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隋唐-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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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又是下了一大跳,直说“不可”,却急得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去吧,”我淡淡说道,摆摆手让他退下。
听到不仅可以拿回卖身契,居然还能领到一笔可观的金额的消息后,大部分下人都选择了离开,只剩下平日比较亲近的几个丫头,还愿意留下来陪我。人渐稀少,墙角不知不觉间,已长出了青葱的杂草,廊间的灰尘落叶,在微风中堆积又卷起。诺大一个院落,便在悄静无声中待价而沽。
这日,我刚在罗成的灵前点了香油灯,上完一柱香,便听得管家前来交差:“夫人,有一位公子说想买下这宅子,出的价钱还很高。”
“哦?”我抬起眉,“是怎样的一位公子?”
“他说想亲自与夫人详谈,并且想在府中找一个人,此刻正在前厅等候。不知夫人是否愿意去见?”管家稍抬起头,看着我的反应。
“找一个人?”我轻蹙起眉心,有些纳闷,于是点头道:“姑且去见见吧。”
“这位公子,我家夫人来了。”管家率先走入,躬身说道。
我拽起素色裙脚,迈步跨进厅堂。只见一人背面而立,身影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是谁,遂说道:“听闻这位公子对本府的宅子感兴趣……”
话没说完,那人转身过来,我一见之下,不由得惊叫一声。——竟是李元吉!我随即冷下了脸,随即接下去说:“……只可惜晚了一步,已经有买家捷足先登了。”
李元吉见是我,也大吃一惊,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才阴冷地笑着:“难怪,原来是罗夫人。”
“若王爷没别的事情,便请回吧。先夫去世不久,舍下不便招呼贵客,还请见谅。”我转身背对着他,冷冷地下起了逐客令。
“啧啧,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还如此貌美如花……”李元吉却毫不理会,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不冷不热地说着风凉话。
我回头怒目瞪他:“你立刻滚出去,这儿不欢迎你!”
“好久没见到在本王面前还敢这么辣的女人了,够劲!”李元吉嘻皮笑脸地走上两步,“京城哪一处地方,不是本王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说罗夫人,不如趁早改嫁了本王吧,保你翠环珠绕、锦衣玉食,一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话没说完,我便放声大笑起来,好一阵子才说道:“你以为你是谁?跳梁小丑而已。你所谓的一生,恐怕不会超过四年。”
“放肆!不知死活的女人!”李元吉勃然大怒,一步上前便要动手抓我。
我急后退一步,从门后拔出挂剑指着他,沉声说道:“以往罗成在朝廷当差之时,我有所顾忌,姑且让你几分,不便把脸皮撕破。如今他既不在,我本生无可恋,你若在这般没脸没皮的纠缠,别怪我剑下无情!”
李元吉冷笑一声,犹自不相信,上前跨了半步。我丝毫未退缩,剑尖透过他的衣裳,触到了胸前的肌肤。李元吉吃痛,条件发射地往后跃开,指着我声音怒得发抖:“你等着瞧!不踏平你这破房子,我便不是齐王!”
“小女子在此恭候大驾!”我毫不退缩地直眼瞪着他,一时间两人便僵持在那。
“四弟,你怎么也在此处?你们在干吗?”门外忽然想起李世民的声音,我不禁皱了眉头,心想门房怎么也没通报一声?遂挥剑入鞘,只见两人一并走了进来,李世民的身后,原来还跟着个秦叔宝。
“哼!”李元吉一拂袖,“我来买她的房子,没想到碰到个对主顾如此不客气的卖家。”
“我说过房子早已出手。”我看也不看他,只对李世民和秦叔宝说道:“两位请坐。”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我的脸,上前拍拍李元吉的肩头说道:“方才过来之时,父皇正要派人找你呢,快回去吧。”
李元吉狠狠剜了我一眼,忽然冷笑一声,对李世民道:“二哥你也真行,居然敢给一个女人封官加爵。自己带家眷出征不止,还纵容属下仿效。父皇若是知道了,看他怎么责罚你!”
李世民呵呵两笑,不以为意地说:“对于我们的胡闹,父皇恐怕早就习以为常了。你被他责罚的还少吗?谁让我们是兄弟,连胡闹的劲头都那么相像。”
看着李元吉悻悻而去,我从鼻孔了“哼”出一声,心头的气兀自难消。听到李世民一声轻笑,说:“他一贯胡闹,你也不必为此介怀。”
我闻言方想起还有客人在,于是说:“谢谢王爷和秦大哥的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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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把房子卖掉?”秦叔宝一直没吭声,直到现在才问。
“对,”我微微一笑,包含着说不出的无奈,“我一个人住不了诺大一个院子。”
秦叔宝皱着眉头:“那你打算搬到何处?”
“尚未决定。”我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我一个人,边走到哪里算哪里吧。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所。或许,跟罗成一起去游山玩水也不错。况且,这也是他答应过我的……”说着,我有点黯然,立刻又强自一笑。
气氛变得有些哀伤,三人沉默了一阵,李世民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叹口气说道:“小雅,安慰的话本王也不多说了。只是罗将军之死已成事实,你这样实非明智之举。其实本王一直很欣赏你。你虽不如玄龄他们才华横溢,但你的见识,却让本王大开眼界。本王真心希望你能留下来,日后有些问题,还需向你请教。你这房子若已卖别人,我替你赎回来便是。”
他这番话说得甚是诚恳,但我满心满脑里想得就只有罗成,于是苦笑着说:“房子尚未找到卖家,只是不想给齐王才随口撒的慌。对于王爷的赏识,小雅不胜惶恐。只是眼下心里乱得很,实在无法专注于别的事情,弄得不好反而误了大事。”
说到这里,忽然心念一动:“王爷若不嫌弃,我便把这宅子送予你。”看他一阵错愕,又说:“只是王爷不要亲自出面,需得找个看似与你关系不深的人,这房子便过到他的名下。也许不久之后,你便需要这么个秘密的场所。”
李世民的表情立刻变得凝重,问道:“你这话是何意思?”
我摇摇头,不正面回答他的话,只淡淡地说:“这会无需说得太过明白,日后若用得着,王爷自当明白小雅的用心。平常王爷给了我不少的照顾。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待有朝一日小雅终能看淡生死,到时必定回来替王爷尽微薄之力。”
“一言为定!”李世民说着,举起了右掌。我一笑,伸掌与他的在空中相击。这是一个帝王与一名平凡女子之间的约定,却是那么的豪气干云。
我吩咐管家去把大门钥匙取来,说道:“小雅还有一个请求,希望王爷能施舍一间小房,放置我不能带走的先夫遗物。”
李世民点着头,深吸一口气沉声说:“自然。你准备何时启程?”
“明日。”我的回答简短而坚决。
从刚才那两句问话起,一直到两人起身告辞,秦叔宝再无说过一句话,他的眼神是如此哀痛,使我不忍认真细看。我深知他在想什么,但自问无法使他释怀,只好装作不知。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我想到以往种种,心头的百般滋味,尽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正当我还垂着头兀自沉思,脚步声轻轻响起。我抬起头,看到秦叔宝清瘦的脸容,原来是他去而复返。他深深地看着我,低声问道:“小雅,你非走不可吗?”
见我点点头,他蹲下来拉起我的手置于他的脸庞:“你能否不走?你为何就这么狠心,连让我见见你的机会都不给?”
我抽回手黯然道:“秦大哥,缘分若失去了便再也回不来。我已是罗成的妻子,你这般守候着,又是何苦?”
“小雅,你改嫁给我吧……”秦叔宝一把将我的手抢回,紧紧攥在手心,“罗将军刚过世,我本该说这些话,但我今日不说,日后就难再见到你了。我们虽错过了一次,但为何不能重头再来呢?”
我紧咬着下唇,觉得心里一酸一酸的,眼睛瞬间浮起一层水汽。“秦大哥,若是两年前你跟我说这番话,我必定高兴得跳起来。然而,经过如此多得变故,你我之间的感情,已不再是往日单纯的爱恋。这其中,糅合着太多的苦与悲。与你在一起,我不期然便会想起种种。我无力再承受这份感情,你就把我忘了吧。”
“小雅,相信大哥日后定能让你过得快快乐乐!”秦叔宝仰头,用期盼的眼光看着我。那种温柔的可以让人沉溺其中的眼神,曾是我朝思暮想的。
我擦干泪水,抬头看屋外的天空。浮云变幻着,堆砌出罗成洒脱不羁的笑容,我不禁眯眼微笑起来:“想当初我身心皆创之时,是罗成让我振作起来。他给我的每一天,皆如阳光一般明媚,那样的日子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给爱,我这一生已经受用不尽了。秦大哥,我也知道你对我的关心。但在我的心里,罗成他是最好的,再无别人可以代替,你明白吗?”我的声音轻柔万分,随风飘送而去,这一声“明白吗”,既是问眼前的秦叔宝,也是在问那云端的罗成。
秦叔宝低头沉默许久,才微颤着站起,含在眼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留下了来。
我见状,心下一软,却狠心咬咬牙,甩头决绝地说道:“秦大哥,你回去吧,小雅与你的缘分既尽,请不要再有无谓的期盼了。”我说着,心里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往日他负我,今日我负他,造化弄人,何其无奈!
“大哥……祝你一路平安。”秦叔宝脸色煞白,半晌才说道。他缓缓地走到门边,忽地,扶着门框“噗”地喷了一口鲜血。
我大吃一惊,倏地站起来喊道:“秦大哥,你怎么了?”
秦叔宝举手止住我往前,擦擦嘴边的血迹说道:“不碍事,旧患而已。”说罢,脚步蹒跚地匆匆而去。
我愣在当场,惊恐地瞪着那摊鲜红地血迹,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 皈依佛门
华山峭壁,永远都笼罩着一层氤氲的雾气。
这座小小的云渺庵,独自修建在光秃秃的岩石之上,隐约中带着几分仙气。庵内纤尘不染,只是不见一名香客。也难怪,现在整座庵里头就只有我一名尼姑。谁能想到就在一年前,这儿还有十几名出家人,每日香火不绝?
当时,以李渊为首的朝廷崇仰道教,但由于在民间,以佛为尊者依然居多。武德八年,李渊曾颁布了《先老后释诏》,其文曰:“老教孔教,此土先宗,释教后兴,宜崇客礼,令老先、孔次、末后释。”从官方上明确规定道教在佛教之上。到了去年,也就是武德九年间,更借太史令傅奕上《请除去释教》疏之机,下诏沙汰僧尼道士,规定“京城留寺三所,观二所;其余天下诸州,各留一所,余悉罢之。”这一道旨意,表面上看对佛道两教一并缩减,但寺庙的数目,比起道观来又何止数倍?这样一来,实际上达到了打击佛教而扶持道教的效果。
云渺庵便是在那时被遣散,一众尼姑划归至其他庵堂。然而凑巧当时静闲师太重病在身,我便留在此处照料至她圆寂。到后来不久,旨意取消,庵堂虽被保留了下来,但自此之后,这儿便只有我一人了。
我坐在蒲团上,随手翻了几页经书,依然觉得晦涩难懂。只好哂笑着合上书本,心想,毕竟不是有慧根之人,自从静闲师太圆寂之后,我的修为依然得不到半点进展。
我轻叹一口气,思绪飘回至三年前的那一幕。
在离家之后,我几乎重游了所有与罗成到过之处。那日又来到华山,登上峰顶,在缭绕云雾中忆起与罗成同行的情景,心头依然疼痛难当。衣袂被山风刮得乱舞,我只觉得自己正如悬崖上无依的小树,随时可能被折断。
我抱着瓷坛,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一步一步地走近崖边:“罗成,不如我来陪你可好?只是不知是否还能追得上你,与你一同轮回?”
下面便是万丈深渊,但我心中却没有意思惧怕。我闭了眼便要往下跳,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喧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声音温和而慈祥,我回过头来,只见是一位草鞋青衣的老尼姑。“施主心中有何化不开的结,不妨让老尼替你解解。”她徐徐开口道。
我淡淡一笑,说:“我心中并无结,只是丈夫仙逝,想与他同奔极乐而已。”
老尼呵呵一笑:“此言差矣。极乐本非地,只在心中耳。施主这样跳下去,也未必能得到解脱。”
“起码那样,我便什么也不知了,总比眼下朝思暮想,为他憔悴的好。”我神色黯然,心中一痛,滚下一行泪水。
老尼姑轻摇着头,捻着手中的念珠:“烦恼本无底,苦难本无边。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主要还是要看施主能否放的下。”
我长叹一声:“不动则不伤,说来容易做来难。往日与他朝夕相处,怎能说忘便忘?”
“我佛慈悲,施主若不介意,不如移步至本庵,贫尼愿为施主讲讲佛法,消除施主的牵挂。”老尼笑道。此时隐约间从山谷传来阵阵诵经的声音,低厚和缓,宁静平和,如同声声劝慰,使人感到无尽的温暖。
我在向老尼看去,一丝阳光刚好透过云雾照射过来,在水气中散成多彩的虹,便如一道佛光在她身后亮起。
那一刹那,我突如心有明镜:“原来是佛祖怜我,特派师太来点化。”看到老尼盈盈点头,我便垂首低眉,合十随她而去。
这便是后来替我剃度的静闲师太。
不想一晃眼便是三年了。我站起来,走到罗成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想到在这里,竟同时供奉着佛祖和亡灵,不禁带了一丝的惆怅——也不知出家三年来,我究竟是否已参透了生死。若是,为何我的脑海中,还时常萦绕着他的容貌?若否,我却为何尚且苟活于人世?
我伸手抚摸着拭擦得光亮的瓷坛,兀自低头发呆。
“无悟姑姑?”一个稚嫩的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便听到有人咚咚地跑了进来。
我猛然惊觉,待抬起头来,已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推开房门,探头进来一溜眼珠,神情极为可爱。我不禁一笑,转身走了过去:“原来是瑰儿,你爹爹和娘亲可在外头?”
“我是偷偷上山的,姑姑可别告诉他们。”尉迟瑰压低声音,好像外面就有人在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