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工-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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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菜地不大,也就几十平方,划作几块,分别种了些韭菜、大蒜、萝卜,还有大白菜,韭菜刚刚割过一茬,露出贴地的根茎,看周围青蒿渐枯的气候,怕是最多再能长一茬;萝卜正在扎根,入冬以后正好收获。
“大白菜吆,喝了水呀,快快长呐,长大了啊,换银钱啦,有了钱呐,上学堂啦……”二丫嘴里欢快地哼着,手上的水瓢小心地将水浇到田地里,看上去活儿再累,她也乐在其中。
大白菜的叶子还都散着,这白菜的个头和长势,应该到了“结球”的时候,李彦觉得有些奇怪:“这白菜可以捆了吧?”
“捆?”二丫偏了偏小脸,对李彦眨了眨眼,甜笑道:“还可以长得更大呢,就是现在落霜太早,要提前摘,不然能长这么这么大呢!”
二丫伸开手臂,做了个很夸张的动作,咯咯笑道:“不过呢,好像不用捆哦!”
“我是说捆菜、束叶,”李彦也伸手比划了一下,看二丫迷糊的样子,似乎还是不太明白。
“难道你们种的大白菜都不结球,采收的时候也是现在这个样子?”
“对啊,不过要大一些,”二丫笑呵呵地说道:“把菜捆起来,那还怎么长呢?这不是‘子曰’的吧?”
李彦眼前一亮,看来他的知识超前了,也笑了起来:“都不扎便好,我告诉你啊,大白菜束叶以后,只有长得更好。”
李彦家以前就是城郊的农民,小时候在田土里滚大,大白菜束叶这样的常识自然很清楚,具体原理却是自己推测的。
“大白菜束叶以后,外面的菜皮像一层衣服,就不怕寒霜了;而且采摘下来以后,有这层衣服的保护,里面的菜叶还不会坏,容易保存,如果藏在地窖里的话,可以吃一个冬天!”
“能放到过年吗?那时候可值钱了!”二丫娇俏的小月牙开始放光,不过还是有些怀疑。
“咦,我怎么不知道你也会种菜啊?”
“呵呵,我是书上看到的,咱们这就来捆菜吧,”李彦知道多说无益,就要动手。
二丫看上去很好说话,却有自己的主见,尤其这些白菜是家里主要的收入来源,她不能不慎重:“三娃,叶子扎起来,真的不影响菜长大吗?”
“当然不会!”
李彦刚要说话,却发现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作儒生打扮的老头,头戴四方平定巾,骑着毛驴停在路边,笑眯眯地手捋白花花的胡子看着他们,还有一个长随牵着驴子走过来。
“是你!”老头看到李彦转过身,脸色顿时变得不豫
难道是这身体的旧识?李彦这么想着,依稀觉得这老头的声音有些熟悉,突然想起他就是昨天在南市被喇唬敲诈的老年文士,当时也曾回头看过一眼,有些印象。
“老先生有礼了!”李彦有些好笑地拱了拱手。
第一卷 番薯香
第三回 大官
有明一代,前期礼法森严,万历以后则相对宽松些,不过二丫见有陌生人,还是提着水桶往田地深处走了几步,却竖起耳朵想知道这夫子会怎么说。
老头在长随的帮助下离开驴背,他身材不高,穿着普通的青色儒衫,其貌不扬,却有种淡定儒雅的气质;发须花白,脸上有很多褶皱,片刻的惊讶过后,旋即用温濡的目光看向李彦。
自从三年前“南京教案”发生后辞官,他一直在天津卫直沽附近试验种植南方水稻,萨尔浒之战后,连番上书,终于在昨日接到京里来的圣旨,被重新启用。
虽然可以入朝为官,一展抱负,老人心中却还惦记着自己在天津的农垦事业,担心尚未解决的“北方粮荒”、“边境用粮”和“南粮北运”问题,难得见到精于农事的年轻人,有心勉励。
“小兄弟,读书与侍弄稼蔷都是正途,你该迷途知返才是。”
李彦不想二丫知道喇唬的事情,微笑着岔开话题:“老先生也懂种田之事?”
老头微微颔首,转身看着菜地:“老夫曾听闻杭州菘菜又名黄芽菜者,其状如球,肥嫩易烂,食无筋膜,味甜而腴,故而推断束菜可行。别处却未见种植,却不知是否束菜所致,小兄弟从何处得知此法?”
“自然是看书知道的。”李彦笑了笑,这才知道包心的大白菜,也就是黄芽菜已经有种植,但尚未大规模推广,只局限在南方部分地区。
“书?却不知是何书,又是何人所作?”老头眼睛一亮,连连追问。
“书是《农政全书》,乃上海徐光启所作,”李彦知道的农书并不多,随口说道,旋即便意识到不对。
徐光启是明末人,活到崇祯初年,此时尚在人间。《农政全书》也不知写没写成,便是写成,也要到他死后,才由陈子龙刻印成书,此时断断不会有,也不怕老头揭破。
老头张了张嘴,表情却有些怪异,看着李彦的目光露出疑惑,略微有点失望:“不知那书上还说了些什么?”
李彦并没有注意到老头脸色的变化,而是用脚踩了踩地面,微微笑道:“书中说若是在北方种植结球菘菜,藏在地窖中,可以吃上一个冬天,若能推广,必定大大惠及百姓。”
“此言甚善,”老头赞许地点了点头,看向李彦的目光却有些遗憾和痛惜,就好像看到一个国色天香的美女在抠鼻子,很痛心。
“不知这束菜如何进行?还请小兄弟教我,”老头很客气地拱了拱手。
李彦见他如此客气,又是儒生打扮,气度、谈吐不凡,有心交往,想到束菜的技术含量并不高,没有太多保密价值,便从地上拔了根软草,掐去根茎。
然后将莲座叶扶起,包住菜心,在叶片上部三分之一处用软草束住:“束叶不宜过早,也不可太晚,通常在出现轻霜后三至五日,于晴天下午菜叶发软时,用软草捆扎,捆头不捆腰。”
李彦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又简单说到束叶以后施肥、松土和浇水的注意事项,老头在旁边捻着长须,听得异常认真。
末了,老头不禁大为兴奋,像年轻了十岁一般:“此法果然简单,若能成功,其意义非凡。奈何老夫近日无暇,不然定要亲眼看这结球菘菜长成。”
又回头对李彦道:“你要认真观察菘菜的成长情况,仔细记下,此事甚为重要。”
这话却不觉带着上位者的语气,李彦笑了笑,不置可否,那老头也可爱,知道失言后居然有些尴尬,“还请问小兄弟的名字?”
“李彦,字……三娃。”
老头愣了一下,姓李名彦倒是不错,只是字三娃就有些诡异了。
“三娃,你能说出惠及百姓这句话,足见本性纯良,盼你能改行正道,早日种出结球菘菜,造福天下,如有需要,可执此帖到府上找老夫。”略一犹豫,老头从袖中掏出一张新写的名帖,递到李彦手中,便告辞离开。
名帖便是古代的名片,是拜访者递给拜访对象以请求接见或者通知对方,李彦拿着老头的名帖,自然可以说明两人认识,方能得到门房的通报,要不然以他布衣身份,门房是不会理睬的。
等老头骑上毛驴,李彦才看向手上的名帖,不过是信封大小的纸片,上面用毛笔写着几列竖排的字,繁体的小楷,倒也并不难认:
“詹事府少詹事”
“河南道監察禦史”
“通州練兵使”
“徐光啟”
“徐光启?”李彦愣了一下,很容易想到最后那个“啟”字,那刚才不是穿帮了?
“三娃,那是你们学堂的夫子吗?”二丫见人都走了,拎着水桶跑过来,甜甜地笑道。
“呃,不是,他是我的老师,是个大官,学问很好,我以后不用去学堂,有老师教我就行,”李彦拿着名帖,也能明白大致情形,却并不在乎,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便笑着说道。
二丫惊喜地欢呼一声,开心地说道:“三娃被大官收作弟子啦,那就不用从军了,那你什么时候正式拜师?姐会把仪金准备好的。”
李彦收起徐光启的名帖,伸手拉了拉二丫的辫子:“小丫头,老师是大官,收入丰厚,家境殷实,哪里会要仪金。”
“哎呀,叫谁小丫头呢,二丫是大人好不好!”
虽然三娃只有十四岁,二丫十五岁,李彦这个灵魂却是二十多岁,在他看来,二丫确实是个小丫头,是个很可爱、很辛苦的小丫头。
小丫头总是很乐观、很开心,连带着李彦也彻底忘记穿越后的惶恐,开始正视现实并思考未来,他想要小丫头不那么累,让自己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至少不用为温饱发愁。
至于改变历史,证实中国人也能自然进入近代化,也需要慢慢开始,一口吃不成胖子。
“老师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吧,白菜束叶可以结球,叫结球菘菜,也叫黄芽菜,南方都是这么种的,咱们这就弄吧。”李彦指着刚刚教徐光启束菜时扎好的几株白菜说道。
二丫刚才隐约听了一些,还看到李彦在夫子的指导下给白菜束叶,心中已经信了八九分,听李彦这么说,更是深信不疑,喜滋滋地动手和李彦将绑菜叶,一边做一边絮絮叨叨地憧憬过年时吃上大白菜的情景。
不过她说得更多的却是可以换更多银钱:“有了钱啊,三娃你就能买更多的书,更好的笔墨和纸,还有钱就留给你作盘缠,参加明年的府试和院试,还有后年的乡试,大后年的会试,还剩下来的呢,给你将来娶媳妇、建新房。”
被她这么一说,李彦不禁也憧憬起来,想到的却是凭借多出几百年的眼界,赚很多的钱,娶很多的老婆,过很好的日子。
为了这些,他要改变历史,让明末的乱世不再到来,然后再去证实那个自然近代化的命题,这似乎很困难,好在还有时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挖掘第一桶金。
这一小片大白菜结球后放到冬天可以卖上好价钱,但是太少,今年也过了天时,只有等到明年开春才可以开垦周围的荒地,扩大种植面积。
李彦便附和二丫说了自己的想法:“只是荒地土壤不行,包括这片菜地也很贫瘠,得多施肥才行,要是能搞出化肥来就好了。”
“那好啊,这些地荒着好可惜,等开春咱就和刘管事说说,多租一点地来种好了,”二丫高兴地点头说道:“不过化肥是什么?”
“租地?”李彦愣了愣,非常惊讶:“你是说这周围的荒地都是有主人的?”
“是啊,刘老爷家的地可多了,从天津卫到河间府,都是他家的土地呢。”
李彦闻言皱了皱眉头,每一代封建王朝后期都难以避免土地兼并问题,晚明也不例外,尤显严重。
宗室、宦官、地主、富商利用权势,或趁着灾荒兼并土地,地租、田赋又居高不下,很多佃农种不起地成为流民,同时又有大片田地因无人耕种而荒芜。
正为此感到郁闷,忽听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三娃,你果然在这里,赶快走吧,周老虎去你家了,没见到你人,在砸东西呢。”
李彦抬头一看,却是昨日见过的包有才,他满脸焦急:“三娃你快走,周老虎带人来了。”
听说周老虎在砸家里的东西,李彦眉尖一挑,心中大怒。
第一卷 番薯香
第四回 寻仇
第一卷稻香
第四回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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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混自古有之,作这个行业,特别是团伙首领,最重要就是脸面,有脸面在,底下小弟景从,周围人纷纷慑服,对手也会忌惮;脸面没了,小弟人心思动,对手蠢蠢欲动,就连往日的肥羊也会少几分惧怕。
周彪很清楚这点,一待身体恢复,便召集众小弟,气势汹汹杀到小直沽,要狠狠教训教训那个被猪油蒙了心的少年,挽回脸面。
周彪这伙喇唬平常做的就是欺辱良善、吓骗财物,到了小直沽,没见着李彦本人,当即一声令下,十几个小弟就开始砸起屋里的东西。
李家穷困,除了两只陶碗,几张桌椅,能砸的东西也就没了,周彪很不解气,便让人将草垛的草堆到屋里,打算一把火烧了房子。
周彪这种人欺软怕硬,心中对昨天的事未尝没有疑惑,但此刻久久不见李彦出现,又想起他平日胆小懦弱的样子,渐渐变得肆无忌惮:“外面也多撒一点,还有那边,多堆一点火才大,我倒要看看,李三娃这胆小鬼懦夫能藏到哪去,哈哈哈!”
小直沽本是天津卫军户屯田的地方,自从田地被富户吞并以后,也变得名不副实,庄里有军户也有农户,军户也成了佃农,村里人听到动静都远远看着,知道周彪是城南一霸,而且有锦衣卫的背景,都是敢怒不敢言。
李家隔壁徐姓人家的寡妇见他们越来越过份,忍不住出言劝道:“周彪,本乡本土的,二丫、三娃那两孩子也命苦,你就给他们一条活路。”
徐寡妇今年二十,是村里有名的俏媳妇,丈夫刚刚死在萨尔浒,身上还穿着白色的粗麻孝服,更显得素面朝天,楚楚动人,周彪淫亵地嘿嘿笑道:“俏寡妇,你要是和俺好,俺就放过三娃那废物,怎么样啊?”
“周彪,你个杀千刀的,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我家汉子在阴间,做鬼也不放过你,天天缠着你……”徐寡妇左手叉腰,右手戟指周彪鼻子,破口大骂。
通向村外的小路上,李彦背着不小心扭了脚的二丫,不慌不忙往村里走来,二丫笑嘻嘻地道:“三娃,他们砸就砸呀,砸了咱们就建更好的房子,咱们不回去了好不好!”
“姐,一伙混混而已,看我怎么教训他们,”李彦知道二丫其实很担心,不然不会扭伤脚,也不会身子微微发抖,她这样说显然是怕自己被伤害。
眼见就要到家门口,李彦突然感觉脖子上一热,回头看去,大颗的泪水从二丫小脸上滑落:“三娃,咱不要理他们啦!”
二丫还在笑,一边笑一边流泪,李彦却心中发酸,蹲下来将二丫放在路边,伸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二丫,一切有我,没事的。”
又异常严肃地盯着她道:“你就在这里,不要影响我做事。”
“好的啊!”二丫下意识地应道,微微有些发愣,弟弟好像变了,像父亲当年一样让人信赖!
“吆,你这个胆小鬼还敢回来啊!”周彪被徐寡妇骂得狗血喷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不好拿兵士的亡妻如何,看到李彦终于出现,终于找到发泄的对象。
李彦看了一眼抚胸喘息的徐寡妇,向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后者却有些发愣:李家的娃