住母亲往外走,却被岁千红拦住。
他将我拉到一边,自己蹲在前面,示意母亲爬到他的背上,只对我说:“你脚步虚浮,怕是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就负责跟戴妃说说话吧。”
天气闷热,他才行过一段,就已经满身是汗。我心中一阵感动,想劝他休息一下。他喘着粗气,一边快步走着,还一边跟我说笑。
外公的旧宅,乃前朝皇帝御赐的府邸,就在内城的中央。后来外族入侵,戴府人丁飘零,就剩舅舅一人继承。可他怕睹物思人,数次回来,都宁愿搬到了衙署去住。
木门经过多年风吹雨打,早已蛀烂发霉,轻轻一推,就荡起一阵腐朽的微尘。院子里日久失修,已经破败不堪,原先的景致已经不见了美感,半人高的野草长得丰沛茂密,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往日的繁华。
我战战兢兢地去叫母亲,她如梦初醒,从岁千红的背上缓缓张望。见到四周的景物,却突然来了精神,微笑着指引着我们一路进去。
她面带酡红,兴致盎然,眼中泛出瑰丽的神采,仿佛里面映照的,是个迥然不同的桃园仙境。
一边手指前方,那原本娇弱的声音,也因此亢奋了起来:“就这儿,本来这是个梨树林。你外公最喜欢吃梨,特意命人在后院里头,辟了快地来种梨。每到了八月,就结出黄淀淀的果子,一颗颗垂在枝头。”
她娓娓道来,嗓音也愈发婉转:“还记得那日,我刚摘好了梨子,又累又渴,便忍不住坐到了树下吃了起来。正津津有味呢,却突然听到一把声音问我:小姐在吃的什么,竟然如此香甜?我被吓到了,一抬头,呵呵”母妃嫣然一笑,面上韶华光转,仿有春泉在静静流淌:“对的,那就是你父亲。”
“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男人,他身穿华服,温文尔雅,那双眼睛却像是最骇人的漩涡,让人不知不觉溺毙其中。”
她让岁千红将她放到一截枯木旁边,席地而坐:“我呆呆地坐在这儿,心里是又是高兴,又是紧张。思来想去,索性就从小篮子里头拿了个梨,跟他说:那我分你一个吧?”
“谁知他一笑,居然抓住我的手说,分梨,分离,我怎舍得跟小姐分离呢?”
她在黑夜中抚摸着那孤残的树干,脸上却染满那日的清光。眼中突然璀璨夺目,仿佛散发出生命最后的光芒。直到它冰冷,僵硬,定格在甜蜜的回忆中。
我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她吐尽了今生最后一口气。忍了许久的泪,才终于流了出来。
那一年,我十八岁。自始,我失去了世间上最爱我的人。而我身边,除了狠心要将我嫁去异乡的父亲;一个蠢动纨绔,必须靠我撑持的大哥;还有那个阴狠毒辣,欲杀我而后快的二哥。那种孤独和无助,让我痛入骨髓,如坠冰窟。
我放任自己痛哭失声,泪流满面。只是紧紧握住了那只宽大的手掌,不知道是否来还得及告诉他:璧哥哥,幸亏我还有你。
32、怀珠
张开眼睛,先是满天盖地的黑暗,慢慢地,那丝许的光亮才如水底的气泡一样,慢慢地浮上眼前,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我扭头张望,看到满目陌生车饰,才知道自己又晕过去了:“咱们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