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之岚-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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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还有恨吧,女儿忘不掉您当年下令贬斥我们时脸上决绝的表情。我想父王的心里也是抹不去我们三人作乱时杀戮的眼神吧,当年的我们确实太鲁莽了。”
“轮回两世,如今的你性子也没有以前张狂不羁了。”
庆岚颔首一笑,“被凡尘的情事磨平了棱角,国家政事的不易,掌权者的辛劳。女儿已经可以明白当年父王贬斥我们的苦心了,不谋事,不知辛劳。我们一直被捧在手心里,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甚至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剥离您的政权,实在是……”
“在这一点上,我也是有错,并且错到了极点。一旦掌权的时间长了,就会越来越握紧手里的权柄,不希望被旁人干扰。因此本是我与你母后共同执政的状况,在后期我不可抗拒地将权柄全部挪到自己的手中,架空了她。她本无恨,这天地间由谁做主都一样。但你们三人突发的政变让我震怒不已,我一气之下就下令贬斥,至那之后的几百年间,她都记着我的不好,这七星宫里冰冷的连仙人都待不下去。”
“可如今,我们都回来了,这里又变回一个家了不是么?”庆岚的手覆在伯虞的手上,这份对于她来说迟到的亲情实在太珍贵了,颠沛流离几百年能重新回到亲人的身边,她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父王,我们一起去见母后吧。”
庆岚挽着伯虞的胳膊,跨过花丛,踩过落英,从七星宫外广阔的花园一直走到那座白色庄严的宫殿。宫殿的门外也站着好几人,其中有一名也穿着白衣的女子,云鬓高髻,鲜花做饰,繁星为缀。
“玖琂!”梓祁喊着她的名字,奔上前,握着她的肩膀,一双眼睛想要印下她所有的样子。“你是我的玖琂么?我可怜的女儿。”
悲喜交加,情绪哽在喉咙,庆岚扑通一声跪在梓祁的面前,抱着她的腿,哭道,“女儿拜见母后。”
恣意的哭喊,梓祁蹲下来和庆岚哭作一团。有多少年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她都站在七星宫的宫外望着云海下的尘世发呆。每一次和伯虞的对弈她都想着获胜,因为只要赢了就能换得他们归来。她盼着盼着,就不再去观望了,看到的只能是绝望。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她抱紧了怀里的庆岚,多怕她一个眨眼又消失无踪。
伯虞俯下身,拍拍梓祁的肩膀,略带严肃地说道,“这样成何体统,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吧。”
梓祁用袖子粗略地抹去眼泪,刚想反驳他,转头看到雾中仙和寸桀为难的表情,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失态。她拉着庆岚一齐站起来,然后往宫殿边走边说道,“我们先进去再说,这里……确实太过失态了。对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勇星和战星呢?”
这时,一直跟在伯虞和庆岚身后的君慕华走上前,虽然受到了来自众人瞩目的目光,她依旧泰然自若。“天后不必着急,勇星和战星现在尚未转醒,待他们清醒之后,我一定会尽快带他们来到这里。”
梓祁看看庆岚又看看她,这样的相像,太不寻常了。“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长得和玖琂一模一样?”
“因为我就是曾经的她,我是已经死去的合星的第一任转世,君慕华。”
“已经死去的……君慕华?”梓祁小心地将庆岚护在身后,她警惕地观察着君慕华的动作,怕她会对庆岚做出任何的伤害。
“其实天后不必这样防着我,我若是真想对庆岚做些什么的话,在她还未转醒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机会了。我当时并没有下手,现在也不会动手的。你们母女久别重逢,还是先去殿里叙旧吧。我要去看看勇星和战星的情况了,他们在那里若无人引路的话,只怕要迷失在花丛里了。”
望着君慕华离去的背影,梓祁向伯虞问道,“是你留她在这里的么?”
“没错,这七星宫这么大,只有我们几个人的话,也着实太冷清了。这个孩子现在无依无靠,这世上也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东西了,就让她暂且留在这里吧。”
梓祁能听出伯虞说这话时的悲悯之情,她不再言语,挽着庆岚走向那座久无人烟的宫殿。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三星齐聚
安梓墨和陵铭几乎是同时转醒的,他二人从草地上坐起,彼此看着对方,眼里竟透露出止不住的笑意。
“一人一剑,我们平手。”安梓墨笑着一拳打在陵铭的胸口,“不过又回到了这里,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结果。”
“还会更糟么?”陵铭站起来,拂去身上粘着的草叶,“走吧,看看七星宫是不是还是以前的那副景象。”
“你们醒的倒是及时,他们已经在殿内等着你们了。”洞口的逆光处,君慕华站在那里。她微微弯下腰,对着洞口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二人对视一眼,由陵铭打头,走出了山洞。
绕过花田,行过小桥,三个人一路都是沉默无言。陵铭知道她的身份,毕竟在落茫殿共处的几日里,他已经了解到她所有不同于庆岚的特征。安梓墨就不同了,他一直执着的以为,眼前的这位就是与他们身份一致的合星,庆岚。于是,他忍不住好奇,快走几步绕到君慕华的前面。
“庆岚?你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一路上都沉沉闷闷的。我们现在已经重归天界了,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好了。”
“我并不是庆岚,我是君慕华。”
君慕华这三个字从她的眼里直接传达进安梓墨的眼里,他一愣,身体不自然地向后退去两步,“你说什么?你是君慕华?这怎么可能,合星这一世不是附在庆岚的身上么,你作为已经死去的她,怎么会站在这里?”
“这件事说来话长,还是等你们日后有时间了再慢慢道来吧。天帝天后已经等得够久了,随我速来吧。”
七星宫外的那片开阔之地,陵铭一走近就回想起当时三人被天牢困住的场景。时间这么快,已经不知不觉历经两世。这里的样子却是分毫不差,也许对天帝天后而言,这几百年不过就是弹指一挥罢了。
安梓墨忽然跃到陵铭的面前,用手划出一个圆,“你还记得么?就是这里啊,庆岚她大叫着我们的名字,我护在你们身前,天牢已经扣下来了,我们还紧紧靠在一起。那时候的我们真是鲁莽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啊。”
“现在的你不也一样鲁莽么?你以为只要重上了这九重天就意味着我们的血咒已经解开了么?到底是去是留还是得看天帝最后的决策吧?”陵铭的语气中着重加强了天帝两个字,他的心里还是有怨,他抛下愣在原地的安梓墨,自己一人先攀上阶梯入了七星宫。
七星宫内倒是比他想象的热闹了不少,除却天帝天后和庆岚,雾中仙、寸桀、黎莫也都在里面,还有不应出现在此处的西煜,一脸平淡的寒姬。亮麒和潇雪分立另一边。
伯虞从主座上起身,双手叠放举在身前,说道,“差不多都到齐了,凤麟和覃苍暂且缺席也无伤大雅。今日我需要各位为我做一个见证。百多年前,三星争权弑天,我将他们三人贬斥于人界,并在他们身上施以千世万代都轮回苦难的血咒。如今已历两世,我却不忍骨肉分离,便邀同寸桀一起封存血咒,重邀三星回到天界。自此之后,人界再无三星轮回之劫!”
九重天上不分昼夜,只有漫长的白昼,分不清究竟过了多久。庆岚在露台上望着云海之下的人界,心中思绪万千。只是凭着伯虞的一句话,她再不用投身在东国的军国大事上,不用经历轮回,只消安安静静的做一名仙人,每天望着云海翻腾,如斯而已。
反倒有些失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节在她心中堵塞。
“要不要喝一杯啊?”安梓墨从她身后靠近,把酒壶放在她手心,自己也随意地坐靠在露台上,“你说我们现在的关系,我该如何称呼你?是庆岚,是君慕华,还是玖琂?”
“你该尊称我一声长姐吧?”庆岚笑着摆弄着手里的酒壶,“你忘了么?在我们三人之中,你可是年纪最小的。现在各归各位了,是不是也该长幼有序呢?”
“那我还是称呼你这一世的名字庆岚吧,别妄想让我唤你长姐了。明明就是年纪比我小的臭丫头。”
庆岚笑是笑了,但脸上忧郁的神情并没有消退,“从我认识你以来你都没有这样的调皮模样,我想这大概才是你的本来面目,有点黏人又有点嚣张的幺子。可是安梓墨,你真的放得下人界的一切么?我们离开那里的时候才刚刚引发了一场战争,你不在意战争的结果么?不想知道你的国家最后的宿命么?谁会活着离开,谁又会含恨而终。”
“知道又如何?我们能改变么?现在的我们处在父王的势力之下,或者说不管在人界还是天界我们都活在父王的掌控下,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由他这位世间的主宰所决定的。他用他的无上权力控制了我们两世的生死,现在又心软将我们留在身边。你看看,为了他的这个决定多少人在陪他演着戏。我们也只能甘心地做一颗棋子,安安静静的留在他身边了。”
“可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你没有看到母后憔悴的面容么?我们离开她这么久,她与父王日日斗法对弈,只是想在赢局之后换得我们平安归来。如今好不容易一家团聚,庆岚,放弃吧……”
庆岚饮下酒壶里的酒,辣灼的气息顺着咽喉而下。她忘不掉尚在雾茗殿中等她归来的众人,忘不掉长岚关里生活困苦的百姓,忘不掉南国的玉沁,忘不掉她以庆岚的身份经历过的种种。她不被困在这里,看似闲逸的生活没有分毫自由,她不想只能在云海之上眺望,看人界的灯火组成绚烂的光华。她流着泪倒在安梓墨的怀里,她举着酒壶对着不远处的陵铭高呼。
“我想离开这里!”
☆、第二百章 空灵
陵铭又何尝不懂她的心事,可现在的他们就像是被锁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徒劳挣扎只会落得一地残羽。七星宫内的筵席尚且歌舞升平,哪有人会在意这里不同的声音。眼前的安梓墨虽然挂着不同于凡尘的笑容,可他内心的不安惶恐,陵铭又如何不知呢?
他开始向那两人靠近,也想挤坐在他们的身边,依偎着作为相互的依靠。谁知,寸桀从身后拍上他的肩膀。
“重归天界的感觉如何?”
“和几百千年无甚差别,还是活在父王的权柄之下,还是要服从他的一言一行。你看,虽然他和母后同坐上宾,但刻意的左尊右卑,无分毫改变。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你还要帮助父王解除我们身上的血咒?我们倒是宁愿继续在人界永世轮回,就算痛苦也比这里要好。”
寸桀侧过身,抬手示意陵铭看向梓祁,“但是你注意到你母后的不同了么?她今日终于重绽笑颜,人也精神了不少。毕竟你们三星是她的亲生骨肉,她每每看着你们在下界受苦,被血咒撕扯着情感和生命,她的感受你们可曾懂得?”
“可是……”陵铭低下头,接下来的慷慨陈词他也是说不出口了。他忘不掉他们三人弑天之后被囚禁在幽潭里的盘龙石柱上,梓祁悲痛欲绝的表情,她流着泪也无法破除伯虞的法术,只能看着自己的亲子受尽苦难。那时候的他还能笑着安慰自己的母亲,不过就是轮回之苦,又有何堪?现在想来,真是不能理解为母者的骨肉分离之痛。
“之后呢?你在苍沐殿外取我性命之后,北国的军队是如何收场的?”
“月溟子带着他们回到了幕城,三星的同时离世,没有哪一国的人还想要继续争斗。更何况一开始的战争就是你们北国挑起的,你们撤军的话,别国也不会继续追击。只是三国的新君都同时毙命,又没有储君在位,朝廷会有所动荡也是在所难免吧。”
“你一开始就想到了吧?会有这样的后果。”陵铭抬起头看向寸桀的眼睛,他并没有那么无所顾忌地回应陵铭的目光,而是远远地望着庆岚和安梓墨。
“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只有这样,你们才会有动力来改变这个世界固有的面貌。三星合力的话,一定可以的。”他坚定地说道,“陵铭,现在才是改革的开端。”
七星宫内的筵席上,除却已经出去的寸桀,余下的人还在座位上,各有各的心思。三星的缺席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内,包括伯虞,所以他也没有勉强。殿中作舞的人,乃是君慕华,她一身的大红衣衫,身段轻盈,配合丝竹之声,也是曼妙舞姿。
待君慕华一舞作罢,伯虞举杯起身,“今日的筵席便到此为止,你们几位在七星宫内休息也罢,回人界也罢,自便就是。”
伯虞饮杯后就离开,一个人沿着大殿的红毯,一直走出众人的视线。梓祁的目光还扫在门外的陵铭身上,下座的各人也觉得无趣,散去后只余下空荡荡的大殿。
穿过配殿,直通后殿,那里还摆放着伯虞与梓祁对弈的棋盘。棋局的阵势已成,却没有想到已是死局。伯虞坐在棋盘常坐的那一端,右臂支在膝盖上,又拖住下巴,望着棋盘发呆。寂静,就像以前一样。这七星宫中就算汇聚了再多人也还是静的可怕,是九重天外太高已经听不到人界的声音,还是云海翻腾太过吵闹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家不成家。他自嘲地念道。他也艳羡人界普通的儿女亲情,子女环绕膝边。可他现在得到的又是什么?是子女们的不甘和怨念,他想方设法挽回的亲情,其实只存在他自己的心间。
“一个人躲在这里,就能解决问题么?”梓祁走到棋盘的另一端坐下,“父子几人都是一个模样,心里有话不愿意光明正大的说出来,都喜欢躲在僻静的地方一个人伤神。你是如此,那三个孩子也是如此。你围坐在这里,是要把我们的这盘棋继续下完么?”
伯虞摆手道,“这盘棋你已经赢了,我又何必再输的更惨?”
“伯虞,不如我们……”
他急忙打断梓祁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如果我们真的那样做了,我怕我们失去的东西会更多。他们三个孩子好不容易才回来,至少让我们感受一下久违的天伦之乐吧。”
“你这不是自我欺骗么?你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