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之炎灼-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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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恬定了下神:〃叔叔,天罗是什么人?〃百里辽仔细看着这个少年的眼睛,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似乎已经在半年中长大了很多,他不再对那些穿着黑袍的人怒目而视,对那些百里辽带来的家丁也虚礼以待,看起来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南淮默默地生存下去,对短短几个月前天启城下的那血的宣言,他仿佛已经忘得精光。
百里辽并没有相信,这个少年的眼神与半年前完全不同,他更像现在的自己,在面具之下,掩藏着一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因此他只是道:〃天罗是九州最厉害和最隐蔽的杀手组织,过去他们潜藏在民间,从来不和我们这些朝堂之人与辰月冲突,但是现在不同了。〃他看了看房门,仿佛在等待谁接一句话,但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杈照耀在院子里,泛起一片白光,令得这突然之间的安静显得有些莫名的嘈杂。百里辽转回头,对百里恬说:〃天罗已经在这个城市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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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菊与刀(11)
〃是吗。〃百里恬很平静地回答:〃叔叔是百里家的家主,叔叔怎么说,侄儿便如何做。〃
这回答四平八稳,反让百里辽顿了一下,在突然的静谧中,院子里的树影轻轻晃动,却毫无声息。百里辽注意到自己侄子的袖子在微微地抖动着。〃毕竟还是年轻啊……〃他这样想。
音夫人也看到了这一点,微微摇了摇头,伸手捏住一片飘落的树叶。她站在那棵槐树的主枝上,但院子里和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发现她。阳光没有投射出她的影子,那些巡行的家丁们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发现她……即使他们经常把目光投向树荫。
音夫人听到百里辽压低声音说:〃天罗无处不在,即使在我们南淮,也有他们的势力。〃虽然这声音非常微弱,但在密罗法术的采纳下,却如同响在耳边,令她心中一惊。
〃……如果我没有看错,你母亲的身边就有天罗的人在保护她……以及你。〃百里辽的目光再次扫过庭院,音夫人没有动,她知道这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虽然无法看透幻术,但也不可小窥。
……天罗从不小窥任何人。
百里辽的语气很肯定,这让音夫人有一些吃惊,以她的情报,百里辽本不应知道这些,这就是说,另有高人指点了他。音夫人很快想到了那个叫陶慕玄的人,他的身上充满着谷玄特有的气息,比起一看就是军旅出身的薛旭来,这个人更像辰月的核心人物。
但接下来百里辽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几乎从树上滑落:〃……所以,你必须离开南淮,去找到天罗的宗家。〃
〃教长,百里辽会说动那个小孩子么?〃陶慕玄恭敬地问。
在他的对面,端坐着范雨时,辰月阴阳寂三部中〃阴〃之教长,古伦俄最信任的心腹,同时,也是〃刀耕〃计划的创立者。
辰月立教,无虑千年,多掩藏于暗中操弄天下大势,似古伦俄这般公然立于庙堂之上的,可谓旷古未有。然则如此从暗到明,难免为天下之敌。身为曾潜藏在九州最深处的秘密教派,辰月知道最具威胁的敌人并非来自光天化日,而是那些在下水道和腐烂叶片下游弋的毒蛇。
因此在十八年前,一项名为〃刀耕〃的计划开始进行。其时范雨时还是一个教司,而如今权倾天下的古伦俄也还是只是乘坐墨幡长车奔行在九州原野之上。
此刻,这项计划或许可以收成了。范雨时并不知道古伦俄怎么想……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范雨时自己却宁愿刀耕永远沉睡下去,因为它的启动,就代表着辰月开始对九州另一个庞大的地下王朝的战争开始了。
他这样思考着,没有回答陶慕玄的问题,直到陶慕玄又问了一次。
范雨时张开凤目,看着这个修习有成的弟子:〃百里辽老奸巨猾,虽然领兵打仗不行,但搞起阴谋来比他哥哥强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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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菊与刀(12)
〃那就是说他说动那小孩子很轻松了?〃陶慕玄松了口气,却看到范雨时微微把头探向自己,缓缓说:〃不,我是说他不会按照我们教他说的去说。〃
陶慕玄身子微微一动,但终究没有站起来,他看到范雨时浑浊的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这表示一切都在这个老人的掌握中。
范雨时伸出一根手指:〃百里辽向我们投诚也好、想挖出天罗也好,都是为了稳固他在唐国的地位,不是因为他相信辰月。记着这一点,便知道他的变化底线。〃陶慕玄正了正身,只听那老人继续说:〃我们让百里辽告诉他侄子,去求助天罗的人来对付我们, 但现在我们的目的不是找到这个城市中的天罗,而是天罗山堂。〃
陶慕玄悚然一惊,他一直以为这四个字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说,但从教长口中说出,无疑就肯定了它的存在,范雨时自己也顿了一下,不由得回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中的村落……那真的是天罗山堂么?
在范雨时的左边胳膊上,有一道深长的疤痕,那是在那个村落留下的,道道刀丝,重重人影,当时已经是教司的范雨时连续爆发使用印池法术,借着雨势的掩护,折损了三个得力教众,方才逃出那个村庄。但当辰月掌握了天下大势后,范雨时却发现那个村庄已经空无一人,成了一座死村。
天罗山堂,每十年出现一次,每次都在你绝对想象不到的地方。当它出现时,各地的天罗首领收到召唤,从九州集结到山堂所在,将自己十年的收入所得献上,然后回到暗处,等待下一个十年的召唤。
范雨时不知道这个情报的真实性有多少,这已经是他所掌握的最接近事实的推断。
〃从这里能找到天罗山堂?〃陶慕玄问。
〃你不要忘了,现在百里恬的母亲姓苏。〃范雨时道:〃苏这个姓,是我们所知道的天罗三姓之一。这无论如何不能忽视。〃
陶慕玄小心地道:〃在教长到达之前,我已经派人去探察过,苏氏是南淮药商苏定昭的女儿,身家很清白。〃
〃姓苏的可不止她一个……天罗不是那些腐朽的世家贵族,摆在表面上最光鲜的,未必就是他们最重要的。〃范雨时的目光穿过陶慕玄,一直看到不知名的所在:〃所以我叫百里辽去让苏管家随行了。〃
〃七公?〃百里恬一惊:〃他是……天罗?〃
百里辽急忙地将手摆了一摆,回头看向外面,蝉鸣依旧,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的声音压了下去:〃小恬……事实上,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人能帮你找到天罗,那恐怕只有他了。〃
〃为什么?〃
百里辽迟疑了一下,突然抬起眼:〃是辰月的人说的。〃
他看到百里恬的身躯突然僵硬了一下,于是放慢了语速:〃小恬,叔叔确实和辰月的人有来往,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他们已经下手害了你的叔叔和哥哥,我不能让他们再害百里家的其他人。不是我说大哥,他把百里家的精锐子弟都……消磨在了打蛮族上,若是飞虎骑或者镇冲七营还在,我又怎会对辰月的那几个狗贼低声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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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菊与刀(13)
百里恬把眼神低了下去,他知道这个叔父试图阻止父亲把所有精锐带去征伐北陆,现在听起来,竟似乎有着先见之明。但他固执地不肯认为自己的父亲犯下了错误。
百里辽早已知道这个侄子的脾气,本也不指望他就此放开心怀,只是自顾地说下去:〃现在他们说苏七是天罗的人,让我把他抓起来。我借口不能打草惊蛇,把这事压了三天,但现在辰月一个教长就要到南淮,我却找不到苏管家了。辰月虽然很多事都很阴险,但我相信这次他们说得对,苏管家可能真的是一个天罗。〃
百里恬想了想:〃那么,我应该去问他么?〃
〃不止如此,你应该让他介绍天罗给你。〃百里辽的嘴角上翘了一下:〃能阻止辰月的,只有天罗了。〃
白色的纱帐依旧挂在主宅的大堂前,虽然已经开始晚飨,但气氛仍十分沉闷。胡氏因为失去了儿子,一直卧床不起,只有暂代家主之位的百里辽有时会去探视一下。在主席用膳的只有苏氏一人,而正值丧期,她也只能进食素碟盛放的一些冷粥和冻齑,虽然制作可称精良,但终究只是素菜,她的面色也明显地苍白了很多。
百里恬在下首望着母亲明显消瘦的面颊,不知该如何开口提出下午叔叔给他的建议,手中的木匙在碗中打转,将粳米碾得粉碎。
苏氏显然已经注意到自己孩子的反常,叹了口气,将箸放在一边的瓷架上,立即有仆妇上来收拾了碗碟。苏氏轻声道:〃小恬,一会来后堂说话。〃就站起身,在一边的银盆里随意洗了洗手指,转到后面去了。
即使现在百里辽的私兵已经控制了整个百里家的主宅,但也不敢拦阻母子对谈。百里恬迅速吃完饭,转入后堂,却见到在自己母亲的身边,站着那个两天来都不知去向的管家,百里辽口中的天罗,苏七公。
百里恬心中一惊,向母亲行过礼,又对苏七公点了点头,苏七对他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百里恬的心静了下来,无论他是否天罗,他都是曾经抱着自己玩耍的人,但此刻他依然不知道是否要当着母亲的面说出苏七的身份。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苏氏却先开了口:〃小恬,跪下。〃
百里恬一惊,将袍子一提,跪在地上,只听母亲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严肃语调道:〃百里家遭逢大变,主家后裔,只你一人,现在天启朝政昏暴,辰月弄权,南淮已经不再安稳。我现在委托管家苏藻带你去他的老家避祸,直到天下安定,方可回转,若天下就此沉沦……〃她犹豫了一下:〃你就不要回来了,为百里家留个后吧。〃
百里恬猛然抬头:〃母亲!〃
苏氏把眼光转开,平静地道:〃你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早上就动身,不要让别人知道了,特别是你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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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菊与刀(14)
苏七上前一步,对百里恬说:〃公子,若没有什么事,就早早歇息吧,我们要凌晨赶路。〃
百里恬脑子一时有些混乱,站起身来方才想起正题:〃啊……母亲,我……有些话要和您私下说。〃他看了看苏七公,苏七扬声说:〃夫人,公子,我先告退。〃便退出房门随手将门掩上。
百里恬上前一步,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栀子香气,自从他行弱冠之礼后,已经很少有机会和母亲如此接近,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苏氏走到百里恬的侧面,伸出手,像过去一样开始整理他的头发。百里恬终于忍不住,抬起袖子迅速地擦了一下眼睛。咳嗽了一下,开口道:〃母亲,二叔下午找过我。〃
苏氏的手顿了顿:〃他说了什么?〃
百里恬斟酌了一下:〃他说,他是假意投靠辰月,还说……嗯……七公是一个天罗。〃
苏氏的手平顺地将他的簪子重新别在发髻里,平静地说:〃我知道啊。〃
〃天罗不是一个黑道组织吗?七公他已经说过了,他以前在天罗里还是个小头目,所以我让他带你去避一避,就是看重他的本事。〃苏氏从袖子里拿起梳子,把百里恬的头发用力梳了几下:〃仗义每多屠狗辈,你不要小看这些市井的强徒,可惜你过去没有多和他们接触,这次去避难,难免不能适应,要多听七公的话……〃
〃可天罗不是普通的黑道组织啊!〃百里恬略微提高了嗓音:〃那是九州最厉害、最神秘的杀手组织!〃
苏氏哦了一声:〃谁告诉你的?你二叔?〃
这让百里恬瞬间有些哑口无言,他想起所有这些对天罗的概念,都来自自己的二叔,但直到今天上午之前,自己明明还认为他是百里家的叛徒,为何就已经开始相信他的话了呢。
百里恬走出大堂,等在外面的除了他的丫鬟阿惜,还有表弟苏秀行,他们手里各提了一个灯笼,一见百里恬出屋,就迎上来。苏秀行看了看百里恬的脸:〃表哥?你哭了?〃
百里恬吸了一下鼻子,但并没有否认。母亲拒绝了他一起离开南淮的提议,这说明他将很长很长时间见不到自己的母亲……他甚至不愿意去想这个长度。
苏秀行提着灯笼在前面,天色已经晚了,很多房间都已经熄灯,还有很多房间的主人,在这几天中已经离开了主宅,游廊有些空荡,比起一年前的灯火辉煌,百里家似乎真的没落了。两个一前一后的灯笼把百里恬的影子照得游弋不定,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他们来到百里恬的小院。苏秀行过去也曾和百里恬一起晚上玩一回双陆,但这些天来,他都没有在晚上到这个院子来,今天他却径直地去推门。
但就在他伸手快要触到门的时候,三个人都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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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菊与刀(15)
苏秀行像兔子一样朝后跳回来,抓着百里恬的肩膀,向后带去,却见那门吱呀一声打开,苏七公从里面走出来:〃不用担心,没事了。〃
苏秀行放开百里恬的衣服,摸着头不好意思地笑:〃啊,七公……〃
但苏七公的表情却很严肃:〃快进来。〃
三个人一进门,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阿惜〃啊〃的一声叫起来,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哔哔剥剥地烧了起来。苏秀行伸手扶住了她,她的手捂住嘴,一双眼睛盯着那两具尸体,既不敢看又不敢移开。
百里恬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这两具尸体的样子实在过于惊悚,他们散开在地上,每个人都散成至少十块以上,但却还保持着整齐的构架,看起来好似被拆骨后装盘的羊羔,这涌上脑海的比喻让百里恬有些恶心,他将头抬起来不去看它们,却正对上了七公的眼神。
苏七公看着百里恬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